第86章 雲青 白棲枝知道,這是有人要斷她手腳……
她不會死。
她不甘心。
白棲枝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我不甘心!”
彼時沈忘塵和林聽瀾正守在她的邊兒上, 兩聲生怕她吐盡這口血後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可是她說她不甘心。
她說:沒關係,熬過這一遭,我就甚麼也不怕了。
接下來的日子, 白棲枝還是白棲枝,還是一如既往地做著一個東家分內該做的事,只是越發地狠命起來。
從裡到外,香玉坊幾乎經歷了一場大變革。
白棲枝先從大處入手,與眾人商討, 將整個坊內的制度翻新一番。又著手於坊內每一微末處,甚至為了不再發生此前那種被肆意仿製偽劣的狀況, 就連胭脂水粉盒的外包裝都是她一一在草稿上著手設計繪製。
因害怕被人做手腳, 便又用香玉坊這幾月的收入盤下了一間小作坊,專門為香玉坊製作特質的陶瓷粉盒。白棲枝偶爾也會設計些香盒、茶盒、首飾盒等受女子喜愛的小玩意兒放手讓夥計們去做,不求大賺,只消賺些小錢能將成本賺回來便好。
誰承想她設計的那些小玩意兒卻因花紋精巧、造價不高而廣泛流於市場,又因作坊不大,生產量不高而被人誤認為是甚麼珍品特製, 反倒在集市上越發炙手可熱, 價格也越發水漲船高。
這一點亦在白棲枝意料之外,當春花將此事彙報給她的時候,她第一時間不是欣喜,而是腦內一片空白。
手中還捧著書卷,她默然良久, 最後也只是無關痛癢地垂眸答道:“既然如此,那便放手去做吧。”
得了東家如此答覆,小作坊便成了大店鋪,甚至得了東家親手提名“雲青閣”三個大字——便是“雲在青天水在瓶[1]”。
再往後, 便是有人前來想要預定些筆盒、印泥盒、花瓶擺件之類的小玩意兒作為贄禮送人。
一開始,白棲枝還有尚餘力手繪圖紙,到後頭她也餘力不足,便又放手讓人去找畫師設計。
淮安城內誰不知道白老闆背後靠著的是林老闆?
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沒法子跟林家搭上關係,如今生出這等好事,畫師們更是一個個削尖了腦袋都想往裡湊,甚至還在大街上上演起了三寸不爛之舌和自由搏擊之術,搞得人們在冬雪來前看了好一齣熱鬧好戲。
到最後自由搏擊的那一群裡面也沒幾個入選閣內的。
畢竟這“雲青閣”閣主昔日也算是當過書畫院翰林之女,其父好歹也當過待詔翰林,這點子審美閣主還是有的,只是眾人不識她真身,欲以魚目混珠、濫竽充數罷了。
自此,整個香玉坊從裡到外——從制粉材料到陶瓷粉盒,其中皆留有白棲枝的手筆。
白棲枝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愛收女工,不只是淮安城內,就連淮安城外,只要有意來投奔至她名下的女子她都照單接受。
她說:“巾幗何故藏羅裙?”
她說:“要用刀鋒銼刀鋒,要用石頭去磨石頭。”
她說:“此後天高路遠,快走,不要回頭。”
也不知是她摸準了這世道,還是這世道選擇了她,她手下那一個個產業竟真在她這三句話中踉踉蹌蹌、歪歪斜斜地撐了起來,甚至不僅撐了起來,還做得出彩,做給了全淮安的人看。她們讓眾人看看,就算自家產業的受眾不重在男子也沒所謂,總會有人
誰也沒想到,林家名不見經傳的一個表小姐,在將藏在羅裙之下的纖纖玉手伸出後,竟能拿捏住了一整個胭脂產業的命脈。
更難想象的是,在她手下做工的竟多為女子。
她們將藏在羅袖下的手伸出,用以握住算盤、繪製圖紙、燒紙瓷器,竟也不比那些男兒差。
終於,在今年初冬第一場雪下落之時,香玉坊與其名下諸多店鋪的名頭在淮安城內打得響亮。
林聽瀾和沈忘塵知道白棲枝生性聰慧,可他們卻從不知她竟能聰慧如此。
他們藉由慶功宴的名頭想探探白棲枝的狀況。
可白棲枝到底也還是沒有辦起這場慶功宴。
不夠。
不夠!
廂房內是散落了一地的圖紙與手劄。
白棲枝看著眼前如碎雪般飄飄揚揚散落了一地的紙頁,從肺腑裡壓抑著、緩緩撥出一口滾燙的灼氣。
這是她將自己困在房間裡的第一個月,從上次自興孝村回來後,她便一直鬱鬱寡歡。
誰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幹甚麼,但從她手中產業一點點擴大的規模來看,似乎也能看出她想幹甚麼。
白棲枝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要做甚麼。
人,活於世,無非就是錢與勢。
她想一手抓錢,她想一手抓勢;
她想一手要風,她想一手要雨。
可眼下的狀況,她連自己都保不住,她又能保得住手下的誰?
她不想再如過去那般,是個人都能將她痛打落水狗,她想堂堂正正的活下去,風風光光地活下去。
——所以不夠,僅憑這點可還遠遠不夠。
她要錢、她要勢;她要風,她要雨;她要先奮力地活下去,而後再去平家中冤孽債。
白棲枝以為,只要她肯拼命,一切就都會好起來。
直到莫伯縱橫著老淚匍匐跪在她面前求求她救救自己兒子時,白棲枝才明白,這世上哪有甚麼一帆風順的事。
只不過是別人暫時打算讓她喘口氣茍活罷了。
壞訊息:她搞不定他們。
好訊息:他們也搞不定她。
聽著莫伯的哭訴,白棲枝大概明白了事情大概:原是莫當時去花樓收貨時中了美人局被訛了好大一筆錢,他自己償還不起,又不能拿了坊裡的錢敗壞香玉坊的名聲,便被人趁機連哄帶騙地去賭錢。
一開始還只是用小錢去賭,後來贏得次數多了,便換做大錢。幾場賭局下來,莫當時連輸帶贏勉強將錢還了個大半。
倘若他就此收手,剩下的錢他再同眾人借錢湊上一湊,沒準兒這事兒就過去了。
可這是專門為他下的套啊,賭的就是他嘗過甜頭後的不甘心,贏了自然想要更多,輸了自然就要“翻本”。
先讓人輸一些錢,讓他們心急。然後再讓他們贏一點,以為自己運氣好,從而繼續參與,等到籌碼賭注加大後再一舉讓他們輸個大的,賠得連襠褲都不剩。
好在莫當時收手快,也還算沒賠進去多少。
但那些錢對於他一個售貨郎君來說,還是難以償還。
於是他又同花樓裡的那些姑娘們借錢,東一窟窿西一窟窿的補也沒見堵上多少,反倒叫樓裡的老鴇找人欺負了一通,又拂了他的生意,導致莫當時業績一落千丈,就更沒有錢可賺。
這事兒他一直瞞著眾人,直到昨天晚上店鋪打烊後,一堆人拎著麻袋給他套住暴打了一頓,眾人這才知道這事兒,可她們到底只是店內夥計,東拼西湊也湊不上那個窟窿。
莫伯這是實在沒辦法了,才拉下自己這一張老臉跪到白棲枝面前為自己那個不孝子求情。
都說慣子如殺子,白棲枝覺得莫當時能犯下如此大錯也不奇怪,可他到底心不壞,不是那種不值得救的人。
更何況,這事兒未必就是衝著他去的,究其原因,恐怕她也難逃其咎。
白棲枝思量再三,最終還是抬手去扶莫伯,淡聲道:“莫伯您先起來,事情我大概明白,別急,這事不是衝著他去的,他不會有事。”
誰不知道除卻淮安貴女們,花樓的姑娘們也是城內胭脂鋪子一大銷售處。
貴女們處於深閨不必日日擦脂抹粉,但身在花樓裡的姑娘們可不一樣,若非要將兩者做比,恐怕還是那些姑娘們更重要些。
白棲枝知道,這是有人要斷她手腳。
她不想當一個不幸之人,平白為大家帶來禍端。
看著莫伯老淚縱橫的模樣,白棲枝也不急,見莫伯起身,她只是緩緩道:“莫伯,他現在是在何處?”
莫伯憤憤道:“那個不孝子就在家中,東家,我這就把他給你捆來!”
“倒也不必。”白棲枝知道莫伯心疼他這個老來子,在緩緩深呼一口氣後,她道,“就讓我去看看他吧。”
到底是年關將近,天倏地一下冷了下來。
倒也沒這麼突然,只是自那次吐血過後,白棲枝一直身體欠佳,待將香玉坊等一眾作坊安排好後,她整日不是在房中養病就是在房中繪圖紙、讀書、記筆錄,鮮有出門。
沈、林兩人擔心她受不住,一直將屋裡的地龍燒得暖暖的,生怕他們一個不留神,這人就會被風雪催折去。
養了這麼久,身體還是不見大好,迎面一陣風都能將白棲枝嗆得嗆咳起來。
“東家……”李素染幾人都守在門外,求助似得看向白棲枝。
如今香玉坊一切井井有條,她們幾個就算少在一些時日也不會出事,於是便紛紛來守著莫當時,生怕他一個想不開就要自掛東南枝。
此時一見東家前來,她們一個個的就跟看見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晶晶發亮。
畢竟整個香玉坊,別人她們信不著,足智多謀、冰雪聰明的東家她們還信不過麼?
只是……
看著面前人這幅面色蒼白、眼尾泛紅的病弱模樣,她們又開始擔心這一遭會不會再把東家擊上一遭。
由是,她們個個都小心翼翼地看著東家,懷裡跟揣了個小兔子似得上躥下跳,毫不安生。
“砸門。”
……
[1]出自李翺《贈藥山高僧惟儼(其一)》: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贈藥山高僧惟儼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嘯一聲。這裡引用的意思是“萬物各有各的去處”。
作者有話說:白棲枝:活著就是糟心……
於是自掛東南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