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碎玉 我認了——有些人在這世上就是這……
在白棲枝眼中, 應該沒有甚麼比香玉坊更重要。
非說有的話……
“嘶!嘶嘶!!”
聽著小巷裡傳來蛇吐信子的聲音,白棲枝忍不住轉頭瞥了一眼。
這一瞥不打緊,就見著宋懷真站在陰影處朝她猛烈招手。
“二姐姐!”白棲枝趕緊跑去相迎。
只見宋懷真一臉風塵僕僕的模樣, 一看就是找了她一宿。
兩人見面,立馬十指相扣,宋懷真將她雙臂抬起放下,上下仔細檢查著她身是否有恙。
可白棲枝的傷在衣裳裡,她如此檢查, 除了牽扯到身上的傷口外並無用處。
到底是好心,白棲枝就這般由著她上下左右翻來覆去地看。
待反覆檢查了兩三圈, 宋懷真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拉著她的手左右搖擺,一臉擔心道:“枝枝你這幾天到底去哪裡了?這幾天,大家都在找你,我昨天也找你來著,結果在北名大街旁邊的小巷子裡看到了個怪物,快給我嚇死了, 我只好繞過那條巷子去找你, 結果都沒有找到……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白棲枝啞然失笑:並非是二姐姐沒有找到,只是昨日自己的模樣太過嚇人,一不小心把她嚇跑了罷了……況且自己嚇跑的又何止她一個?就連更夫見了,也嚇得扔了竹柝撒腿就跑呢。
——早知道就把繩子解開好了。
“也沒回來多長時間。”白棲枝答道,“約麼是今天早上天剛亮。至於去了哪裡, 其實我也不清楚,好在那些綁匪並未為難我,綁了我後就離開了。我聽著外頭沒人,便用腐木挑斷了繩子, 結果出門就是一片荒野。我沒辦法,就只能慢慢摸索著找,直到今兒早上丑時才回來。對了,二姐姐怎麼還沒回府?”
她說得還算在理,宋懷真沒有懷疑。聽到白棲枝如此問道,她立馬毫不在乎地答道:“嗨,也沒甚麼,就是我昨兒是偷跑出來的,此刻回府我爹一定會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左右跑都跑出來了,乾脆就晚點回去,讓我爹好生著急著急,這樣他以後就不敢管我了。我爹他呀,就是……”
還未等宋懷真說完話,她的肚子率先搶答一聲。
“咕嚕~”
這一聲,害得宋懷真登時羞得滿臉通紅,尷尬在原地不知該說甚麼好。
她昨夜走得匆忙,一點錢都沒有拿,這麼折騰了一早上,早就飢腸轆轆。
此刻站在白棲枝面前,礙於面子,哪怕她餓得前胸貼後背,也只是撐著笑,大方擺擺手道:“沒事沒事,不用管我,我一會兒就去買些早點用。倒是你枝枝,你走得這麼匆忙,是有甚麼事嗎?如果有事的話我就不耽誤你了,你去吧,我們過幾日再約也不遲。”
說著,宋懷真就要抽出手轉身離開。
哪成想她一抽,食指反倒被白棲枝更用力地夾住。
被這麼一拽,宋懷真頓住腳步,回看白棲枝。
白棲枝鬆開她的手指,反握住她被凍得青白的指尖,溫聲道:“其實枝枝也沒有甚麼事,只是想要去香玉坊看看罷了。倘若二姐姐不嫌棄,便先隨枝枝去香玉坊吃些瓜果糕點,等到枝枝將店裡安排好了,再請二姐姐下館子好不好?”
“哎呀,這怎麼好意……”宋懷真依舊轉身要走。
“怎麼會不好意思?”白棲枝料她所想,又拉住她的手,見她再次轉過身來看自己,便牽著她的手上前一步,溫溫柔柔地笑著勸道,“二姐姐找了枝枝一晚,受累受凍,枝枝自然十分感激二姐姐。況且按道理來講,這頓飯也是枝枝該請二姐姐的,還請二姐姐賣枝枝一個薄面,待枝枝安頓好店內眾人,好好請二姐姐去飯館吃一頓,可好?”
這一番話說得宋懷真不好拒絕。
她看著白棲枝,黑白分明地看著,良久,只吐出一句:“枝枝,你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白棲枝只是笑:“怎麼不一樣了?”
宋懷真咬咬下唇:“總感覺……你一下子長大了好多,就連同我說話也是客客氣氣的,生分極了。跟之前一起吃飯時一點也不一樣。”
“啊,這個啊。”白棲枝抬手掖了下額角碎髮,悠然一笑道,“可能是剛回來還沒休息好的緣故,估計過兩天休息休息就好了吧。走吧,二姐姐。”
見白棲枝主動來挽自己的手臂,宋懷真雖心有異樣卻並不懷疑她說的話,只順著她的力道一同朝香玉坊走去。
香玉坊內,大家神色懨懨。
近日來,坊內無東家坐鎮,她們一個個的都人心惶惶,生怕香玉坊熬不過這劫又會敗落下來。
但沒辦法,畢竟這裡頭凝重東家和大家的心血,就算再怎麼沒心思、沒力氣也還是要撐下去的,不然等到東家回來,看見自己嘔心瀝血撐起的香玉坊被她們經營成一副鬼樣子,該多麼傷心啊。
於是,當一雙繡著雲紋的雲頭鞋踏入店內後,大家雖無心經營,卻也不得不強打起一副笑面,舉步前去迎接。
“東家?!”最先看到白棲枝的是紫玉。
她一聲輕呼,惹得眾人你爭我趕地紛紛湧上前去,像潮水一般將白棲枝圍個水洩不通。
“東家!”“東家!”“東家!”
最開始陪著白棲枝一起經營香玉坊的那幾個老人一開口便帶了哭腔,恨不得一下子把白棲枝拽進懷裡好好抱一抱。
——東家你去哪了?
——東家你有沒有受傷?
——東家,你知不知你不在的這幾日我們都快嚇死了!
正如香玉坊不可一日無店員,店員們也不可一日無白棲枝,見她回來,大家都紛紛眼睛裡泛起淚花,尤其是紫玉的那些小徒弟們,更是一個一個蘿蔔頭似的抱著將白棲枝團團抱住,趴在她身上哭道:
“嗚嗚嗚嗚,東家、東家您可算回來了,我們還以為您不要我們了……”
“東家您不知道,你不在的這幾天師父、店長姨姨和掌櫃姐姐老是哭,她們一哭,看得我們都好想哭……”
“嗚嗚嗚……東家,我們好想您……沒有您我們就得被爹孃領回村子裡去了,我們不要回村子裡去……”
看著這些自己尚且走路還吃力的小孩子們將她當做浮木來看重,白棲枝心裡不知是該欣慰還是心酸。
最小的那個孩子還是喜歡站在她身後牽著她的衣角,用那雙纖塵不染的水葡萄似得大眼睛滴溜溜地看她。
白棲枝依次摸了摸她們的小腦袋笑著安慰道:“東家這幾日只是出了點事,東家沒有不要你們。你們看,東家這不是好端端地回來了麼?東家不會讓別人把你們搶走的……”
說到這兒,她放眼望了一圈,忽地問道:“哎?你們大師姐呢?怎麼不見她出來?”
此話一出,幾個小孩子紛紛你看我、我看你,漸漸放開了抱她的手臂,垂頭緘默不敢言。
有幾個膽子小的甚至無措地用餘光看向紫玉。
白棲枝也看向紫玉。
紫玉尷尬地乾笑兩聲,趕緊攏著孩子們往制粉房走:“好了好了,東家你們也看到了,趕緊回去學制粉。小涼、小燕、小紅!昨天給你們佈置的課業做完了麼?是不是還沒有開始做?”邊說著,她邊佯裝板起臉道,“你們三個趕緊回去去做課業,其餘人跟著我,今日還要學怎麼揉花呢!快走快走!”
這幅模樣,落在白棲枝眼裡便是心虛。
白棲枝轉頭看向李素染。
李素染:“哎哎哎!都說過那盒胭脂不要放在那裡,多難看啊!我來教你怎麼擺!”
莫伯、莫當時、金鳳姐、寶珠姐……
大家看起來都很忙的樣子。
到底是怎麼了?
大家越是掩飾,白棲枝內心就越是惶恐。
一種侵入骨髓的陰冷漸漸滲透進身體,白棲枝轉頭,卻只能看到宋懷真。
宋懷真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甚麼,但瞧見這樣子,她就知道自己不該多待。
她趕忙擺擺手道:“枝枝呀,我突然想到我家裡還有點事,我、我姨娘好像快要生了,我先回府了,下次再約哈。”
說完,便腳底抹油,跑得比兔子還快。
出事了。
這種狀況一定是出事了。
白棲枝知道眾人是不會說的。
她假意在坊內轉了一圈,看著大家如芒刺背的模樣,她簡單交代了下舉步便走。
白棲枝一走,眾人立馬鬆了口氣。
遊金鳳第一個衝到門口檢視,見白棲枝真的漸走漸遠,才抬起袖子想要擦一擦額頭上的汗,結果剛一抬手就想起自己臉上還抹著粉呢,又急忙變了方向,用手飛速扇著自己額頭上的汗,朝李素染問道:
“店長,這事兒,咱真不跟東家說嗎?”
“如何能說?”李素染滿面愁雲,“這種事連紫玉和蔚大師都半點辦法沒有,說給東家聽,東家也只能是乾著急。況且東家這才剛回來,一路上受驚又受累,身子板弱得很。倘若她一個氣急攻心昏死過去,那咱這香玉坊還開不開了?”
“那總不能真讓蘇合回到她那個又刁又窮的村窩窩裡吧?”
就在三日前,誰都看見了,老王家的那兩個潑婦在香玉坊前哭著喊著,躺在地上撒潑打滾要王二丫回去看她弟弟。
李素染等人不肯,亮出契子給她們看。
她們就鬧著掀了鋪子裡的攤,還叫囂著說自己就是個村婦,她們說的話她倆一個字都不懂,她們就是在誆她倆!況且王二丫生是她們老王家的人,死是她們老王家的鬼,這輩子都別想離開老王家!
說完就衝進去搶王蘇合。
蘇合為了不給店內添麻煩,就由著被她們帶走了。
大家都是看著的,蘇合就這樣被揪著頭髮拽走了,她們誰說理都沒把她救回來。
當天下午,蔚大師知道這件事,還親自上門去勸。想她也是一把年紀了,在村裡還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結果剛談上兩句,就被用臭雞蛋、爛菜葉和豬食打了回去。
那天,蘇合也站在門外,她拼命攔著自家爹孃和奶奶讓蔚元柳快走。
臨關門前,她扭頭,朝著蔚元柳“撲通”一跪,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淌著淚從肺腑到嗓子眼兒、從嗓子眼兒到齒尖兒,再從齒尖兒裡擠出最後一句話:
“蔚大師,我認了——有些人在這世上就是這樣的,不是換了個名兒,就能把命也換了的。”
“蔚大師,別管我了,我不跑了,我認了命了。”
“蔚大師,請替我拜別東家。”
最後一句話說完,門被重重觀賞,嚴絲合縫,不留一點讓人喘息的退路。
就在那一刻,一口苦水從蔚元柳心裡反到嘴邊。
她到底還是念著王二丫的那句話。
——有些人在這世上就是這樣的,不是換了個名兒,就能把命也換了。
……
作者有話說:嗓子,痛痛噠……(昏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