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傷疤 “會的。”她提起裙襬跨過門檻,……
白棲枝微微側頭就看到那團將自己擋的嚴絲合縫的白。
她自己其實是無所謂的, 畢竟已經習慣了,就是害怕會嚇到別人。
“是有點難看呢……”白棲枝故作輕鬆道,“沒事了沈哥哥, 我已經穿上衣服了,不會再看到了。”
輕柔的語氣彷彿在安慰一位不安的稚童。
沈忘塵只聽到輕得宛若鴻毛落水的腳步聲漸近,便一點點放下手臂,抬頭看著自己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小姑娘。
此刻,白棲枝正坐在木階前穿羅襪。
她可當真是百無禁忌, 連自己的腳都能如此大方地裸露在男子面前,也不怕犯了避諱。
沈忘塵到底讀過聖賢書, 知道看到女兒家的腳就要擔負起怎樣的責任, 他不敢看,只尷尬地扭過頭,平日裡沉靜似弱水的人此刻慌得連眼神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一雙溫潤的眼瞳毫無定處,只在地上亂飄。
良久——
“還痛嗎?”
溫柔的話語如同從天上落下的晶瑩飛雪,覆蓋在傷口處, 涼涼的, 剛好可以止痛。
痛的。
當然痛啊!
被劍刺穿腰腹的時候痛,被人捆住在地上拖拽的時候痛,就連如今身上的擦傷也還是很痛……
沒有人知道她這一路而來到底發生過甚麼,總之還活著就是好,沒有死就是不痛。
無數委屈哽在喉頭, 白棲枝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卻極是雲淡風輕:“啊……這些啊……”
“完全不痛。”
——好了傷疤忘了疼。
白棲枝坐在妝鏡前安安靜靜地擦頭髮,沈忘塵只在她身後靜靜看著,沒出一點聲響。
他沒想到, 小姑娘完全比他想的還要能忍。
她的那些傷疤,縱橫交疊在身上每一寸,有的僅有小指長短,有的則幾乎要橫貫她整個背部。白皙的後背上,深深淺淺的棕色交疊相映,舊傷未愈,又添新痕,如同一張張乾癟的小口,無聲地向人起訴著那兩個月來此人求生之艱辛。
莫說她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兒家,就是二三十歲的男子都未必能忍得過。
有那麼一瞬間,沈忘塵很想問問白棲枝,在那段歲月裡她究竟經歷過甚麼。
但每每話到嘴邊,他又不想提起傷心事叫她黯然神傷。
就像白棲枝從來不提及他的腿一樣。
是憐。
但白棲枝還是會透過銅鏡發現他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太灼熱了,這人的目光實在是太灼熱了,像是從來不會藏好自己的念頭一樣。
“在外闖蕩嘛,難免會落得些傷。”白棲枝從不避諱談及自己的傷口,“有些是不小心摔的,有些是被荊棘刮的,還有些是不小心捲入或遇見某些紛爭被人刺的。”
城外不似城內安生。
這點沈忘塵是知道的,畢竟江湖上或者城內人有甚麼恩怨,為了避免城內騷亂,都會約去城外比拼,刀光劍影的,最易傷及路人,尤其是那種偏僻的羊腸小道,更是無人敢去。
她一個小姑娘怎麼敢去那種地方?
“不認路嘛。”似是察覺出他的疑惑,白棲枝故作輕鬆地開口解釋道,“我也是第一次來淮安,不認路嘛,難免就會走錯,當時正好遇見有人在拎刀追人,我想躲,但已來不及了,人家哪管你是不是路過,提刀就往身上劈。真的好險啊那次,差點就要被腰斬了。”
說到這兒,白棲枝摸了摸自己腹部的疤痕,吐了一口氣,含笑道:“還好劈下來後那人發現我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及時收了力道,不然來到林府的就只能是白木了——因為西枝被砍掉了。哈哈哈哈,好慘的笑話。”
沈忘塵不知道白棲枝是怎麼還能笑得出來的。
這事兒放任何人身上都是要被嚇破膽的,她卻偏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並非無所謂。
白棲枝的髮尾還在滴水。
一滴滴的水漬落在背上,就如同她哭不出的淚點。
她太乖了,乖到因為不想讓人憂心,所以就自作主張地吞下所有的苦果,笑著打趣著,甚至連讓別人安慰她的機會都不留,就這樣苦苦支撐著,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倒下。
沈忘塵不由得想起了當年被父親打斷腿的自己。
那時的自己尚有林聽瀾可以依靠,可面前的小姑娘又有誰能依靠呢?
她在這世上舉目無親,誰都在欺負她舉目無親,就連他也是。
“枝枝。”沈忘塵開口輕喚。
只見白棲枝握著篦子的手一頓。
她將篦子好生放到桌面上,如一條小兔子般溫順起身來到他面前,俯身蹲下。
“沈哥哥……”
那雙琉璃似的眼眸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看得沈忘塵都有幾分難掩心虛。
他從白棲枝的眸子往裡看,裡頭映的是他那張蒼白虛浮的笑面。
太假……
被這樣純真的注視著,沈忘塵無聲地嘆息一口氣,抬手,用自己那隻幾近費用的左手去梳理白棲枝半乾半溼的鬢髮。
在林府裡好生養了一年,白棲枝的髮絲已不像剛來時那般枯黃毛躁。
沈忘塵的指尖從髮絲間劃過,那些髮絲就像一根根綢緞上被打溼的錦線,滑膩的,又在一撩一落間氤氳著淡淡的芳香。
“過幾日應當就是枝枝的生辰了吧?”沈忘塵親暱地用拇指摩挲著白棲枝的臉頰,見她一副柔順的模樣,溫聲道,“去年的生辰在不歡而散中錯過了,今年的生辰,沈哥哥和林哥哥一定為枝枝好好操持好不好?”
話音未落,溫熱的小手覆上他冰冷的指尖。
白棲枝笑意更甚:“不必了沈哥哥,今年的生辰……也已經錯過了。”
她的生辰已在吃泥土吃草根中度過了。
噗,實在是太慘了。
實在是太慘了……
感受到沈忘塵的手微微一頓,白棲枝順從地用臉在他掌心輕輕地蹭:“不過沒關係,今年的生辰錯過了,還有明年的生辰在,左右還有大把的時光呢,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了。”她將臉從沈忘塵手中抽出,言笑晏晏道,“沈哥哥,這裡太溼了,再過一會兒沈哥哥的衣服會溼的,夜深露重,如果溼著衣服在外面待著,會得風寒的。枝枝讓人帶您出去好不好?”
這樣乖巧貼心的孩子,會有誰不喜歡呢?
沈忘塵真是不明白,為甚麼林聽瀾當初會那麼的不喜歡她,倘若自己當初能遇見這樣的一個人的話……
沒有倘若了。
待沈忘塵回過神,白棲枝早已起身與他擦肩而過。
只聽門“吱呀”一響,白棲枝同外頭的眾人說了些甚麼,隨後便引著其中一位來將沈忘塵推離這裡。
當聽到門關上的一剎那,白棲枝長長地吐了口氣。
小腹,又在隱隱作痛了……
估計是那時候受涼了吧?
聽說女子來癸水時受涼,日後是很難受孕的。
倘若天真憐她,那就叫她不要能受孕好了,這樣大家也不必如此虛與委蛇,周旋盤桓。
不過,看沈忘塵方才的神情,不似是作假。
他究竟想怎樣呢……他究竟想怎樣?
白棲枝想不明白。
她又坐回妝鏡前,看著鏡中模糊的自己,抬手,用那隻玉蘭木簪綰起一縷烏黑秀髮,卻沒想到那秀髮太滑,在她去捉其他髮絲時,它竟偷偷地從髮簪上滑落至她胸前,靜靜地隨著她的心口起起伏伏。
——到底要怎樣。
待白棲枝梳洗好後,東方天際已泛起一抹魚肚白。
一屋內,沈忘塵沉默不語,反倒是林聽瀾一直在追問她可曾見到究竟是誰綁了她,就算沒見到,能說出些細節也是好的,林家不是沒能力,順著這點線索抽絲剝繭,一定能還她一個公道。
可白棲枝只是打著哈哈將這事兒接過:“哎呀,大了找不到,小了沒必要。只是一次綁架而已,再說他們也沒對我做甚麼,這事兒……就揭過去吧。”
隨後,無論林聽瀾如何再問,白棲枝也只是左右而言他。
於她來說,想要找她麻煩的人太多了,若是挨個清算,又哪裡能清算得過來呢?
更何況……
沒必要。
比起這個,她更擔心她不在的這些日子裡,香玉坊如何了,倘若因她這點小事再叫香玉坊一蹶不振,那她就真成罪人了。
何必?
好在她不在的這幾日,香玉坊任何重大事物都在由沈忘塵打理,有他坐鎮,眾人就算心中再不喜,但一顆懸著的心總歸算是有個落處。哪怕是為了白棲枝,眾人也會在白日裡將店內一切都打理好,只在店鋪打烊後才會分散著四處找尋白棲枝的蹤影。
殊不知,在她們擔憂著白棲枝的時候,後者也在憂心著她們。
眼見天欲大亮,白棲枝也不在此事上再多做文章,只是柔順著要告退,非是沈、林兩人相繼留她在此處用個早膳,她方沒有一絲喘息就朝香玉坊奔去。
兩人此先不知她此時回來,飯菜還是按照先前的備。
看著一桌清淡的粥食,兩人尷尬對視,都覺得十分有十二分地對不住白棲枝。
後者倒是沒甚麼說道,待侍女將粥液端到她手中後,她也還是像從前那樣一小勺一小勺地抿著。
一切都太過平靜,平靜得仿若此前的每個晨曦。
於是兩人再次對視一眼,都心照不宣地沒再說話,直到這一頓早膳用下,直到白棲枝臨行前,他們才不約而同地如長輩囑咐小輩般叮嚀道:
“——枝枝,注意安全!”
“……”瘦小的身影在跨門開時驀地頓了下。
白棲枝沒記錯的話,這還是自己在家中以外第一次有人囑咐她注意安全。
“會的。”她提起裙襬跨過門檻,笑著回望安慰道,“淮安很安全的——我也一定會注意安全的。”
說完,她回首,大步朝香玉坊走去。
兩人看著她漸行漸遠的瘦削背影,想起方才端粥時她手腕上突出的鋒利腕骨,就知道她這幾日究竟清減了多少。
“阿瀾。”沈忘塵緩緩開口,垂眸看向自覺蹲在自己足尖前的林聽瀾,摸了摸他烏青的下眼瞼,溫聲道,“瞧瞧你,熬得眼睛都紅了,快去歇歇吧,家中日後還要靠你呢。”
“忘塵……”
“一切有我在呢。”
看著沈忘塵如同春風拂過柳梢般的笑容,林聽瀾近幾日一直懸著的心漸漸安穩下來。
心一安穩,倦意就如同潮水般襲來。
“去睡吧……”沈忘塵低首淺笑,學著從前的模樣,用拇指和食指無力你捏了捏他臉頰,“等我喝完藥,就陪你去睡,好不好?”
沒有人能拒絕這春風化雨的溫柔,更何況是林聽瀾?
他點點頭,握住他冰涼的指尖,邊搓熱邊耐心地囑咐著,良久,才戀戀不捨地離去。
眼見四下無人,沈忘塵才長長撥出一口濁氣,開口道:“芍藥。”
只輕輕一聲喚,竟喚出了隱沒在陰影之地的人。
芍藥垂眸:“公子。”
“跟著枝枝。”沈忘塵墨澈雙眼裡溫柔的笑意愈發濃重。
他淡聲道:“從今往後,誰若是敢對枝枝動一下手腳,,不必多問,直接廢掉他的手腳,扔到荒郊野外去,知曉了麼?”
“是,公子。”
待此聲落下,彼時已不見芍藥的身形。
沈忘塵只覺一陣頭暈目眩。
這幾日,他勞累太過,加上終日憂心忡忡,每日需要用藥吊著,才能面前打起幾分精氣神。
這一次綁架,也許是隻衝著白棲枝來的,也許不只是。
究竟是甚麼人會和一個一個小孩子過不去呢?好難猜啊。
真是……
好難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