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歸來 在水汽自他身側奔逃消失後,他親……
宋懷真是偷偷逃出去找白棲枝的。
月黑風高, 她偷偷將窗紙捅破,藉著讓侍女小蓮偷偷送過來的迷藥,迷倒了站在床邊把守的二位。
臨走後, 她還感嘆了一句:幸好今夜無風,不然可不會如此順利呢。
月夜裡,萬籟俱寂。
宋懷真踩著月亮的影子,輕輕摸索過簷牙牆壁,趁著眾人一個不注意, 身形靈巧一躍。
“不好了!不好了!二小姐跑出去了!快找!!!”
背後傳來侍女的呼喊,宋懷真心內一咯噔, 趕緊馬不停蹄地翻過牆頭, 貼著牆壁屏息凝神許久。
聽著腳步聲匆匆而過,宋懷真頑靈一笑,低聲暗道一句“再會”,舉步速速朝街角走去。
大昭無宵禁。
但因從前風序良俗太過不友好,以至於直到如今,大家都不太敢在夜裡做生意。
夜風習習, 吹得人心惶惶。
一瞬間, 宋懷真想起夥伴們說的那些可怖案情,甚麼無頭女屍案,甚麼破腹食心案,甚麼四方陣案……說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
雖然這今年淮安治理越發好了起來, 但誰又能敢保證無人恃財行兇,買通官府,為其開脫呢?
想到這兒,宋懷真猛地打了個哆嗦。
一粒粒的雞皮疙瘩從面板底下冒出, 宋懷真搓了搓手臂,拼命讓自己不要亂想,忍了忍心性,趕緊握住腰間短刀,匆匆向遠處奔去。
她被關了兩天,不知外面情形如何,但從小蓮的口中仍能得知白姑娘還未歸家。
按理來說,依照林家在淮安城的勢力,想要找人並不難,除非……
人被綁到了城外。
可倘若是城外那就麻煩了,淮安境內大大小小十餘處村落,更有甚者甚至居於深山之中,倘若白姑娘真被綁到山裡,就算她能僥倖脫身,估計也會迷失在山林裡,倘若這中間再無食物可以裹腹,那可就……
心內越想越慌,宋懷真狠狠搖了搖頭,再次強迫自己不要亂想。
突然——
意識到自己看到了甚麼,宋懷真漸漸停下步子,深棕色的眼瞳緊緊凝視著小巷盡頭。
月色被濃雲遮擋。
幽深的小巷內,一個怪物匍匐蠕動在地。
夜裡起了薄霧,那巨物前段又被毛髮遮擋住頭部,看不清身形,只如蛆蟲般一點一點向前蠕動,除卻身體摩擦地面的聲音外,一點聲都沒發出。
“沙——沙——沙——”
待那怪物挪近些許,宋懷真才看見,那怪物身後,一灘濡溼的痕跡逶迤延伸。
是血!
宋懷真腦子裡轟然一響。
她曾從街角巷尾的傳說中聽過,說當年淮安風氣敗壞的時候,曾有一紈絝將一懷有身孕的夫人捆綁剖腹檢視腹中胎兒是男是女,倘若是男兒,便一刀刺死,倘若是女兒,便投井淹死。待到幾人破腹而看時,才發現這婦人懷的竟是一對龍鳳胎。於是那幾人當面將男孩刺死,又將女孩扔到僕人手中,派人拿去淹死。婦人拼命掙動,卻無濟於事,只能看著自己一雙兒女慘死人手,而她自己也因失血過多而硬生生在那些人的笑聲裡咽下最後一口氣。
據說那人死時,怒目圓睜的眼裡流出血淚。而後,那位慘死的婦人死後鬼魂便化作蠶蟲的模樣,一到夜裡就在街頭巷尾遊蕩,要讓她遇見的所有人都為自己一雙兒女陪葬!
眼見那怪物越來越近,宋懷真嚇得身子一抖,臉色慘白如紙。
她想跑,四肢卻僵冷得彷彿剛從冰裡抽出來一樣,根本動彈不得半分。
“……”
恍惚間,她似乎聽見那慘死之人朝她說了些甚麼。
月夜無風,可宋懷真仍聽不清那怪物的話。
她只見那怪物在看到她時停頓了一秒,隨即便拼命朝她飛速拱來!
“天奶奶啊!!!”
宋懷真嚇得“嗷”地一聲大喊,趕緊閉眼轉身,頭也不敢回地死命朝身後跑去,生怕自己再晚一秒就要被怨靈索命,永世不得超生。
霎時一陣風來,濃雲被風驅趕,也撩開那“怪物”的毛髮。
自清朗的月光下露出的,是白棲枝那張髒兮兮的小臉。
宋姐姐——
眼見宋懷真“嗖”地一下逃得比兔子還快,白棲枝實在是體力不支,只好停在原地,小臉貼地,疲憊地喘息。
待這陣過去後,她再抬頭檢視,只見四處哪裡還有宋懷真的影子?
無奈之下,白棲枝只好認命,抬頭,又頑強地一點點朝林府的方向蠕動而去。
*
“大爺!白姑娘回來了!!”
在白棲枝失蹤的第五天,一聲大喊,喚醒了整個林府的燈火。
林聽瀾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急急朝大門跑去,不消一會兒,沈忘塵也坐著輪椅匆匆趕到。
兩人朝門外看,不見有人,直到被隱者低頭朝門檻下看,才看到這幾日失蹤之人本尊。
見到兩人不可置信的模樣,白棲枝尷尬一笑:
嘿嘿~
好狼狽呀。
……
白棲枝是用頭叩的大門。
這幾日的遭遇簡直叫她不成人形,要不是林聽瀾率先反應過來叫人給她鬆綁,估計她現在還得被綁得像個蟲子一樣,在地上緩慢蠕動。
再看到她渾身是血的回來,兩人真的嚇壞了。
剛被鬆綁之後,林聽瀾也不嫌髒,把她拽起來打轉一樣翻來覆去的看,確定她沒缺胳膊少腿後才狠狠鬆了口氣,問她這幾日究竟去哪了,害的他和沈忘塵好找。
說實話,白棲枝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綁到哪裡去了。所以當林聽瀾問她是怎麼回來的時候,她也只能撓撓臉頰,含糊不清地傻笑道:
“是運哦。因為運氣比較好所以就回來了。”
只是運嗎?
沈忘塵緊緊凝視著白棲枝不置可否,可看著她身上幾欲見骨的傷痕,眼中的的心疼卻已先溢了出來。
“去洗洗吧。”他說,“一直這麼髒著,傷口會潰爛的。”
“好哦。”身上鮮血淋漓,白棲枝只是笑,“等枝枝沐浴後再跟兩位哥哥彙報一下這兩天的情形,那枝枝就先去了,一會兒見。”
雲淡風輕得彷彿只是出去玩了一樣。
兩人對視一眼,沒敢多說,只是點頭任她去了。
“忘塵,你說她是不是……”等到白棲枝離開後林聽瀾才一臉無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沈忘塵搖搖頭。
兩人商榷過後決定暫定先回屋內,有甚麼事待到白棲枝沐浴梳洗好再說。
許久,下人們都沒來傳報。
兩人在屋裡等了太久,沒聽到訊息難免忍不住有些暗暗擔 心
生怕她再出甚麼事,兩人暫定由沈忘塵過去代為慰問。
今夜雲籠月,皎潔的月光被紗一般都薄雲籠在後頭朦朦朧朧,叫人看不真切。
一近浴堂,沈忘塵就見著眾人皆候在門外,就連同白棲枝關係最好的春花都沒能進去,只能在外頭不安地惴惴踱步。
“沈公子。”見到沈忘塵,春花就像看見了救命稻草一般,趕緊上前,連禮數都忘了,“沈公子,小姐方才進去後就沒出來過,我想進去,小姐非是不肯,眼下里頭沒動靜,只怕小姐會出事啊。”
沈忘塵內心也對白棲枝十分憂心,可在聽到春花的話後,又忍不住思忖她跟在白棲枝身側後真的變了許多啊。
明明在白棲枝沒來前,她都是自稱“奴”、“奴婢”的,哪裡敢在主子面前自稱為“我”呢?
但眼下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沈忘塵聽完淡淡點頭,在小廝的推動下傾身上前,輕輕叩響房門,溫聲道:“枝枝?可還好麼?用不用沈哥哥派人進去給你送些東西?”
“……”屋內毫無聲響,甚至連水流動的聲音都沒有。
沈忘塵心下一凜,又叩門,提高了幾分音調音量:“枝枝?”
“……”
“枝枝?!”
眼見裡面一點聲兒都沒有,沈忘塵也慌了,他趕緊扭頭看向春花。
“開門。”
春花聞言先是一愣,隨後猶豫著垂眸咬唇。
從古至今,女子的貞潔是何等的重要,若是女子在出嫁前先被男人看了身子,那還如何可活?
可眼下,世上萬般都抵不過白棲枝的一條命重要。
由是,春花只是猶豫了一下便抬眸滿臉堅定。
“來人,開門!”
話音落下,幾位侍女紛紛上前。
“咚!”
猛地一聲巨響,率先撲面而來的是濃郁的水汽。
眾人邊往裡趕邊抬手揮散這層濡溼黏膩的白霧,可等到他們緩緩睜眼後,眼前的景象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偌大的浴堂內,白棲枝正坐在浴池前穿衣。
她身上僅穿了一件裹肚,手中的小衣方及遮住腰部,門就這樣被眾人撞開。
“好冷……”
直到白棲枝哆嗦著喃喃了這麼一句,眾人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往外跑。
只是,好像有一個人身體不太方便。
“砰。”
門被關上,沈忘塵也很慌。
他垂著頭,用他那雙幾乎廢掉的手拼命將自己往外劃。
可那點力氣對於笨重的輪椅來說就是蝗臂擋車,無論他怎樣掙扎,木輪都未挪動半分。
沈忘塵乾脆放棄掙扎,閉眼,用自己寬大的袍袖遮住自己整個面部,端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
與此同時,他的耳邊止不住地迴盪著他曾親口對林聽瀾說的那句話:
“自長平到淮安,那兩個月的時間她都能毫髮無損地熬過來,沒道理這次熬不過的。”
可是,不是的。
因為在水汽自他身側奔逃消失後,他親眼地目睹了白棲枝本來的軀體:
那副滿是傷疤的軀體。
——她並非毫髮無傷。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