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求生 回去的路還很長呢,光是這點可遠……
沈忘塵抬手拍了拍他的腦袋。
“不會有事的。”他說, “枝枝那麼聰明,不會有事的。”
說完,又是一陣咳嗽。
沈忘塵近日憂思過重、心火過旺, 導致氣血兩虛。原本就不好的身軀如今更是不堪,沒息兩聲就又劇烈地咳嗽起來,聽的人心頭直跳。
林聽瀾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只見沈忘塵捂著嘴,劇烈地咳嗽了半晌,緩了緩, 才放下手拿著帕子擦了擦,方問道:“枝枝那邊還是沒訊息嗎?”
提起白棲枝, 林聽瀾那顆原本放下些許的心又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地捏著提了起來。
“沒有。整個淮安都搜遍了, 連周邊的村鎮也派人去查了,可還是沒有一點訊息。”林聽瀾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壓抑的焦慮,“忘塵,你說……她會不會已經……”
“不會的。”沈忘塵打斷他不安的妄想,定聲道, “枝枝不會有事。她那麼聰明, 絕不會輕易讓自己陷入絕境。況且,自長平到淮安,那兩個月的時間她都能毫髮無損地熬過來,沒道理這次熬不過的。”
雖然這樣說,但捏著帕子的手卻已用力到骨節發白。
沈忘塵也明白這也只是在安慰林聽瀾和他自己。
眼下此般, 別的早已顧不上。
他只想讓白棲枝活著。
沈忘塵深吸一口氣,吸得聲音都發顫,卻不敢讓林聽瀾聽見,拼命壓抑, 卻倒讓這一口氣滯鬱在後頭,上不去、下不來,憋得整個胸腔都跟著隱隱作痛。
“忘塵。”林聽瀾見他神色異樣,忍不住開口。
“無事。”沈忘塵穩了穩心神,又恢復瞭如平常般溫潤的神情,朝林聽瀾溫聲道:“眼下當務之急,是再派人手向更遠處再找找,就算是揭地掀天,也要把她找到。還有,”
沈忘塵頓了頓,向來瑩潤如玉的雙眸忽地生出幾分冷冽,如同簷牙下尖銳的冰凌,似要將整個天地刺穿,“那些在淮安賣胭脂水粉的老闆也是,從小到大,無論使用甚麼手段,一個都不要放過。待到必要之時……”他將手搭在林聽瀾的膝上。
沒有溫度的手,如同冬日裡凜冽的風,透過衣物直直朝骨髓裡打來。
林聽瀾抬眼看他。
後者只是笑:“阿瀾……不要心軟。”
……
白棲枝是痛醒的。
她用頭撞開了門,卻因太用力而暈死過去。
昏倒前,她的眼前是一片血紅。
她琢磨著:自己沒準兒就失血過多死過去了呢。
可黃天厚土不收她,到底讓一場雨澆滅了她的妄想,叫她又冷又痛地回到人間,繼續匍匐在地,如蟲豸般茍延殘息。
她現在可不就是一條蟲?
手腳被捆住,站不起來,就只能用胸脯和膝蓋一寸寸地向前挪。
夜色沉沉,雨聲淅瀝。
這還是白棲枝第一次離土地如此近。
昔日,她只明白人死後是要被埋進土裡的。卻不想今日她尚且活著,卻也要離黃土如此之近。匍匐前進時,她甚至能感受到泥土中的砂礫一顆顆碾過她的胸脯,彷彿每一寸肌膚都在被細小的刀片割裂。
額髮被雨水黏膩地貼在臉上,血跡混著雨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泥土上,暈開一片暗紅。
她看不清,卻聽得清。
偌大的空林裡,耳邊只有風聲和雨聲,一絲有關於人的聲音都聽不見,甚至連鳥鳴都沒有一聲。
白棲枝接著溼潤的土地撥開黏在眼前的額髮,靜靜地觀察著四周。
在一片雨打殘葉之中,似乎有著細小的水流聲。
白棲枝屏息凝神,閉上眼睛靜靜聆聽——
水聲來自西南方,聽起來,像是從山上發源的溪流。
她從書上見過:水為萬物之源,人皆依水而居。若遇溪流或江河,順流而行,多遇人煙。蓋水流終歸於湖海,而人居之所,常傍水而設,以便汲水與往來交通。
而且書上還說:山谷中草木繁茂之處,多有地下水潛藏。苔蘚之屬,性喜潮溼,常生於泉源之旁或潤澤之石上。若見苔蘚叢生之地,順其方向探尋,往往可得溪流。
白棲枝將這些話在腦中過了一遍,方睜眼扭頭仔細觀察四周。
她所料果不錯,就在面前西南方,那裡的苔蘚與蕈、菰皆較其餘各處更為茂盛。
白棲枝蠕動著身軀朝西南方拱去。
在路過那些蕈、菰時,她實在是太餓了,餓得都已經張嘴用齒尖抵住那柔嫩的棕黃色菌蓋、舌尖已經快要品嚐到菌子鮮甜的味道、再用些力就能將它咬下吞進肚子裡的時候,她頓了頓,最後還是放開了它。
“呸呸!”
白棲枝吐了吐方才沾過蘑菇的痕跡,扭頭,又匍匐向前數米,從地上用嘴一點點將那些不知名的野菜連根拔起,混著腥氣的泥土,一同吞進肚子裡。
阿兄說:荒山最易生長毒蘑,倘若誤食,輕則上吐下瀉,重則當場斃命。而且這些毒蘑的毒很可能透過菌絲或孢子傳播到周圍植物上,尤其是與它們混生活接觸的植物。況且,還有些毒植物也有可能與毒蘑生長在同一環境中,如毒芹、曼陀羅等在荒山裡較為常見,且其根莖、葉片等部位可能與毒蘑混生,倘若誤食,也可能斃命。
白棲枝不想死。
哪怕是混著淤泥嚼菜根,哪怕將滿口的砂礫吞進肚子裡,她也不要死!
“不能死……不能死……”白棲枝在心裡一遍遍默唸。
雨越下越大,泥濘的土地變得更加溼滑。
白棲枝靠著這些野草和泥土勉強恢復了些力氣,喘了幾息,又趕身向前。
——轟隆!
“為甚麼?到底是為甚麼?!”
一道響雷劈下,宋懷真的聲音被雷聲淹沒。
她臉色蒼白,看著自己一向崇拜敬重的阿父,滿臉都是不解與失望。
“阿爹,從小您便教我,我宋家子嗣要重情義、明是非,這是祖輩留下的訓誡,也是我們立身之本。可如今枝枝她生死未卜,我怎麼能袖手旁觀?您說宋家世代以仁義立家,卻為何讓我眼睜睜看著朋友陷入危難而不顧,這難道就是您口中的‘仁義’嗎?”
““夠了!”宋鴻暉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茶盞哐當作響。他的臉色鐵青,眼中閃過一絲怒意,“懷真,你太天真了!這世上的事,不是光靠情義就能解決的!白棲枝的事,牽扯太深,不是你一個女子能插手的!你若貿然行動,只會給宋家帶來禍端!”
宋懷真咬緊牙關,眼中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的手指緊緊攥住衣角,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可她是我的朋友,亦是長宴的朋友!”宋懷真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裡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和不甘,“阿爹,您從小就教導我,做人要無愧於心。如今枝枝下落不明,我若甚麼都不做,這輩子都不會心安!”
“宋懷真!!!”宋鴻暉“騰”地起身,卻在看到女兒滿是淚花的眼後軟了心腸。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宋懷真,負手沉沉嘆了口氣,語氣稍稍緩和:“真兒,倘若她不是甚麼白棲枝,而是張棲枝、李棲枝,阿爹絕不會攔你,可偏她姓白!她是前書畫院翰林白家白紀風之女,上面已經有人知曉她的存在了,倘若我們再與她有甚麼瓜葛,到時候被災蒙禍就是我們宋家!宋家能有今日的地位,是幾代人用血汗換來的。你、我還有長宴,我們不能因為一時的心軟,讓整個家族陷入危險。懷真,你聽清楚了麼?”
一句話,震得宋懷真當場呆愣在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所以,阿爹的意思是,枝枝的失蹤跟朝廷有關?
可為甚麼?枝枝她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她有甚麼錯要被如此趕盡殺絕?
她有甚麼錯?!
四下寂靜無聲。
見宋懷真如此,宋鴻暉也不再多說,只默默轉身離開。
宋懷真站在屋裡,門外傳來宋鴻暉嚴厲的聲音:“看好小姐,不準讓她出去。”
“是。”
宋懷真眼見自己的房門被重重關上,她無力地坐倒在床上,隨著一聲悶響,一切塵埃落地。
——嘭。
“嘶!”白棲枝狠狠倒吸一口冷氣。
方才泥土太滑,她一個沒注意,居然一下子順坡下滑,還好她及時扭了方向,以頭頂撞樹為代價,這才沒讓自己滑進溪裡。
好痛啊……
舊痂又疊新傷,白棲枝痛得幾欲昏過去。
她伏在岸邊,固定好身子,將頭猛地扎進溪水裡。
一秒……兩秒……三秒……
“呼——”
四處濺起水花,那些泥啊血啊的,都順著溪流消失不見了。
白棲枝又反覆紮了幾次。
雨勢漸小。
不過片刻,原本還迅猛的大雨就這樣一點點停了下來。
白棲枝揚起清爽的臉頰,甩了甩頭上的水,側臉趴在一顆鵝卵石上,看著碧洗如練的天,眨巴了兩下眼。
“呵——”她從肺腑中擠出一口濁氣,笑了。
回去的路還很長呢,光是這點可遠遠殺不死她。
今天的她,已經十五歲了。
今天是她的生辰,她還要回家呢。
回家、回家。
她想回家去,她想回到自己的家裡去。
等到一切過後,她一定要回到自己的家裡去。
所以——
“不能停……不能停……”
就憑著心尖上這麼一點點的溫存的念想,白棲枝咬著牙、聳動著身子,繼續向前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