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救她 就好像…… 因為她失……
白棲枝可謂是心力交瘁。
方才與蔚元柳說的那些原不是她準備好的說辭。
原本她是想要恭維一下這位久居山林的蔚大師的, 但在看到她那雙清冷藐視一切的鳳眸時,她就已經知道,這人此前應早已聽過許多虛與委蛇的奉承話, 若她執意要說之前準備的那些虛話,這人肯定是連半個眼神都不會分給她的。
所以,她直接換了個策略:她賭蔚元柳很少見一個瘋子當東家。
從最開始的開誠佈公,到後頭那般癲狂熱切的激烈言辭,一切的一切都是白棲枝有意演出來給蔚元柳看的。
她賭她會對她感興趣。
——瘋了。
白棲枝這樣評價著自己。
下樓的時候, 白棲枝累到幾乎眩暈,在走到最後幾階臺階時差點一腳踏空, 好在紫玉手疾眼快地扶住她, 這才沒讓她扭到腳踝。
“東家。”紫玉一臉心疼,“如果太累的話就歇歇吧,鋪子也不差這一兩天,你又何苦把自己逼的這麼緊呢?萬一熬壞了身子,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紫玉的擔心不無道理。
自方才看見白棲枝時,她就注意到這人眼下有著一片暗淡的烏青, 依東家的性格, 想必她這幾日為了招人也必定是費極了心思、熬盡了心血的。
坊里人誰不知道,他們的這位小東家就是整個坊裡的主心骨?倘若她因此又病倒了,眼下的一切豈不是剛將將立起就又要倒塌?
那這香玉坊還能開得下去麼?!
好在白棲枝只是剛才那一陣眩暈,被紫玉扶著站了一會兒也就好了,見紫玉一副想說甚麼又不能的樣子, 白棲枝安慰似的握著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隨即拉著她的手緩緩將她牽往庫房。
“東家好!”
後院內,一張張稚嫩的小臉紛紛揚著頭朝她笑,清瘦小臉兒上的笑容憨態可掬, 白棲枝光是看著就覺得心化成了一汪水。
這批孩子中全是小姑娘,白棲枝不知道她們的名字,見她們紛紛湊上前來問好,也不煩躁,只將雙手相交於胸前,左手握住右手拇指,左手拇指向上,微微行了個叉手禮,溫聲道:“諸位小夥計們好。”
大家沒見過這種禮儀,一時間,在場所有的小姑娘都覺得這動作好看又有趣,紛紛互相叉手笑嘻嘻地有模有樣地學了起來。
“好了好了,東家有話跟紫玉姐姐說呢,你們就別添亂了!”
果然,做上大師姐,王二丫的氣勢一下子升起來。
只見她一手掐著腰,一手指揮著這幫黃毛小丫頭比比劃劃道:“你們!去洗紅藍花!你們!去把她們喜好的紅藍花拿去杵碓水淘!還有你們……”
王二丫一副嚴厲大師姐的模樣逗得紫玉與白棲枝相視一眼,皆忍俊不禁。
“二丫。”紫玉喚了一聲。
原本還佯裝兇巴巴模樣的王二丫立馬換了副笑面,轉過頭來脆聲應道:“哎!”
紫玉朝她招招手。
王二丫立馬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挨個問好道:“小姐!師父!”
紫玉道:“如今你已經是大師姐了,二丫這個名字不襯你,也該給你換個名字了。”
“師父想叫我甚麼?”王二丫眼睛亮晶晶的。
紫玉本是一時興起,這下真讓她想,她反倒想不出甚麼好名字。
紫玉尷尬地撓了撓頭,求助似的看向白棲枝。
“蘇合。”
白棲枝緩緩唸了一句詩:“胭脂含臉笑,蘇合裛衣香[1]”
“蘇合……蘇合……”王二丫將這個名字在齒尖碾了又碾,只覺滿口芳香。
她忽地眼睛一亮,一下子拽住紫玉的袖子,跳著笑著叫道:“師父,我有名字了!我有新名字了!我不叫王二丫了!”
“我叫蘇合。”她說,“我以後就叫蘇合了!蘇合……”
驀地,她朝白棲枝猛地跪下,鄭重地磕了個響頭,抬眸用那雙水汪汪地眼睛看向她:“蘇合愚鈍,多謝小姐賜名!”
——棲枝檮昧,還求沈哥哥垂憐。
白棲枝一愣,隨即俯身去扶,溫聲笑道:“好了,起來吧,不過是個名字而已,不必行如此大禮。”她頓了頓,又道,“我同你師父還有些事要說,你先去照看師門裡的那些小師妹吧,她們年紀小,初來乍到難免新奇,若是笑鬧時一不小心磕碰到就不好了,你去看著她們些,別叫她們鬧得太過。”
“是,小姐!”蘇合起身,拍了拍身下的灰塵,笑盈盈道,“蘇合這就去辦。”
她一走,白棲枝長舒了口氣,自言自語地喃喃道:“果然還是不習慣啊……”
紫玉關切道:“怎麼了,枝枝?”
白棲枝搖搖頭:“沒甚麼,只是我第一次當這麼多人的東家,難免有些緊張——看來以後要多多適應了,不然天天這麼端著,還真是有點累啊。”
說著,她將紫玉牽到庫房內。
兩人進了屋,關了門,白棲枝才再次開口:“紫玉阿姊,方才見你好像有甚麼話想同我說,是這一路上發生了甚麼事麼?”
紫玉見她如此疲憊,本不想說的,奈何白棲枝一直拉著她的手左右搖晃著撒嬌,紫玉抵不住她這小模樣,便只好硬著頭皮說道:“其實也不是甚麼大事,就是關於那些小傢伙們……怎麼說呢?唉,實在是難說。”
白棲枝微微蹙眉:“可是在工錢上有甚麼問題?是少了麼?”
“沒有沒有!這個肯定沒有!”紫玉趕緊擺手解釋道,“她們還是小學徒呢,每月就能賺一吊半的錢,東家給的價錢 已經很高了,怎麼會少呢?”
她打從回來後便想與李素染商討有關於這些小女娃工錢的事,沒想到白棲枝早就拍板定下了,若是她請回來的是同門師兄妹的話,月俸便為三吊半的錢,倘若是學徒的話,那便只能一吊半,畢竟香玉坊賺的也不多,更何況那些小學徒們還需要教授後才能成為真正的制粉師,這其中所需時長不短,她們一時間很難幫得上坊內甚麼忙,只能暫定月俸一吊半。
至於吃住——住的話,她早叫李素染去城內租了處便宜的小院子,契子都簽完了,就等著她們去了;吃飯的話,平日裡就跟坊內夥計一樣,現如今店內又擺放了新鮮瓜果零嘴用以待客,倘若當日那些小玩意兒客人沒吃完的話,左右放到明日也就不新鮮了,就在坊內打烊前叫這幫小女娃們都拿回去吃吧。
白棲枝將自己的這些想法說給紫玉聽,後者聽完,當即感動得快要落下淚來。
“東家!我紫玉敢拍著胸脯保證,您一定是全淮安——不,全大昭最好的東家了!她們跟著您,簡直就是天大的福分!從此以後,我一定會好好領著她們,不許讓任何人忤逆您!”
“這……倒也不必如此激動嘛。”白棲枝嘴上這麼說,心裡聽得簡直心花怒放!
她是最好的東家!
嘿嘿!她是最好的東家!!!
白棲枝恨不得拽著林聽瀾的耳朵讓他親耳過來聽一聽,省得他老是瞧不起她。
不過這似乎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誰讓她記性太好,連帶著記仇都記得更久呢?
白棲枝小狗一樣高興地搖了搖身後的小尾巴,思緒又回到眼下的正事上,忍不住開口問道:“倘若不是工錢與食宿的話,紫玉阿姊又在擔心甚麼呢?”
“唉——這事說來話長。”紫玉長嘆了一口氣。
她抿唇頓了頓,這才將自己回村後遇到的事盡數講給白棲枝聽,包括她小師妹自殺的那段。
白棲枝一直在細細地聽著,聽到小師妹自殺時,她狠狠吃了一驚,像是遇到了甚麼可怕的事一樣,面色都嚇得慘白:“吊、吊死了?!”
“是啊。”紫玉又長長嘆了口氣。
白棲枝抿唇默然了好一陣兒。
良久,她抬頭道:“我明白了,紫玉阿姊,你是擔心這些小女娃們會步了你小師妹的後塵?”
紫玉鄭重地點點頭。
她說:“東家您對我說過:‘不要向上去憐憫,要向下看。只有向下看,才能看得到人間最真摯的苦難。’現如今,我眼睜睜地看著小師妹的陷入苦難卻無法救她脫身……不,與其說不能救她脫身,而是她已經是那個樣子了……您知道麼?她哪怕回了家,哪怕被她那該死的夫家害至流產,她心心念唸的卻仍是她有沒有為那兩個畜生誕下男嬰。這樣的人,就算我勸,她也未必想要脫離苦海,她已經被規訓了,她變不了了,誰都救不了她了!可是——”
她驟然看向白棲枝的眼,眼中似有星星之火驟然點亮。
白棲枝只覺得她恨不能將這簇燃燒至自己眼中。
只聽紫玉鄭重道:“可是東家,這些孩子們不一樣!前半生她們受的苦可能永遠無法無法被彌補,可我希望,她們日後不要,至少不應該像我小師妹一樣被那些苦難一次又一次地拽入泥潭,她們還那麼小,她們還有的是機會,她們不應該被當做一口牲畜一樣在一次又一次地能出逃的時候,被自己身上的那些枷鎖一次又一次地拽進那片泥潭中!”
“所以,我想求東家一件事,只是一件小小的事,您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多帶著這些小女娃們出去看看?哪怕只能從遠處悄悄地偷看一眼,也要讓她們知道,在淮安,女兒也是可以出來賺錢養活自己的,女兒也是可以不用被逼著嫁給一個畜生的!”
“東家……”
紫玉也不知道為何自己會如此激動。
原本她應該是對這些事都沒有感覺的才對,明明她不應該摻和這些麻煩事才對!
可是不知道為甚麼,當她接觸到白棲枝後,當她聽到白棲枝與大爺的賭注後,在她看見白棲枝為那位瘋子學諭奉粥、為那一對孤苦無依的乞兒兄妹雙手捧粥並垂下那一滴淚點後,她的胸腔中似有甚麼東西,一點點,如同衝破某種詛咒般從心口處氾濫開來。
不對啊。
一切都不對啊!
明明她小時候也是個倔強又伶俐的丫頭的,明明她小時候也很要強的,為甚麼?為甚麼自從踏入香玉坊後,她就像變了一個人,除了四處花痴之外甚麼都不曉得了呢?
——有時候我也覺得很奇怪,當我第一次見到大爺和沈公子的時候,我彷彿天生就該覺得他們天生就是這世上最好的人,他們天生就該是最般配的一對,以至於當白小姐來時,我便幾乎瘋魔般地認為她就是來拆散她們兩個的,她天生就是來破壞大爺與林公子的惡人,我天生就要與她為敵。
——可是,不是的,小姐她不是甚麼惡人,小姐她人很好的。可我那時候就是瘋了,無論小姐做了甚麼,我都認為她是帶著別樣的目的,無論小姐說甚麼,我都覺得她是在矇騙大爺和沈公子,她想要害他們!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我真是瘋了,可是我不知道我為甚麼瘋,我一直都是渾渾噩噩的,直到……
——直到小姐救了我的命,直到小姐一次次地站出來糾正大爺的錯,直到小姐一次次地在大爺面前證明自己不像她口中說得那麼不堪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大爺似乎也沒有我想的那麼好。反倒是小姐,她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跟著她,自己才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樣可以為自己而活,只有跟著她,我才一點點地想明白我到底是在活個甚麼勁兒!
——如今想來,真是奇怪,明明我與小姐素昧平生,為甚麼我就會那麼恨她呢?明明她也才是個方年入豆蔻的小姑娘呀,我當初怎麼就會那麼恨她呢?
這是春花以前同她閒聊時跟她說過的話。
紫玉當時聽了,並未覺得有甚麼,可轉念細想,好像當初坊內每個人在初次見到小姐時也是這般針鋒相對的。
到現在紫玉也不明白自己當時為甚麼要和一個小女娃硬較勁兒。
好奇怪啊,這種感覺。
就好像……
因為她失足踏入一個本不該是由她來當善人的領域,所以!
她們天生就該是恨她的……
——她們天生就該是恨她的。
……
[1]白居易《裴常侍以題薔薇架十八韻見示因廣為三十韻以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