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憤怒 於是,她憤怒,她厭惡、她開口……
兩人找了個飯館隨便吃兩口, 就往林府裡趕。
打從見到林府開始,王二丫一直在目瞪口呆,她目瞪口呆地跟白棲枝偷偷進了後門 , 目瞪口呆地偷偷穿過花園時不時還要避著往來的林府丫鬟們,又目瞪口呆地進了林府的西廂房。
關好門,白棲枝總算鬆了口氣,讓王二丫隨便找個地方坐下,自己則拿了火摺子點燈火。
燭臺一盞盞被點亮, 室內亮如白晝。
吹滅火光,白棲枝總算鬆了口氣, 抬頭, 就對上王二丫那雙怯怯又水汪汪的眼睛。
她在堂屋坐著還是顯眼,白棲枝拽著她的手來到暗間。
不多時,門外傳來下人的聲音:“白姑娘,熱水打好了。”
王二丫訝異於林府內下人們的速度,又覺得這事兒發生得有些毛骨悚然。
燈還沒亮多久,下人們就已經打好熱水送過來了, 她在家裡經常幹雜活, 自然明白水燒開的時間大概是多久,這麼快就能送過來,恐怕是在東家擦亮第一盞燭火的時候就被人發現了吧?如果能在擦亮第一盞燭火的時候就能被發現的話,那豈不是……
事情最怕往深了想,王二丫越想越覺得可怕。
反倒是白棲枝, 這時候已經開門將銅盆端了進來,一副沒事人的模樣,反而在看到王二丫露出這般神情的時候還有些疑惑。
“怎麼了?”
王二丫急忙搖頭。
她覺得是自己想多了,畢竟林家是淮安第一富商嘛, 府內的丫鬟肯定多得很。這麼多人來來往往,能看見也不奇怪,更何況東家這大半夜才回來,林老闆肯定會擔心的嘛,時不時派人來看一看也不是沒有道理。
想著,王二丫只當自己是想多了,鬆了鬆死摳著掌心的手指,趕緊麻利起身迎上前:“小姐,我來吧。”
“不用。”白棲枝不喜歡有人伺候自己。
與其說是不喜歡,更像是不習慣。
自打白家滅門後,她一路上一直是一個人,後來進了林府,大家都因為林聽瀾的緣故而對她避之不及,後頭雖然一點點好了起來,但她也已經不習慣有人服侍自己了。
哪怕是春花,被她要過來後也只是每日按時送飯,運送賬本書籍,再幫她準備合時令的衣物,除此之外便再沒有甚麼事可做,平日裡不是跟姐妹們插科打諢就是坐等白棲枝回來,好在正當覺得閒得太無聊時,白棲枝把她拉進香玉坊,讓她一下子褪去奴籍,轉而做了正經八百的賬房娘子,別提有多開心了!
眼下房間裡只有白棲枝和王二丫兩人,前者旁若無人地洗漱,倒叫後者有種說不出的拘謹。
王二丫是真心想幫白棲枝做些事的,在家的時候,因大姐早早被賣到夫家,家裡便只剩她一個阿姊,平日裡家中甚麼活兒爹孃都會喊她去做,倘若做得慢了,她阿爹阿孃就會扇她巴掌,而這種事情她也早就已經習慣了。
如今明明主子就在面前,卻甚麼都不用她做,反而讓她侷促不安,內心惶恐得不知該做甚麼好。
“你也來洗一洗吧。”
前頭傳來白棲枝輕飄飄的話語,王二丫抬頭,就見白棲枝站在銅盆前正將擦臉的布巾遞給她。
此刻白棲枝剛洗漱完,一張小臉吸飽了水格外白嫩,越發顯得眉心那抹紅痣鮮豔奪目。
燭火就在她左上方,燈火打在她身上,王二丫甚至能看到她臉上未退盡的絨毛和鬢角上掛著的亮晶晶的小水珠。
真是個小神仙似的模樣啊……
王二丫感嘆著一顆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動著。
眼前一陣白光炫目,待抹耀眼光華消逝後,王二丫才發現自己時間耽擱得太久了,怕她生氣,急忙匆匆上前。
好在白棲枝對這些小事一直是一種無所謂的態度,見她接過布巾對著銅盆洗臉,自己則兀自轉身去櫃子裡為她拿被褥。
待王二丫就水抹了把臉擦乾後,就看著白棲枝抱著比自身還要高的兩床厚被子搖搖晃晃地朝前走,一副快要摔倒的樣子。
“小姐!”
就在白棲枝重心不穩的剎那,王二丫急忙跑上前去,將她手中的杯子接過。
白棲枝滿意地拍了拍手:“這兩床被子,你一張鋪一張蓋,上下其實都隨你,今天太累了,等你鋪好後咱們就吹燈睡覺。”說完還捂住嘴巴打了個哈欠,眼睛半睜半閉,看起來一副快要睡著了的樣子。
王二丫趕緊鋪好被子一盞盞吹滅燭火,等她再回到床邊時,白棲枝已經鑽進被窩,靠牆把自己小小一團,漸漸睡去了。
卯時初,東方悄然露出一抹魚肚白。
伴隨著灶房升起炊煙,一股飯菜香漸漸鑽入還賴在床上不肯起來的紫玉的鼻子裡。
她一聞就知道,師父肯定是煮了香香抄手,這個味道……應該已經煮好了,在盛呢。
被窩暖烘烘的,紫玉不想起來,但她昨天晚上已經跟師父保證了,今天一定要把諸位師姐妹們抓回來,大家一起去香玉坊賺銀子。
在紫玉像個青蟲一樣在被窩裡蠕動時,師父已經端著抄手上桌了。
在紫玉磨磨蹭蹭慢吞吞地穿衣服時,師父已經端起碗筷開始吃了。
在紫玉洗漱完“咚”地一聲坐到桌前的時候,師父已經吃完小半碗了。
紫玉覺得師父的喉嚨一定是鐵板做得,不然為甚麼這麼燙的抄手師父都能眼也不眨地嚼完就咽?
等到紫玉終於打算開始動筷,師父起身地扔了個小冊子給她。
“啪!”
碗內湯水晃動,紫玉幾乎嚇得握不住筷子。
師父冷冷道:“拿著,上面都是你那些師姐師妹們如今的住處,你要真想去,就拿著這個,到時候別說我沒幫你。”
“嘿嘿!師父你真好~”紫玉傻笑兩聲,差點就要像小時候一樣撲到師父懷裡撒嬌了。
師父:“少來。”
紫玉原本以為以她的嘴皮子,叫眾姐妹回來肯定不成問題。
但是!
誰能告訴她,為甚麼大家所有人都揹著她偷偷成親了?!
為甚麼?!
“紫玉師姐……”
姐妹裡最小的那位師妹甚至今年剛滿十四歲,和東家差不多大,此刻已經綰了婦人的髮髻,一張青澀稚嫩的臉上也滿是在家中操持許久的疲憊。
小師妹虛開著門,只從門縫裡露出一張怯生生的臉來,甚至沒敢抬頭看她的眼,只低頭看著自己腳尖道:“師姐,不是我們不想跟您走,只是這家中實在是離不開人。況且……”
她咬了咬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紫玉明顯看到她那處已經隆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況且我已經懷了他的孩子,鄉里的郎中說這一胎可能是個男孩兒呢,婆婆叫我好生休養,爭取趕快生出來個大胖小子。”
小師妹說這話時,如同墜入了一個甜蜜而美好的幻境,臉上帶著無盡的笑容,直到屋內婆婆叫她趕緊去煮飯,她才從那幸福裡驟然驚醒,急忙扭過頭應了一聲“哎”,這才轉頭對春花抱歉道:
“對不住啊春花姐,不是我不想同你去,是我這樣子實在是沒辦法跟你走,春花姐你還是去問問其他姐妹吧,我還有事,就不聊了。”
說完,不待春花開口,小師妹就趕緊關緊門扉,徒留春花一個人尷尬在那裡。
春花愣了好半晌,她聽見門內那村夫粗暴的大聲罵道:“怎麼聊了那麼久?不知道要快點做飯麼!你個小賤人,餓死你一個不要緊,要是把我兒子給餓壞了,看我以後怎麼收拾你!!!”
說完,一記巴掌聲響徹院子,女孩隱忍地抽泣,雞鴨被驚得滿地亂亂竄,扯著破鑼嗓子聲嘶力竭地哀嚎著,就如同——如同孩子呱呱墜地時哭聲。
也就是在這一剎那,紫玉終於明白了白棲枝的那句話。
——不要向上去憐憫,要向下看。
——只有向下看,才能看得到人間最真摯的苦難。
小師妹才十四歲啊!
她才十四歲啊!
她在還是個孩子的年齡時,就已經開始孕育那個從她身體裡破腹而出的孩子了!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她們交不起那每年都要上繳官府的那六百錢!
不過晌午,紫玉就失魂落魄地回了師父家。
師父一見她這幅樣子就知道她已經打探過了。
“師父,怎麼會這樣呢?”紫玉實在是想不明白,“不就是六百錢麼?她們出不起的話可以跟我說的呀,我平時省一省也是能省出來的呀,她們怎麼就能因為這六百錢把自己賣給別人做媳婦了呢?”
師父依舊面色淺淡。
“你以為她們是因為那六百錢?”她說,“自你們滿十四歲開始,每年我都會去衙門幫你們繳了那六百錢——她們是自願嫁過去的。”
“為甚麼?”紫玉幾乎失聲尖叫。
師父反問道:“哪有那麼多為甚麼?”她默了默,低聲道,“有時候是兩隻雞,有時候是一斗米,還有時候是甚麼都不圖只因為旁人的一兩句話就想要找個男人安安穩穩過日子……”
“可她們不是會做胭脂水粉麼?她們不是能養活自己麼?”
“紫玉,我說過,咱們的法子太古舊,沒人願意要了。”
“可是香玉!”
“太晚了。”
晚、晚了?
紫玉怔在原地。
是啊,太晚了,晚到香玉坊還沒迎來新東家的時候,她們就已經受不住了外頭那些流言蜚語了。
紫玉也是在這個村裡長大的,十四歲的女娃沒出嫁,她知道這在村裡意味著甚麼。
面對世俗無力感會在某一個時刻突然燃成對整個世道濃濃的憤怒。
紫玉現在就是這樣,她氣的幾乎將牙齒咬碎,一雙手緊緊攥拳,月白色的指甲陷進佈滿剝繭的掌心內扣除一道道紫青色的月牙。
於是,她憤怒,她厭惡、她開口。
她說:
“我真是受夠了!”
……
作者有話說:靈感!好像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