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回家 說是當學徒,其實爹孃有了小弟弟……
清明時, 白棲枝並沒有給家人燒紙錢。
慘死之人的靈魂是會因為怨氣太重而被束縛在葬身之地的。
她想,身在異鄉,就算她燒了, 阿孃阿爹和阿兄也未必能收得到。
她得回家去。
回家……回家……
她早晚要回家去!
只是這樣想著,白棲枝又躋身進入香玉坊,操持著坊內的大小事務。
坊內眾人憐她年紀尚小,紛紛勸她道:“枝枝,你這做得哪裡是東家的活兒啊?東家都是負責大事情的, 你看著全淮安,哪有一位東家天天像你這般往鋪子裡趕的?”
——枝枝。
自三月初後, 白棲枝便不讓大家一口一個地管她叫東家了, 當年白棲枝淮安施粥的風頭已過,現如今沒人能再太記得她,她也甘願被人這般“遺忘”下去。
宋長宴的那番無心之言倒是提醒了她,她“白棲枝”這個身份不能出現在臺前,這個名字只適合做幕後,一個叫人辨不得行蹤的幕後。
枝枝。
天下名字裡帶“枝”字的人多了去了, 只要不帶上姓氏, 那些人中又有幾個能認得她白棲枝?
所以,這一次白棲枝沒有再同大家講她的難處,當然,這也沒有甚麼好講的。
她只規定讓坊內的大家管她叫“枝枝”。
大家跟了她許久,自然知道她做一番事自有一番道理, 也沒多問,就跟著改口了,一開始還有些彆扭,不過到後頭叫著叫著就順了, 甚至覺得這個稱呼比冷冰冰的“東家”還有人情味。
他們倒也樂得這樣叫她。
一切都步入正軌,這事兒雖好,可帶來的新的問題卻也不容小覷。
現如今,香玉坊的名頭雖然算是打出去了,可現如今店內的人手根本不足以撐起整個坊的名聲。
相比起客人們的數量,坊內的人手簡直是岌岌可危:
放眼整個香玉坊,只有掌櫃一位,賬房一位,制粉師一位,售貨娘子三位,售貨郎君一位,外加上能負責灑掃做不了胭脂管不了賬更售不了貨的莫伯。
老貨跟不上供應,新貨又沒時間研製,可憐紫玉一雙手都快忙得抽筋了,卻還是難以跟得上女客們的巨大的需求量。
幾人開始商量著從外頭多聘請些夥計,可這事兒又哪裡是說說就能成的?
賬房和售貨娘子倒還好找些,在坊外貼個告示就成。
可現成的制粉師從哪裡找?
退一萬步來講,現成的制粉師也可以不著,紫玉也不是不能先培養學徒。
可是,學徒從哪裡收?這培養所用的時間怎麼算?
胭脂水粉這玩意兒,男孩子不願學,紫玉也拗著性子不願意讓男子來研製要用在女子臉上的玩意兒,這就導致店內只能收女學徒。
好,女學徒。
女學徒又從哪裡找?
紫玉不語,只是一味地在眾人面前拍胸脯,並開始收拾行李打算去三十里外的鄉鎮去找自己已經不再製粉的師父去要幾個小師妹。
眼下情況緊急,事情便只能這樣做。
白棲枝就算再擔心她,也不得不將這份重擔放到她身上。
臨走前,紫玉先是研究了一批新貨,然後又手把手地教春花、遊金鳳與夏寶珠店裡頭舊款式的胭脂該怎麼做
說起後面這倆人,她們倒也不算甚麼新夥計:前者是之前借桌椅讓白棲枝畫小像寫春聯的茶攤老闆,後者則是說出那句“難道一直如此,便是一直對的麼”叫白棲枝醍醐灌頂的麵攤老闆。兩人都是在二月中旬被白棲枝請來做夥計的,兩人覺得跟著她有前途,就將茶攤、麵攤一租,來香玉坊做售貨娘子了。
三人都是急脾氣,夏寶珠倒還好,耐心夠、勁頭足,其餘兩位那是一個比一個的脾氣急,尤其是最開始做出一堆失敗品的時候,兩人差點就要負氣尥蹶子不幹了,還是白棲枝牽著手一句一句地好心勸,答應這個月月底一定給她們漲月俸,這才讓兩人有耐心繼續學習。
但她們兩個異口同聲地說了,月俸是一定不需要漲的,畢竟她們都是店內的夥計,白棲枝給她們開的價錢也不俗,她們沒臉面再叫白棲枝給她們漲月俸。
為此,白棲枝感動到三番兩次地在沈忘塵面前落淚,感嘆自己真是遇天下頂好頂好的夥計了。
就這樣,約麼教了五天,春花終於帶著大家滿滿的期待,化身全坊唯一的希望,朝山村裡走去。
天又雨,原本一炷香就能到的地方,馬車硬是走了半個時辰。
紫玉甚至無聊到把給師父帶的豆沙方糕都快吃沒一半了。
“姑娘,到了。”
好在此時雨已停,紫玉趕緊將剩餘六塊方糕手忙腳亂地用油紙包好,剩餘迫不及待地跳下馬車,結果剛一落地就踩進了水坑裡,鞋襪都被泥水弄髒了。
紫玉十分不開心。
“給。”她氣鼓鼓地將銅板一遞,拎著自己的衣襬一邊一蹦一跳地躲水窪,一邊朝自己一小長大的院門外跑去。
看著面前幾度被風吹雨打卻只有幾道劃痕的門,紫玉直接扯開喉嚨大喊道:
“師父!!!”
樹間飛鳥簌簌驚,院內卻沒有一絲動靜,紫玉忍不住像小時候一樣撓門。
“師父——”
是的,小時候師父一生氣就把她推到門外說不要她了,她就是這樣一邊撓門一邊大喊師父的。
門是被她撓壞的,從小養到大的幾個徒弟裡師父最疼的就是她,只要她喊上三聲,師父準保就會軟下心來給她開門了。
可今天她都喊了好幾聲,也不見師父開門。
難不成是師父家裡出問題了?!
紫玉不敢多想,登時將糕點往袖子裡一踹,不顧自己的身份形象,兩腿一蹬,扒著牆沿兒就往裡翻。
別看她現在在這個公子那個公子面前都是一副重儀態的樣子,小時候她可淘了,拉著眾姐妹去河邊偷野鴨蛋結果惹得眾姐妹被野鴨子攆的是她,上樹偷摘紅果兒給姐妹們吃,結果姐妹們一咬就能看見蠕動的小蟲子的人還是她。
從小到大,師父總會揪著耳朵罵她沒有一點小姑娘的樣子,將來指定沒有男人要!
那時候她才五六歲,遇到這種情況,她往往都會一臉討好地抱著師父的腰來回晃動著撒嬌道:“我不要男人,我要跟師父一直在一起,我還要等著長大給師父養老送終呢。”
她是被爹孃兩三歲就送過來當學徒的。
說是當學徒,其實爹孃有了小弟弟就不想要她了,見師父這兒供吃供住還不收學費,就把她扔在這兒任她自生自滅了。
但師父要她,師父不僅要她,還很疼她,除了闖禍之外,師父都沒怎麼罰過她——師父特別疼她!
她在這兒活了十六個年頭。
她是在十六歲被師父送到掌櫃的那裡去做制粉師的,那時候師父就已近及艾之年[1]了,鬢角都斑白了。
她猜,師父一定是不想讓她在她身邊耽誤下去才給她送到香玉坊當制粉師的。
就這麼想著,紫玉手臂猛地一用力。
這幾年她雖在淮安城內做了幾年的售貨娘子和制粉師,可就不代表她忘了小時候那些“偷雞摸狗”的絕活兒了。
紫玉輕鬆翻過矮牆,在院內四處搜尋:“師父?師父?師父師父師父!”
沒人響應。
灶房裡還飄出幾縷嫋嫋白煙,紫玉擔心屋內起火趕緊跑進去檢視,結果一踏進灶房,就看到冒煙的原是灶房裡用柴火燉著的大鐵鍋。
她掀蓋一看——
白騰騰地霧氣霎時間往她面上撲,混著濃郁的香氣,直叫她頭暈目眩。
好香!
紫玉朝鍋裡一看,驚喜的不行:是野蘑菇燉小雞,還是做好快要收汁的那種!
要知道,她小時候師父最喜歡做這道菜給她師姐們吃了,她當時最喜歡吃雞心,覺得那東西嚼起來好香,拿了筷子便要去撿,好在其餘師姐們不喜歡吃這東西,便也任由她吃去。
紫玉吃得很滿足。
見狀,師父就經常會戳著她眉心打趣她:“好你個小紫玉,這麼多年的心眼兒都被你一個人吃了,以後還不得長一身的心眼兒?!”
“那就長嘛!”紫玉嚼嚼嚼道,“多長几個心眼才不會被人欺負啊!不然以後師姐們一不小心被壞人欺負了,我才有心眼兒幫她們趕壞人嘛!”
往往這時候,大家就會同師父一起打趣她道:“好好好,我們姐妹幾個啊,以後就靠著你這個混世小魔王替我們攆跑壞人了。來!再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打壞人,快趁熱吃!”
“咕嚕嚕。”
胃朊發出抱怨,紫玉漸漸從回憶裡抽身而出,紫玉洩氣地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子。
好餓……
她早上在香玉坊裡忙活了一上午都沒吃甚麼東西,眼下已經餓得肚子咕咕叫,剛才翻牆又費了她好大的力氣,如果這個時候能吃上一個香噴噴的雞腿的話……
紫玉的眼珠忽而狡黠一轉——
假如她現在偷吃一個雞腿,師父也不會生氣的吧?
師父最疼她了,小時候偷吃師父都沒有說過她,況且她也有好好地將每個月一半的月俸上交給師父。
如今只是偷吃一個雞腿,應該沒問題吧?
想著,紫玉蒼蠅搓手,小心翼翼地扯下一隻小小的雞腿,燙的她在兩手間遞來遞去,直到實在是餓得不行,才狠下心來大咬一口,差點激動到流出淚水。
——東家!我吃到小時候的味道了!
紫玉嚼著已經燉至軟爛的雞腿,忍不住用袖口擦了擦洇溼的眼。
就在她還沉浸在師父親手燉的雞腿中,就見著身後一道身影緩緩襲來。
她欣喜轉身:“師!”
“好你個小東西,居然敢跑到你姑奶奶偷雞腿!”
還沒等紫玉反應過來,只聽得腦殼“咚”地一聲,隨後傳來師父驚訝的大叫:
“紫玉?怎麼是你!”
怎麼就不會是我呢?師父?
紫玉想著,未吱一聲,當即一歪腦袋,歪歪扭扭地朝地上倒去。
“紫玉!!!”
[1]及艾之年:出自《禮記·曲禮上》“五十曰艾”,指五十歲左右的女性,頭髮開始變白,如同艾草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