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6章 施粥 彷彿是上天憐惜,在為那兩個孩子……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56章 施粥 彷彿是上天憐惜,在為那兩個孩子……

大家幾乎是連軸轉了三天, 才在第四天早將粥棚支稜起來。

天不亮,那些前來盛粥的隊伍早早地來排隊。

那些人神色各異,有懷疑試試真假的的, 有來湊熱鬧、佔便宜的, 也有的真的餓得神情呆滯、面黃肌瘦, 所有人都拎著個碗,長長的隊伍自香玉坊排到了北名大街上, 那場景, 遠遠看哪去還以為淮安城憑空多了坐大山呢!

大家都靜默地等著,直到不知是誰高喊了句:“小白老闆來了。”

眾人回頭望,白棲枝就披了件純白大氅穿梭於這座被人搭建起來的連綿起伏的青山之間,後頭擁著六個人, 有男有女,一看便是這香玉坊裡的夥計。

在他們之後, 又有林家的夥計前來將軸桶抬到粥棚裡頭。

白棲枝將上頭的木蓋一掀, 滾滾熱氣自桶內蒸騰而出,有雪片從棚外不小心飄了起來,遇到這片團團熱氣, 立即化作水滴點在地上,猶如上天垂下的淚點。

在大家的注視下,白棲枝拿了木匕在桶內輕輕攪和著, 隨即舀了一匕高高舉起又倒回桶中讓眾人看稀稠。

——這邊是要開始施粥了。

眾人見了立刻捧碗爭先恐後地上前等待著這位好心人的施捨。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擠著, 摩肩接踵,甚至有身形瘦弱的人被擠了出去, 推搡跌倒在地,身上沾了雪,卻又為了這一口吃得連倒吸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又趕緊站起來,就這樣帶著一身雪地往人堆裡扎,生怕就輪不到自己了。

可哪裡會輪不到呢?

白棲枝在這兒發,芍藥和茶攤、麵攤兩姐妹就在後頭熬,一時間香玉坊前後全有白濛濛的霧氣繚繞,搞得他們這兒不是甚麼胭脂鋪子,倒像是天上的宮殿了。

“大家都排好隊,不要擠,都排好!否則我們就一直等,等你們甚麼時候排好了,我們再發!”

春花這一嗓子到底還是有林家人的威嚴在,聽她如此喊,眾人便趕緊一個接一個地好好排隊,誰也不敢再擠,誰也不敢再讓別人去擠。

隊伍整齊地排排著,排在第一位的是個瘸腿的獨眼老翁。

按理說這樣的人本不可能搶在最前頭的,可他自昨日香玉坊打烊前就在這裡等著了,晚上又是躺在坊前的石界上睡的,只為了今天能喝上一口熱乎乎的粥——他已經一個月沒吃過一口熱乎乎的飯了。

“謝謝小白老闆,謝謝小白老闆!”老翁帶著一臉小心翼翼地討好的笑容,顫顫巍巍地將自己缺了口的破瓷碗,遞到白棲枝面前,凍得紅腫生凍瘡的手甚至還在止不住地顫抖。

“不應該謝我。”白棲枝雙手握匕,將一勺粘稠的粥液儘可能多地舀到老翁碗中,溫聲道,“應該謝林大爺。”

滾燙的粥倒入瓷碗,連帶著整個碗也變得燙手起來。

老翁在雪裡凍了一夜,手都凍僵了,此刻驟然摸到如此溫度,第一個感覺到的不是暖,是疼。

幾乎能把他燒傷的疼!

可就算如此,他那雙捧著破碗的手卻仍不敢鬆開一絲力道,依舊緊緊地扣著碗邊,連拇指陷進了粥裡都不知道。

“多謝林大爺、多謝林大爺!”粥液落入碗的一剎那,他那雙渾濁昏黃的眼睛裡竟湧出兩滴老淚,他沒有收回一隻手來擦,只是一直喃喃著“多謝林大爺”,隨即捧著碗,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二個來盛粥的是一個渾身打滿了爛布補丁的貧苦婦人,她身旁還站了兩個餓得面黃肌瘦,幾欲成骷髏狀的小孩子。

兩個孩子太小,看不出是男是女,一左一右地躲在母親身後,用髒兮兮的小手扯著母親的裙角,一雙水葡萄似得大眼睛怯生生地盯著白棲枝看,眼中半是恐懼半是好奇。

對上兩人的目光,白棲枝只是笑。

她用為婦人舀了一勺粥,用一種輕到幾乎不會為第三人所聽到的音量偷偷對她道:“再去隊伍後面排著吧,就當是為了兩個孩子。”

婦人聽後先是一愣,隨即眼裡湧出淚花,但她不敢讓孩子瞧見,只能咬牙忍淚,從牙縫裡溢位字來:“謝謝林老闆,謝謝林老闆,謝謝林老闆!”

“哎呀有完沒完,寫兩句就得了,擱這兒浪費時間,你不嫌麻煩我還嫌麻煩呢!”

婦人捧碗離去,出現在她身後的,是另一張婦人的臉。

這位夫人臉上有肉,雙目有神,身上的衣裳雖不是甚麼絲綢,卻不差,一看就是可以溫飽的人家。

這邊就是來湊熱鬧的了。

白棲枝沒說甚麼,只是垂下眼簾抿唇也給她舀了一碗。

看著碗裡的粥,這婦人頓時一副氣惱模樣,一手叉著腰,一手將粥猛地端到白棲枝面前,大聲質問道:“憑甚麼給我舀的沒有給她多!你這是偏心!”

一旁的紫玉見有人來找茬,甚至沒給春花開口的機會,當即叉腰指著她鼻子罵道:“我們東家給人稱的分量都是一樣的,眼睛不好就滾去看郎中,少在我們這兒嘰嘰歪歪!這粥你愛喝喝不喝趕緊走,還嫌棄別人耽誤時間呢你,沒有鏡子總有尿吧!”

她連珠炮似得話語一砸,婦人當即氣得面紅耳赤,後頭傳來不耐煩催促聲,她憤憤將手中的粥端起來猛地一喝。

“哎呀!”隨著一聲驚呼,一枚細小的石子從她嘴裡吐了出來,“這粥怎麼還有石頭啊!算了!這粥你們誰愛喝誰喝吧!老孃不喝了!”

說完,她將碗中的粥猛地潑到路旁的積雪上!

“粥!有粥!有粥喝了!有粥喝了!哈哈哈哈哈哈!有粥喝咯!”

話音未落,隊伍裡突然跑出了個瘋瘋癲癲的男人來,他不顧婦人嫌棄的目光,猛地撲到那灘融著雪水的粥液前,竟不顧髒,直接用手抓著吃了起來!

“嗨呀!從哪裡來的瘋子,嚇死人了!”婦人嫌棄的皺眉,看著手裡的碗,總覺得連帶這碗都不乾淨了,乾脆往地上一扔,張揚而去。

“粥!粥!有粥!”男子還自顧自地挖著雪水吃。

白棲枝見了於心不忍,蹙著眉頭想要上前,卻一把被李素染拉住。

“東家你不知道。”李素染低聲謹慎道,“這人原本是譽王爺家裡的學諭,後來譽王爺參與皇嗣之爭,被陛下賜死,連帶著與他相關的那些人都被砍了,而他因為與花太傅之子花尚書生前關係不錯,陛下看在花尚書的面子上才沒有將他一併砍頭,但是就算沒死,人也瘋了,這幾年一直在淮南內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平時只靠撿點爛菜葉子過活,還經常被小孩子扔石頭,別說多可憐了——不過東家你別看他可憐就心疼他,到底是摻和過宮裡事兒的人,咱們還是少沾染為好,免得惹火上身……哎!東家!”

不顧李素染的勸阻,白棲枝還是上前,將那婦人扔進雪地裡的碗撿起來,盛了碗熱粥,走到他面前緩緩蹲下。

“先生請用。”

少女的話如同三月裡的春風,暖暖地,拂過耳畔。那男人忽地停住動作,抬頭朝她看,卻又像看到了甚麼人似的,當即愣在原地,口中喃喃有聲。

“白大人……白翰林!白翰林!!”

他忽地大叫,伏在地上痛哭流涕道:“白翰林!是您!是您麼!白翰林,昔日漯水六月清池亭內,你、我、路兄,以及花尚書,我們可是同窗啊!後來你做了翰林,他做了尚書,我則去了譽王府做了學諭,難不成您都不記得了麼!我是、我是!不對!我不是!我不是!白翰林!白兄!”

男人狀若瘋癲,淒厲的呼聲聲聲泣血。

他說完,長長仰天急促地倒吸一口冷氣,伸手就要朝白棲枝抓去。

好在白棲枝反應極快,往後一躲。

男人頓時抓了個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只握住了一團冰冷的空氣。

“先生認錯了。”白棲枝看著男人錯愕淒涼的神情,心中一痛,幾乎是忍不讓自己落淚,冷冷道,“我乃淮安林家林聽瀾的遠房表妹,不認識甚麼白翰林,先生拿了粥就走吧,不要在此滋事。”

說完,她將粥碗俯身放到男人面前。

滾滾熱氣灼溼了男人的眼,他抬頭,透過朦朧淚眼靜靜看著白棲枝,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對,你不是白翰林……你是!你是!”後頭就是些含混不清的瘋話了。

白棲枝理都沒壓力他,仍舊為眾人施粥,甚至沒有再施捨給他一個眼神。

男人在雪裡跪了許久,渾濁的眼漸漸有了一絲清明。

他起身,撿起面前的碗,看向白棲枝,忽地躬身行了個大禮:“在下,多謝林小姐了。”

林小姐……嗯,應當是這樣吧。白棲枝在心裡喃喃道。

因知道粥裡有石子砂礫,原本排隊的人忽地少了一半,剩下還願意來的,要麼就是真的想佔便宜,要麼就是真的窮困潦倒。

白棲枝一微微地施粥,一句句道“慢走”,直到有一對兄妹從長遠的隊伍裡猛地被推出。

有人大喝道:“沒有碗就快走,我又沒多餘的碗給你,求我也沒用!”

白棲枝抬頭看去,只見那男孩一個挨一個地求,又被一下一下地推走,他在雪裡跌倒了一次又一次,卻還是又一次次地被妹妹扶了起來,帶著身後年紀小到甚至連路都走不穩的妹妹,,一個又一個地哀求著,兩個空蕩蕩袖管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竟是個沒胳膊的!

“東家?”木匕被遞到手中,李素染不解。

白棲枝道:“阿姊你先走,我去看看怎麼回事。”

李素染知道她是個心軟的,上一個是個瘋子她都管了,面對這一對年幼的兄妹被人欺負,她又豈會置之不理?

男孩又被推倒在雪裡,一旁的妹妹見了,趕緊蹲下扶著他奮力將他推了起來,男孩欣慰地看著的後腦勺,剛要繼續往前求,忽地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喚:“好孩子,過來。”

兩人回頭,就見著原本給眾人施 粥的好心老闆正彎下腰,一手扶著微曲的膝蓋一手朝他們招了招。

“好孩子,過來。”

兄妹遲疑了一下,四目相對,卻還是怯生生地朝那位看起來沒有大他們多少歲的小老闆走去。

白棲枝笑著看向這一對兄妹:大的看起來七歲,小的看起來也不過三四歲,兩人破衣爛衫,唯獨一雙眼睛水靈靈、亮汪汪的,一看就是還沒被世上的汙穢汙染過,純淨得怕人。

還是小男孩遲疑了一會兒,朝她喃喃道:“貴人姐姐……”話還沒說完,他肚子就發出“咕嚕”好大一聲響,羞得他趕緊捂住肚子不敢再說話。

白棲枝放軟了語氣:“怎麼只有你們兩個?你們爹孃呢?”

“我們沒有爹。”小男孩淡淡道,“我們的娘也早就餓死了,我們是兩個孤兒,從北邊一路逃荒過來的。”說完,他咬了咬唇,不確定地小聲問道,“貴人姐姐,我們沒有碗,我們也可以喝粥麼?”

“當然可以,只是……”白棲枝回頭看了看。

粥棚裡沒有碗,坊裡也沒有。

大家吃飯都在外面,坊內沒有吃飯的地方,就連粥都是在坊內的後院找了個雪少的地方支著鍋再煮。

他們也沒有多餘的碗了……

男孩順著白棲枝的目光看去,見木桶旁空蕩蕩,亮汪汪的眼睛當即暗淡下來,失落又乖巧地咬唇道:“沒關係的貴人姐姐,我們不喝也沒關係,我們……”

話音未落,男孩就被照進一個不算高大的身影裡。

他抬頭,就見著白棲枝起身朝木桶旁走去。

李素染一開始也不知道她是甚麼意思,直到她微笑著捧起雙手,併到一起朝前一伸,溫聲輕柔道:“就倒在這裡吧。”

“東家!”紫玉幾乎覺得白棲枝瘋了,“這可是方才新添的粥!您的手還要不要了!”

其餘既然也覺得她應該是瘋了,一個勁兒地勸她,可白棲枝只是微笑著輕聲道:“就倒在這裡吧……”

她一直捧著手在這兒拗著,李素染拗不過她,只得咬牙狠心,將一匕滾燙的粥液倒進她攏起的兩掌內,忍著淚不敢回頭看她。

粥液接觸到面板的剎那,白棲枝的手頓時燙傷了一片,甚至都不只是簡單的燙傷可以形容了,她的手又紅又腫,白嫩的掌心裡甚至起了水泡,水泡被燙破,滾燙的粥液立即觸碰到了血肉,鑽心的痛從白棲枝的手掌流遍四肢百骸,可她卻仍是笑著,蹲在兩位孩子面前。

“快喝吧……”

粥液從她指縫間一滴滴地流出。

男孩看著她手中的粥液,剛想上前,卻又一頓,用胯骨頂了頂怯生生躲在他身後的妹妹,叫她趕緊去喝。

小妹妹怕生得厲害,卻在哥哥的催促下一點點地上前。

白棲枝將手中的粥液遞上,女孩吹了吹她被燙紅的手,垂頭一點點喝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卻仍抬著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白棲枝見她盯著自己看,只是笑,眼神溫和,如同看到了曾經在路上逃亡的自己一樣。

白棲枝眼尾鼻尖都紅紅的,淚水止不住地從眼眶跌落到粥中,為原本平淡無味的白粥多添了一分鹹淡。

小妹妹見了,喝粥的動作先是一頓,卻又在害怕著甚麼一樣,又低頭啜飲。

旋即,她舉起了瘦瘦小小的手,顫抖著,用髒兮兮的小手,為白棲枝擦掉了臉上的淚珠。

淚水怎麼也擦不完,小妹妹有些著急,在白棲枝的臉上輕柔地胡亂塗抹,自己也急得落下淚來,像是在心疼她。

原本站在一旁的小男孩見自家妹妹如此衝撞貴人,急忙喝止住她:“小默!不可以!”

小妹妹被嚇了一跳,趕緊收回手,快速地喝著粥,差點把自己嗆到,隨即沉默地後退,又躲在哥哥身後怯生生地看著白棲枝,一雙大眼睛中卻多了幾分笑意。

小男孩才上前不好意思地道謝道:“對不住,貴人姐姐,小默她是啞巴,不會道謝,我們這就走。”

“等一等。”白棲枝叫住他,低首淺笑道,“妹妹喝完了,難道你就不餓了麼?”說完,她轉身又捧著手朝李素染伸去。

看著她被燙得破破爛爛的手,李素染咬著牙讓自己不哭,又舀了一勺給她。

“喝吧。”白棲枝蹲下身子莞爾一笑,“喝飽了,就可以活下去了。”

男孩忍著淚將她手中的粥液一點點喝掉。

因為是二次燙傷,白棲枝的手出了血,鮮血混在白粥裡,說不出的紅豔腥甜。

小男孩實在是忍不住,抬起頭,眼圈猩紅道:“貴人姐姐,你為甚麼……為甚麼會對我們這麼好?”

白棲枝墨澈雙眼裡溫柔的笑意愈發濃重。

她輕聲答道:“因為姐姐也是從你們這個時候過來的呀……”

是啊,從長平到淮安,她也是這樣過來的啊,一個人翻山越嶺,餓得發瘋時,她甚至去透過別人家裡的狗飯。

如果那時候也能有這樣一個人給她一碗熱乎乎的粥就好了……

此番施粥,除卻為了香玉坊的名聲,白棲枝還有一個私心在——

她想像父親那樣做個好人。

是啊,多麼幼稚的想法啊,做個好人……世上又豈會缺她一個好人?

可白棲枝就是這樣的人,她知道這世上不缺她一個好人,可是萬一呢?萬一真的缺了她一個怎麼辦?萬一就是缺了她這一個這個世道才會變得更糟糕怎麼辦?

白棲枝收回手,看著這一對朝她跪地叩拜的小兄妹,腦海裡只回蕩著三個字——

萬一呢?

待到那兩人離開,白棲枝又裝作若無其事地擦了擦手,想要接過李素染手中木匕繼續施粥。

突然!

一陣刀絞似得痛從白棲枝小腹傳來,她蹲在木桶後,雙手死死地掐著自己小腹。

手上的裸露出的血肉狠狠抵在布料上,痛得鮮血淋漓。

一時間就連白棲枝都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小腹更痛,還是自己的手更痛。

“東家!”“小姐!”

兩道呼聲猛地傳來,春花和紫玉蹲在她面前,一個比一個地關切地扶著她,生怕她會暈倒在這裡,亦或是不小心打翻木桶被燙傷。

面對兩人關切的話語,白棲枝已經聽不太清了。

她痛得面色慘白,額際冷汗涔涔,兩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小腹,整個人彷彿被丟盡了冰窟窿裡,卻還咬著唇死忍著,不敢痛撥出聲。

不多時,一股鮮紅從她裙下蜿蜒而出。

是的,她初潮了。

她來月事了。

彷彿是上天憐惜,在為那兩個孩子捧粥後,原本還是個孩子般的她,竟在這一瞬間,突兀地長成了一個成熟的姑娘了。

嗯,成熟。

——瓜熟蒂落。

……

作者有話說:字數寫超了!(不敢睜開眼~希望是我的幻覺~~~!)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