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敗絮 敗絮若是好好地藏在裡頭倒也無所……
錢有富本覺得白棲枝一個小丫頭, 被這麼一嚇肯定會魂飛魄散地逃走,誰料後者反倒不以為怵。
“按大昭律法——”
白棲枝上前一步,倒逼得他後退半步, 才開口朗聲道:
“按大昭律法, 若店家設計使夥計簽訂黑合同, 是為欺詐之舉,違背契約訂立之自願、誠實信用原則。依律, 此類契約當為無效。官府可依律對店家進行處罰, 若情節嚴重,當對店家施以刑裁![1]錢老闆懷中白紙黑字簽署下的契約而今便是鐵一般的罪證!錢老闆不若猜猜,若是我將此事告至官府,官府改如何判處?更何況, 錢老闆方才出口不遜,竟說要斬我手足。”
她說著, 伸出兩條白似嫩藕的手臂, 擼起袖子,露出兩根瘦得伶仃的手腕,上頭硃砂手環灼目, 就放在錢有富面前,進逼一步道:“按大昭律法:以手足毆傷人,辜限為十日;以他物毆傷人, 辜限為二十日;以刃及湯火傷人, 辜限為三十日;折跌肢體及破骨者”,辜限為五十日;若在辜限內導致他人死亡, 則以殺人罪論處![2]難不成,錢老闆還想要殺了我麼!”
最後一句擲地有聲,猶如一把開了刃的利劍直戳錢有富心口,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刀尖染血,淋漓點滴,俱是刺痛。
錢有富沒想到自己竟然惹了個活律法。
作為淮安富商商人,最應會的便是熟知律法,而後鋌而走險,從律法的縫隙間撈金子——沒人比他們更熟知法條。
錢有富自知白棲枝說得不錯,可眼下話已落地,便是覆水難收,他獰笑道:“那又如何?現如今此處不過你我她三人而已,你說契子有詐,我便將契子燒燬就是,你說是我看你手腳,四下無人,又有誰能證明是我做的呢?”
白棲枝亦笑道:“那你又怎麼能證明此處只有我們三人而已呢?”
話音落下,錢有富只見白棲枝忽地皺眉嬌嗔一笑。
電光石火間,只聽“啪”地一聲脆響。
她竟往自己臉上來了個響的!
此舉實在是令人意外,別說是錢有富,饒是李素染都當即立在原地,不知發生了何事。
紅痕一點點浮上臉頰,白棲枝眼中含淚,瞬間變作一副柔弱無辜的神情,朝著外頭哽咽喊道:“林哥哥……”
霎時間,外頭站了一排黑壓壓的身影。
不知何時,無數林家家僕將此地圍得水洩不通。
在錢有富威脅白棲枝之時,他們就已經一直蟄伏於院外,聽著裡頭的聲息,奉命以待。
直到白棲枝這一聲喊驟然落地,他們才得令似的立即衝上前來,將錢有富圍了個水洩不通。
錢有富被這麼一群如狼似虎的家僕們圍住,當即便慌了神,開口想說些甚麼,就見著那些人忽然分成兩半後退一步,竟開生生出條通坦大路來。
一個高大年輕的身影從大路那頭緩緩走進,此人眉目疏朗凜冽,上身一件靛青色金邊刺繡錦緞褙子,下身一條深藍色羊毛長褲極為厚實精緻,腰繫玉帶,腳蹬壓紋皮靴,如此雍容華貴之人,除卻淮安首富林家大爺林聽瀾還能是誰?
“林哥哥……”白棲枝當即流下淚來。
兩人目光如同刀光劍影般一錯,白棲枝眼中起了淺淺的笑意隨後又被強行扼死在那雙漆黑眼瞳中,柔弱地,看向林聽瀾,似想要他來為她主持個公道。可後者僅僅只是與她錯了這麼一眼,沒有理,轉而看向錢有富。
少年氣勢逼人,加之又是淮安首富,此刻站在旁人面前,半露著鋒芒,猶如一頭幼豹在磨牙吮血,伺機以待一個能將面前人脖頸咬穿的好由頭。
“錢老闆……”林聽瀾輕聲喚了一句,如同滴水濺石,聲音清冽,卻又叫人富毛骨悚然。
錢有富只聽他徐徐道:“白小姐好歹也是我的遠房表妹,她的手您說剁就剁,臉說扇就扇,未免也太不給我林某面子了吧?”
錢有富此時早就慌了神,聽他說,當即辯解道:“不是我,是她自己扇的!關我甚麼事?”
白棲枝仍然捂著臉,聽他這話,當即落淚柔弱反問道:“若不是錢老闆您,難不成是枝枝對自己下了如此狠手麼?”
說完,她將手一點點地放了下來。
小姑娘淚光瑩瑩的眼睛如同掩映在流雲裡的月亮,而在這兩彎月亮下,一個可怖地摑痕深深印在她琉璃似的白淨面頰上,紅腫著,約莫有一個半月痕高,已經顯露出了些許指痕,可見這一掌下去有多麼用力。
一個小姑娘被人如此欺負,在場眾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他們憤憤看向錢有富,攥緊拳頭,一雙眼中重重怒火湧動,彷彿下一秒就要將他亂拳打死。
一瞬間,錢有富便是有百口也難辯。
“不是我!不是我!是她!是她!”他指著白棲枝,驚慌到了頭,反倒露出獰笑來,“哈哈哈,好你個小婊子,竟敢加害於我!不對,你們是一夥的!你們是一夥的對不對?!你們想要搞死我!你們想要搞死我!”
“我又怎麼會搞死錢老闆呢?”白棲枝一雙桃花眸眼波流轉,又看向林聽瀾,嬌嗔道,“表兄,你嚇到他了……”她說著,後退一步。
兩人之間隔開一道可以喘息的縫隙,錢有富臉色煞白。
此刻,他背對著眾人,朝白棲枝疑惑地遞上了個憤怒的目光,彷彿在質問著她這是怎麼回事。
白棲枝則因著隱沒在他的陰影中無法被旁人看到,進而遞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隨後,抬起手,以一個眾人看不到的微小動作朝他亮了亮袖子裡的東西。
“錢老闆。”白棲枝依舊帶著淚痕柔弱開口,“棲枝本不想將事情鬧得如此之大,棲枝只是想要回我香玉坊的李掌櫃,奈何錢老闆實在是不配合,棲枝沒有辦法,這才能求諸於林哥哥,眼下這種情況,棲枝又有甚麼辦法呢?就算您把我罵個狗血淋頭,也於事無補呀——不如您問問林哥哥該如何?”
此刻在場中身份最重的便是林聽瀾。
見白棲枝將這事兒拋給自己,他厭煩地皺了皺眉頭,腦內又回想起那日他責問完白棲枝後,那人從地上站起,同他一同出去時站在他身側說的那番話。
——林哥哥,你有沒有甚麼需要從桃妝軒索過來?
——也是,林家家大業大,不缺他這一點。不過我倒是有些事需要林哥哥來幫我
——啊,倒也不是甚麼大事。您不是說李素染現如今在別人手裡,害怕她把一些不該講的事講出去麼?那我就請您幫我把她搶回來吧。
——嗯,是一定得搶回來呢……
當時他念著她為他受那二十大板心懷愧疚,這才答應幫她,沒想到這小妮子一轉頭就將事兒盡數推到他身上,讓他來唱紅臉。
饒是厭煩,林聽瀾此刻面上也不敢露出甚麼顏色,見錢有富轉身驚慌地瞧著自己,就知道這場戲他不得不同白棲枝演下去。
他低聲道:“如今我只能給錢老闆兩條路:如若您此時能將契子還給李掌櫃,並且日後在香玉坊有需時為其讓一條路,這樣看在棲枝的面子上,我尚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們私下了了,可若不然。”
林聽瀾頓了頓,才道:“如若不然,那我只能命人將錢老闆‘請’去衙門,叫官府來定您的罪了,到時候官府如何處置,就由不得林某多嘴了。”
只有這個?錢有富轉身看向面前的少女。
白棲枝細眉單挑:不然呢?
——如此自是最好。
錢有富將懷中的契子摸出來,暗暗地想:沒準這林老闆也只是被這小丫頭請來做戲的呢?不過她究竟是甚麼人物,竟連林老闆也請得動?難不成林老闆有甚麼把柄在她手中?
如此想著,他又忍不住想起自己初次見這位白小姐時的樣子。
那時他還在坊內檢查最新一批的胭脂質量,門外忽地有小廝傳報有位姑娘想要來找他一見。
一開始錢有富又以為是花樓裡的哪個姑娘要哭著跪在他面前佯裝身體受孕要他負責,他剛要揮手叫人攆走,就聽那小廝說,是個年方豆蔻的小姐。
錢有富當即便警覺了——他再不是人也沒玩過那麼小的小娘子啊!
由是,這才見了那位豆蔻年華的小姑娘,哪成想小姑娘給他欠身一禮後就拿出一方帕子,緩緩展開問他裡頭的可曾記得。
哪裡能不記得!這不就是前幾日他不知道在哪裡丟的那個貼身玉佩麼!
這東西是家裡那個母老虎在結婚之日賞給他的,近幾日見他沒帶一直在問他把這東西放哪了,他以為是丟了,便是打著哈哈糊弄過去,哪成想著東西如今竟出現在這位小姑娘手裡?!
錢有富當即警覺地問她這東西從哪裡來。
可白棲枝只是笑。
她沒有說這東西的來歷,而是又讓他看這方帕子他可也熟悉?
錢有富這才認出來,現如今出現在她手裡的,正是他外頭那位情婦的貼身帕子!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白棲枝輕咬貝齒,嫣然一笑,“這敗絮若是好好地藏在裡頭倒也無所謂,可萬一被人明晃晃地拿到面上,那便是十層的金玉也蓋不住啊……”
錢有富本就是靠這妻家才一點點得到如今的富貴,如今若是被他夫人知道他在外頭有了情婦,按那母老虎的性子,別說到時候要將他攆出家門,就是將他碎屍萬段浸豬籠也未嘗不可說!
“你想要做甚麼?”四下無人,錢有富逼近一步低聲厲呵道,“你想對湘紅做了甚麼?!”
“不做甚麼。”白棲枝輕輕將東西包好,收回自己袖中,淺笑道,“只是請她前去小敘,順便想讓錢老闆陪小女子演繹出戲碼罷了。不然,這些東西,和那位小姐沒準兒哪天就會碰巧出現在令夫人的面前,只怕這也是錢老闆所不想的吧?”
“少說廢話!”錢有富愛湘紅如命,此刻不知她性命無虞,便是心急似火,連最後一點理智都燒沒了,氣急敗壞地瞪著白棲枝,拼命忍著怒火問道,“甚麼戲碼?”
面對他的逼問,白棲枝略微思忖了一下,隨即抬起頭盯著他氣得漲紅的臉,輕輕悠然一笑道:
“大概是……一個施恩於屬下的爛俗戲碼吧。”
……
[1]參考《宋刑統》
[2]參考《宋刑統·保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