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商量 在他眼中你不過就是個死了爹孃的……
白棲枝路上一直很沉默。
李素染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上自己問的那句話傷到了她的心, 以至於兩人晚上睡在一起的時候白棲枝都與她隔開了好遠的距離。
香玉坊的庫房裡是有一張床供人小憩的。
床不大,一個人睡尚且有餘,兩個人睡就顯得十分緊巴巴。
好在白棲枝身形尚小, 貼著床沿兒蜷成一團也佔不了甚麼地方。
兩人就這樣睡下, 倒也相安無事, 直到半夜時分李素染被一陣小聲地啜泣吵醒。
身上貼得好熱,她垂眸去看, 就見著白棲枝小小一團, 像小貓幼崽一樣貼著自己,攥著她的衣角哭。
她哭起來也不煩人,也不出聲,就是緊咬著牙關流淚, 偶爾從牙縫裡擠出一絲嗚咽,但很快就會被吞回去。
朦朦朧朧間, 她聽見這小丫頭哭著喃喃了一句:
“阿孃。”
哦, 這是睡得迷糊把她當成孃親了。
李素染回眸看了看房梁細細地想。
如果自己也正常地嫁人生子,那現在也是該當阿孃的年紀了,沒準孩子都要跟她一樣大。
想著, 李素染側身一把撈過白棲枝瘦小的身體,讓她蜷在自己的胸膛裡,捋著她的脊背, 像哄小孩子似得輕輕拍打著她的肩胛骨, 甚至在靠近後心的地方,她還能那手摸到她有力的心跳。
她躺在她的心口處, 她摸著她年輕的心臟。
黑夜裡,一長一幼兩個女人互相依偎著,拋卻了掌櫃與東家的身份, 剩下便只有一句——
憐我憐卿。
“到了。”
隨著李素染腳步停下,與她並肩而行的白棲枝也頓住腳步抬頭去望。
破舊的鋪子上掛著桃妝軒的牌匾,裡頭被打掃得窗明几淨,地上纖塵不染,如若真要從雞蛋裡挑骨頭,恐怕也就是原本該擱置在倉庫裡的掃把此刻斜倚在展櫃旁,看起來格外不羈。
白棲枝舉步往裡走。
一如李素染所言,鋪子裡除了她沒有半個人影,甚至連個打雜的都沒有。
這可不是掌櫃的該有的待遇。
她皺了皺好看的眉眼,轉身問道:“那人幾時來?”
李素染道:“巳時三刻。”
“那便等他來。”
說著,白棲枝就這樣氣定神閒地在鋪子裡坐了下來,靜靜地等待著那位錢老闆的蒞臨。
哄完夫人、用完早膳、吃過茶點,錢有富是準時準點來到桃妝軒分鋪的。
甫一進來,他最先看到的就是空蕩蕩的櫃檯,再一眼,看到的就是在氣定神閒地撥弄算珠的李素染。
“臭婊|子!”錢有富開口既罵,“趕緊給老子滾過來!”
按照幾天前,李素染早就乖乖地過去捱罵了,可今日,她卻是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都沒有抬眸看她,仍就在撥弄著自己手中的算珠,對他的話充耳不聞,甚至都沒有在意他一下。
“嘿!你個臭娘們給你臉不要是吧?”錢有富腳尖踏進門檻,氣沖沖地來到李素染面前,“我是不是說過,若你今天不能將鋪子開起來,我便要剁掉你半隻手?我看你現如今是兩隻手都不想要了!信不信我這把你的手剁下來餵狗?!”
他說著,便擼胳膊挽袖子,作勢就要往灶房走。
“東家……”
粗布既然地一聲叫錢有富頓住腳步,他回頭往李素染的方向瞅,就見著李素染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不,不對!
她不是在瞧他,她的目光透過了她的身軀,在看向他身前之人。
身前驀地一愣,錢有富抬頭沒瞧見人,低頭卻瞧見了香玉坊近日來的那個新東家。
小姑娘身形矮小,站在他身前,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她就棲居在他的陰影裡,沒有抬頭,一雙黑白分明地眉目灼灼,也不說話,白淨的小臉上也沒有甚麼表情,就這麼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瞧,周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冷風味兒,活像個從聊齋裡潛逃而出的陰冷怨靈。
錢有富被她盯得極為不適,因但知道她是林家林聽瀾的人,面上也不敢露出些甚麼,只是撐著討好的笑容溫聲問道:“不知是甚麼風把林家的白小老闆您給吹來了,咱兩家素來沒甚麼仇怨,不知您如今蒞臨我這桃妝軒是所謂何事啊?”
白棲枝仍是盯著她,眼睛眨也不眨,只是緩慢地挪向李素染的方向,抬起手,用食指指尖對著她,陰惻惻道:“我,想要她。”
“哎呦這可不行!”錢有富大聲道。
白棲枝又緩慢地將眼珠轉回她臉上。
論身高,白棲枝只到錢有富胸口,她若想正經看他,需將頭微揚起來些,這才能看個舒坦。
可她卻偏不,一張在冬日雪光下映得有些慘白的小臉一直對著他心口,只將眼眶中的黑瞳略抬,露出下三白對著他,一副不好惹的模樣。
“為甚麼不?”
錢有富洋洋得意道:“李掌櫃的自打進我桃妝軒前就是跟我簽了契子的,眼下她生是我桃妝軒的人,死是我桃妝軒的鬼,哪能是白小老闆您說要就能要去的?除非——”他將兩指一併,捏在大拇指上撚了撚,狡詐道,“總得付出點甚麼不是?”
“你想要多少?”
“不多……”錢有富想了想,輕鬆道,“也就一百兩銀子吧。”
“一百兩銀子?!你怎麼不去搶?!”李素染幾乎要尖叫。
錢有富立馬形象畢露,惡狠狠地扭過頭看她:“賤奴,我和白老闆商談關你甚麼事?閉好你的嘴,不然不只是你的手,就連你的舌頭,我也要一併割下來!”
李素染氣得幾乎要把牙咬碎吞進肚子裡,精密的氣氛下,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的齒尖正撚得咯咯作響。
“百兩……”白棲枝想了想,漠然道,“這個價格我倒也能付得起……”
李素染悚然道:“東家你瘋了?!”
白棲枝沒理她,繼續道:“那錢老闆可否能給我看一眼林掌櫃與您簽訂的契子?好讓我也知道知道,這一百兩銀子究竟是不是能將我家掌櫃真真正正、完好無損地贖出來。”
在淮安,有太多這樣的事了,就因著此地商業發達、大家所賺不菲,以至於所有人在簽訂契約之前,就想方設法地要從對方身上多撈些銀子,若只是生意間的博弈倒也還好,至少是明面上的事兒,能涉及的地方就那麼多,再多的話,就得擺到明面上來,到時候兩方都吃虧,實在是得不償失。
可若是私下裡的黑契子麼……
一百兩,買她這隻手;二百兩,買她那隻手;五百兩買她的胳膊、六百兩買她一雙腿……這樣的事兒實在是屢見不鮮,更有甚者甚至連腸子、胃、心肝脾肺腎都明碼標價地給到對方,好對其漫天要價。
這其中最出名的一件事還得屬十五年前的斷腸事件:有位大戶人家的兒子被擄,賊人就這樣朝那位大戶人家的老爺各個部位明碼標價地讓他贖,那位老爺籌遍了所有的錢,卻還是略有缺欠,最後那賊人收了錢倒是放人了,卻因為那位老爺缺的錢正好是那位少爺一段腸子所標的價錢,於是山匪當場一道捅進那位少爺的腹部將他開膛後扯著他的腸子砍下一段,隨後將他往那位老爺面前一推——據說當時那位少爺的腸子都從傷口處湧了出來,拖到地上,長長一條,甚至還在地上蜿蜒出了一道血痕。
結果可想而知:雖然那位老爺慌忙地把兒子的腸子塞回肚子裡,又急忙讓小廝請了最近的大夫跑過來診治,但最終,他的兒子還是因為失血過多而嚥氣。而這位老爺在舉辦完兒子的喪禮後,又從江湖上請來最好的殺手,滅了那賊人全族。
由於此事實在駭人聽聞,以至於驚動了朝廷,整個淮安的官員全部被 通緝,就連淮安的衙役們也全部被抄家砍頭,一時之間,人人喊打、人人避難,直到陛下將整個淮安的官宦人員徹底來了一番大換水,此事才漸漸平息。
再後來,隨著律法越發完善,對此事的處理日益嚴苛,這才沒有人敢頂風作案、孳生禍端。
似是知道李素染今日會請幫手前來,錢有富緩緩拿出自己一大早上就揣在懷裡的契子,雙手遞給白棲枝看,臉上圓滑且不留痕跡地微微一笑:“白小老闆請看。”
白棲枝早從李素染口中知道了這契子上的內容,但她不敢略看,生怕自己看漏一個字就會使李素染有血光之災。
深重的視線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掠過,漆黑的眼瞳倒映著上面每一個字的形狀,待仔細看過一遍後,白棲枝忽地發出一聲輕笑,面上又恢復了平時那副和煦的笑顏,將那契子摺疊好後又還給了錢有富。
後者急忙寶貝似的收回契子,剛揣入懷中,就聽著白棲枝淺笑說道:
“既然錢老闆白紙黑字寫了個明白,那依我看,想要贖回我家李掌櫃不僅不用我出錢,錢老闆您還得倒賠我二百兩呢。”
“你甚麼意思?!”錢有富勃然大怒。
先前討好的笑容從他臉上瞬間褪去,一張肥碩的臉上餘下的只有陰沉冷厲,他陰狠地看向白棲枝,擺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如同正磨牙吮血的猛獸般,指著她的眉心朝她厲聲罵道:
“你個小賤|貨,別以為有林家撐腰你就能如何?據我所知,那林聽瀾也沒有多稀罕你嘛!在他眼中你不過就是個死了爹孃的喪家犬!如今夾著尾巴求別人庇護,倒還真把自己當個主子似的拿架子了?下作的東西,也不看看自己是甚麼德行!”
“我告訴你,契子就在我手上,這上面寫的清清楚楚:自打契子簽下後,她李素染渾身上下的零件兒就歸我所有,任憑處置!契子是她自願籤的,我可沒逼著她,現如今她沒有按照契子上的做,被剁手也好、被打斷腿也好,她就得乖乖受罰!別說叫你一個黃毛小丫頭來給她撐腰,就算是叫官府的人來,她都逃不掉!”
“想贖她,這一百兩你願意出就出,不願意出就滾!還要我倒給你拿二百兩,你哪來的口氣?眼下四處無人,我勸你趕緊滾蛋,不然小心老子一個不順心,連你的手也一起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