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回去 回去。回去!她不要再待在那個爛……
李素染不知道該如何平靜自己的心情,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對她來說實在是玄之又玄。
先是憤然離開自己一直經營的香玉坊,隨後四處打聽、碰壁,就在她即將絕望時, 天無絕人之路, 桃妝軒的東家又找上她高價聘請她做掌櫃……
一切的一切玄乎地宛若話本子裡才有的內容, 李素染甚至想不得這其中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只是茫然地看著房梁, 。
她眨了眨乾涸的雙眼, 就見著房樑上緩緩暈出三個大字——
是運嗎?
“是運吧。”
一番訓責過後,小廝已走,白棲枝仍跪在兩人面前,面對著兩人的責問, 如是回答。
上頭做的是沈忘塵和林聽瀾兩人,這兩人都是知道她設計想要使李素染在自己手裡吃個虧乖乖聽話的, 可是現如今這法子被人橫插一刀, 就連人都被對方奪去了,甚至還欠下了契子,到時候他們連贖都不知道怎麼贖!
面對她波瀾不驚的語氣, 林聽瀾自覺的自己太陽xue氣得直突突,他質問道:“現在事情已然無法收場,李素染是香玉坊的老人了, 她一走, 你這香玉坊還如何能開的下去?更何況她在林家多年,若是說出去了些甚麼不該說的, 你知道會對林家造成多大的損失麼?”
“香玉坊……你本來也沒有多放在心上吧?”白棲枝仍是垂眸,“至於林哥哥你說的甚麼不該說的,是香玉坊曾經的經營之道麼?可那些對於如今淮安內其他品類相同的鋪子來說已然毫無用處。是香玉坊內製作胭脂的秘方麼?可那些已然落後, 就算說出去也無所謂。亦或者,是李素染在林府當粗實丫鬟時,知道了些林家不為人知的秘辛?可伯父伯母一向光明磊落,從不行小人之事,是全淮安出了名的仁商,有怎會行過不茍之事?至於林哥哥說得甚麼不該說的,恕我愚鈍,實在是想不出該是些甚麼不該說的。”
幾句話,氣得林聽瀾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還是沈忘塵給他推來一杯茶水叫他消消氣。
沈忘塵從來沒有難為過白棲枝,哪怕是面對眼下此等狀況,他也只是微微斂了些笑意,溫聲問道:“那枝枝打算如何?”
白棲枝並不作答,面對兩人的審問,她還是隻說著那一句不著道理的話:
“她會回來的。”
——她想回去了。
倚在空蕩破舊的工坊內,李素染滿目愴然,腦海內就只有這一句話
她想回去了。
她被人給騙了。
天殺的,她明知道沒有天上掉餡餅的美事,可她還是鑽進那個錢有富的圈套裡了!
今兒早上,她特地換了自己最值錢的行頭,跟著那個該死的錢有富來到他口中所謂的分鋪,一路上還做著要出人頭地的美夢,可真當她七拐八拐地到了地方,卻發現那所謂的分鋪完全就是一個噱頭!
整個分鋪裡頭的東西陳舊無比,櫃面兒落了灰塵,房樑上頭結著蛛網,蜘蛛追下來,差點都要落到她臉上,嚇得她差點就要尖叫出聲了!
可若是隻破點偏點也就算了,關鍵是這整個鋪子裡空無一人!
這也就意味著她不止要做掌櫃,還要兼顧制粉師、售貨娘子、灑掃丫鬟、粗實下人等等等等一連串的活計,並且現在、眼下就要把鋪子收拾起來,五天後就得開張售貨——這哪裡是人能做得到的事?!
李素染本來想讓錢有富把押金退回來,甚至不用退回來也行,哪怕讓她賠了那五十貫錢,她也要快快離開這裡,絕不再回來。
可當錢有富拿出她前日簽署的那份契約遞給她讓她一條條細看的時候,李素染傻眼了。
前天籤的時候她被怒氣衝昏了腦袋沒有細看,今日這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小小的契子竟暗藏玄機!
裡頭的條例乍一看沒問題,但深究下來,條條都在玩文字遊戲,以至於這一份原本很普通的僱傭契子竟成了能活活把人拆骨入腹的賣身契!
李素染當時冷汗就流了一脊背,她當時急亂了陣腳,甚至都要把這契子給吞進肚子裡了,可錢有富說:
“沒關係李掌櫃,你吃了這一張,我那頭還有一張,你吃的是我找人仿的,我手裡頭的那個才是真的。您慢慢吃,喝口水,別噎著。錢某還有事,就先行告辭了,等明日再來驗收成果,靜候李掌櫃的佳音了。”
人怎麼能蠢成這個樣子!
李素染又氣又急又淒涼,她甚至覺得現在那正順著她臉頰流下來的已經不是她的淚了,而是她腦子裡進的水!
她怎麼就能因為一時惱火做出了這等蠢事!
現在好了錢也沒了,身也沒了,別說回香玉坊了,她現在就連遠遠瞧上一眼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怎麼就能這麼蠢啊!!!
可是哭也來不及了,事情已經發生,錢有富說,如果她不做,他就要砍斷她的手,也不是砍斷,只是削去她半個手掌,叫她做個殘掌掌櫃,可倘若日後她還不聽話,那他就再砍斷她的雙手也不遲。
可她又怎麼會制粉嘛!
李素染又想起了從前在香玉坊裡的日子——眼下如此敗落,倒比對出從前的甜了。
想當年,大爺,不對,現在已經不該叫大爺了,是林聽瀾,林聽瀾當年想要開胭脂鋪子,但他甚麼也不會,把鋪子開起來就當撒手東家,將掌櫃一職扔給她,自己溜之大吉了。
莫伯和莫當時是第二天從林家調過來的,莫伯她知道,是林家的庸僕,也知道他有個寶貝兒子,卻從來沒見過,哪成想這莫當時竟長得如此俊俏?剛好鋪子裡沒有售貨郎君,看在那張俊臉的份上,李素染便給了他一個售貨郎君噹噹。
再後來就是她一批批地招售貨娘子、制粉師、灑掃小廝……可以說店內絕大部分的人都是她李素染一手招來的。
再然後來的就是紫玉,但紫玉不是她招來的,是她做生意後和一位制粉師有了交情,那位制粉師見她一個女人家做掌櫃不易,便將自己的徒弟,也就是紫玉派過去幫著香玉坊去研製胭脂水粉。但誰知紫玉這丫頭不僅擅長制粉,就連嘴也甜的不行,每每都能給她拉來好些個女客,再加上她願意做這個,李素染便也由著她當售貨娘子,給她兩份工錢了。
一開始是難,店的位置不好,沒甚麼客人來,她們就只能站在街上吆喝著攬客,一站就是好幾天。後來客人多了起來,他們又忙得焦頭爛額,面對這山也似的單子,他們一個人恨不得劈成十瓣兒用,整日跑來跑去,都在忙著兀自的事,等到終於閒下來想弄口水喝,才發現茶壺裡頭都快臭了——之前沏的茶忘了喝,困在裡頭好幾天,可不是要臭了?
再之後,鋪子裡其他夥計來來又走走,到最後堅持下來,竟只有他們四個。
那時候多苦多累啊,他們恨不得把一切都拋掉了,三年了,小姑娘長成了大姑娘,大姑娘熬成了老掌櫃。那時候她長得還不錯,也有門當戶對的想要求娶她,可她為了香玉坊全都放棄了,以至於她都三十出頭了卻還沒有嫁人,甚至有些與她同齡的一些夫人孩子都成家了,她卻還連個家都沒有,一直想著把香玉坊做得更好、更好,待到香玉坊做成了,她也就能安心嫁人生子了。
可誰知道呢?香玉坊出師未捷身欲死,連帶著她也就這樣一點點的老了下來,甚至連回頭的機會都沒有。
實在是可悲。
如果她沒有負氣離開就好了,如果大爺沒有遇到過那人就好了,如果她從沒被派到大爺手下就好了……
沒有如果!
想要自己的手掌完好無缺,她就只能拼命地幹,汗珠子砸在地上摔成了幾瓣兒她都不知道,就一直地灑掃、灑掃、灑掃……甚至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累了就在裡頭找個乾淨的地方蜷著,第二天天不亮又得醒來幹活兒。
四天,李素染每天都在這個老破作坊裡做黑工。
從灑掃到點貨,從點貨到研習,再從研習到制粉,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己一個人完成的,好些東西她看不懂、學不會、做出來也不知道分寸,學到最後做出來的東西甚至連失敗品都不如,只能被扔進淨桶[1]。
錢有富會因此懲罰她,但他不會打她,一來身體留傷被別人看見會說他虐待夥計,二來男人打女人也不好看。但他會辱罵他,短短四天裡,李素染已經被他罵得狗血淋頭。
甚麼賤種、蠢奴、婊/子……那些話他都罵的出來,甚至不假思索,就好像她天生就是個下賤無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賤/貨。
那些言語鋒利得像刀子,幾乎要將她的麵皮血淋淋地剝落,她幾乎都快忘了自己當初在香玉坊也是個出盡風頭的掌櫃的,她只會強求著自己拼一點、再拼一點,同錢有富一起欺負、壓榨自己。
直到她一個起身,兩眼昏黑,重重栽倒在地上,她才停下了手頭的活計,開始看著鋪子裡的房梁,開始有餘力回想她這幾天受過的苦。
一番琢磨下來,李素染真的已經覺得自己已經筋疲力盡了。
好痛,渾身的都在痛,血管被一根根扯破又縫上,骨頭被一根根打碎又重塑,連帶著她整個身軀都散架又拼湊。可若只是這樣也就罷了,更怕的是這些傷在外人眼中是看不出的,她好痛啊,可為甚麼身上一點傷都沒有啊?
她又沒有傷,怎麼知道自己是哪裡在痛啊?!
無數的淚水像江河奔騰過山川一樣從她臉上蜿蜒沖流,她太累了,眼角都起了細紋,淚水從裡頭流過,就如同河水滋潤皸裂的土地那樣,浸潤了,又流過。
幾乎是一瞬間,戀舊之情勝過了理智,甚至拋棄了了從前所有放不下的臉面,李素染幾乎是想都沒想就從地上爬起來,踢開鋪內破舊的門,朝著香玉坊的方向飛奔而去。
雪夜下,她提著下襬飛速地跑著,彷彿身後有餓狼在追逐,只要一個不留意,就會把她撲倒在地,死咬著她,將分食殆盡。
李素染不要被它們分食,她不要死在不見天日的黑夜裡,所以踉踉蹌蹌也好,幾度力竭也好,她都要拼了命地跑,拼了命地回去——
回去。
回去!
她不要再待在那個爛泥一樣的地方受著那些本不該受的苦,她要回去,她要回到她的香玉坊去!
她一定要回去。
……
[1]宋代類似於垃圾桶的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