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籤契 如果說嫉妒令人眼紅,那麼憤怒就……
大生意?
聽到這三個字, 李素染原本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俗話說天下沒有白掉的餡餅——除非對方想從你身上得到甚麼。
見她一臉狐疑警覺,錢老闆大方一笑,似是拉家常般解釋道:“不瞞李掌櫃, 自香玉坊倒下以來, 其客人大多被我們這些以前名不見經傳的小作坊吸食, 說句不好聽的,我們是吸著香玉坊的血才一點點做起來的, 如果香玉坊沒沒落, 這潑天的富貴也輪不到我們頭上來。”
“哼。”李素染幾乎是鼻腔裡擠出一個字來。
她態度輕薄,錢老闆也不怪她,反倒是更是坦然。
他一隻肥厚的大掌盤著手裡那副油光水滑的核桃,瞧著她不肯看他的目光, 不緊不慢道:“想當年香玉坊就是憑著李掌櫃才一手撐起來的,如今香玉坊即將閉店, 那李老闆是不是也該想著給自己謀求一身退路了?”
“誰說香玉坊要倒!”李素染面有恚色想要拂袖而去, 可轉而一想,這香玉坊閉不閉店又跟她有甚麼關係呢?
她已經不是香玉坊的掌櫃了,甚至都不是香玉坊的人了。
香玉坊早就跟她沒關係了……對!那勞什子的香玉坊早就跟她沒關係了, 與其為人家操心,還不如多多關心她自己呢!
連著受了三天的委屈,饒是李素染再怎麼意氣自若此時也再沉不住氣了。
與其說是沉不住氣, 倒不如說是咽不下這口惡氣!
哪怕是為了自己這張臉, 她也不能夠再回頭瞧了,她不能被一個黃毛小丫頭瞧不起!
李素染憤憤不已。
錢老闆一直在仔細地觀察她的神情, 見她面露慍色,便知她此時已氣得失去了大半理智。
他狡黠一笑,用自己粗肥的手指撚了撚自己右半撇的小八字鬍, 卻在李素染回過神來又擺出一副說錯話的愧疚模樣:“是是是,有李掌櫃在,這香玉坊怎麼會倒呢?畢竟這十里八街的,有哪個不知道您李掌櫃的威名?莫說當掌櫃,就算是讓您當那香玉坊的東家都綽綽有餘啊!”
東家?
不提這事還好,一提,便更是火上澆油!
李素染轉過頭憤憤地看著在門外拉客的白棲枝,又因著好奇,往裡敲了敲,果然一眼就看見了趴在櫃檯上呼呼大睡的莫當時。
那個位置原本應該是她的,她守著那個地方守了那麼久,把自己最好的年華都耽擱了,可就因為現在這麼一個破東家,自己現在不得不如過街老鼠般躲在這一方陰暗的小巷,不可見人地迴避著那人的目光,偷偷覬覦著曾經的家。
李素染越想越憤怒。
如果說嫉妒令人眼紅,那麼憤怒就是一團火,灼在所有人那雙看似清明雙目上,令人眼盲。
李素染回過神,看著錢老闆,一張臉黑得跟墨水一般,幾乎是從牙縫裡咬出字來:“你方才說的大生意,是甚麼?”
——此時正是好時機!
錢老闆狡黠地笑著:“說來慚愧自打桃妝軒壯大以來,在下又在淮安內增設了幾家分鋪,可因著在下眼光太高,加上淮安人才緊俏,有一家分鋪至今還沒有選到合適的掌櫃,所以……”
李素染瞭然地挑眉:“所以你想把我挖過去?”
“挖?怎麼能算挖?”錢老闆笑道,“是聘請,並且還是高酬聘請。”
“價錢多少?”
“這個數。”錢老闆豎起兩根手指,邊說,邊將原本手心朝她的肥手又,翻過來,手背朝她。
李素染皺皺眉:“二十貫?”
錢老闆:“不,是四十貫!”
李素染倒吸一口冷氣,全淮安最好的掌櫃月俸也不過在五十貫左右,而這位錢老闆開口便是四十貫,可見他實在是和他的形式無出左右——財大氣粗啊!
李素染幾乎被這份天降的大餡餅砸暈了頭,一時間,她覺得自己彷彿是踩在一片棉花上,頭重腳輕。
眼前出現了大片炫目的白光,她一個禁不住,幾乎是腳下一個踉蹌。
但到底也是在生意場裡摸爬滾打過的掌櫃,李素染很快穩住了心情,剛想要一口應下,卻見那錢掌櫃張著嘴,似乎還有話要說。
她又恢復了些理智,問道:“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倒也沒必要藏著掖著,需要我做甚麼您說一聲就是了,何必吞吞吐吐?”
錢老闆聽她這句問,笑了,舔了舔下嘴唇,恭維道:“李掌櫃真是聰明,在李掌櫃面前,錢某真是一點心思也藏不住啊。”說完,他將手掌舒開,笑眯眯道,“確實是需要李掌櫃付一些押金。”
“五十貫?!”李素染驚撥出聲!
要知道,淮安物價極貴,她每月能省出五貫錢就已是不易,這位錢老闆一張口就是五十貫,他財大氣粗覺得五十貫沒甚麼,可放到她身上,就是一年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錢啊!
“我看錢老闆實在是在戲弄於我,這生意我做不成,也到不了您那秋妝坊去,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說著,李素染錯身就要走,卻被錢老闆好生攔住。
“別別別!李掌櫃的,錢某是真心想聘請您當掌櫃的,就算是看在當年的情分上上也請讓錢某辯解一句啊!”
當年又有甚麼情分?!
李素染左繞右繞,偏巧錢老闆身形肥大,只左右挪幾步就將她擋個嚴實,無奈之下,她也只能聽他辯解。
“不是錢某戲弄李掌櫃,實在是錢某不放心啊!”
“有甚麼不放心的?”
“您想啊,您是香玉坊的老人了,付出了那麼多年的心血豈能是說拋就真能拋的下的?我收您押金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讓您看在這五十貫的面子上斷了對香玉坊的情。不然您若是哪天突然又念起香玉坊,從我這兒一下子撂挑子不幹,那我桃妝軒的損失誰來賠?就算能賠,那我另找新掌櫃付出的時間和經歷又怎麼算?好,就算這些我都不論,那您進了我們桃妝軒,學了我們桃妝軒的秘笈,等到回到香玉坊後將我們的秘笈偷了再做怎麼辦?是,我是知道李掌櫃為人坦蕩,必不會做出如此齷齪之事,可生意場上無朋友,就算是我相信您,可該走的流程也還是要走的啊!”
“況且我這五十貫也只是押金而已,等到李老闆在我這兒做上一個月讓錢某放心,錢某也是會將這五十貫還給李掌櫃的呀!況且月俸四十貫的掌櫃一職,難道配不上這五十貫的押金麼?李掌櫃,您是掌櫃,跟算珠子打了那麼多年的交道,難道這點賬還算不清楚麼?!”
明明是隆冬二月,錢老闆的頭上卻滲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抬手一抹,口中又呼白氣:“李掌櫃,錢某是真心想跟您做生意的,所以這事兒錢某願意給您時間好好想想,若您不願意,大不了錢某再多費些時間找其他合適的人選。可是——”
他探頭,看了看大街上正在招呼女客的白棲枝,嘖嘖嘆道:“您真就甘心永遠屈居於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手裡麼?”
他話音尚且未落,那頭白棲枝的歡快的聲音便從那頭遠遠傳來,清脆得恍若鳥鳴——
“感謝兩位阿姊的惠顧,若阿姊們日後還想再來咱香玉坊買胭脂,咱定會給阿姊們一個的好價格,必不會兩位阿姊吃虧的!”
香玉坊……居然恢復營業了?
沒有她在……香玉坊……居然開張了?
李素染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就見著白棲枝站在門旁正朝女客們揮手告別,似是感受到有人在看,後者下意識投來目光,嚇得李素染趕緊躲起來不敢回看。
等到她反應過來自己方才做了甚麼時,已是止不住地惱火——
這如過街老鼠般躲躲閃閃、遮遮掩掩的日子她實在是過夠了!不就是五十貫錢麼?她豁出去了!
她要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好好睜開眼睛瞧瞧——瞧瞧她李素染究竟是個甚麼人物!瞧瞧她離開香玉坊是活得多麼風光恣意!瞧瞧香玉坊丟了她李素染究竟是多麼大的損失!
她偏要將她踩在腳下!
李素染心口裡賭著這口咽不下的氣。
次日,面對找上門來的錢老闆,她當即交了那五十貫錢的押金,又因著腦海裡一直迴盪著白棲枝那時對她毫不在意甚至譏諷瞧不起的神情,以至於連錢老闆拿出的那方合同都靜不下心細看,就那麼糊里糊塗地簽了字畫了押,完全沒有覺出一點不對來。
“好好好!”仔細核對一遍契約,錢老闆登時樂得見牙不見眼,小心翼翼地吹乾上頭墨痕將其摺好收回袖間,欣然道,“既然契已簽訂,那錢某就不耽誤李掌櫃休息了,後日,我再來約李掌櫃前去檢視坊內諸項事宜,錢某告辭了。”
一直壓在心頭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李素染頓時失去了渾身的力氣,甚至在起身時兩眼倏地一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突然,門外又響起敲門聲。
李素染以為是錢老闆改了主意,剛要去開門,只聽門外陌生小廝道:“李掌櫃,我是宜和樓的小廝,我家東家想聘請李掌櫃到宜和樓任掌櫃一職,月俸三十貫,請問李掌櫃可願?”
怎麼今日一個兩個都來聘她?
李素染皺了皺眉頭,心下有疑卻未細想,仍兀自沉浸在月俸四十貫的欣喜中,開口便道:“感謝你家東家美意,只是我已同別家簽了契約,恐不能勝任你家掌櫃,勞煩小哥替我謝過你家東家,我乏了,就先歇著了,您請回吧?”
已經同別家簽了契約了?小廝心裡一陣驚慌。
要知道,今兒早上,白小姐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將李掌櫃的騙過來同他畫押,如今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個別家,那白小姐一番局豈不要付諸流水?白小姐若是遷怒下 來,到大爺哪兒告他辦事不力,將他攆出府去,那他還怎麼能活!
該如何是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