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請求 人不能、至少不應該去憐憫上位者……
進了屋, 白棲枝先是撥了撥快要熄滅的火盆,又拍了拍凳子上的灰,這才做了個“請”的手勢。
“阿姊請坐。”
這時紫玉第一次來到林府的廂房, 竟侷促起來, 量著步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四處打量著, 一打眼就看到白棲枝床邊那堆幾乎比床還要高的書和書邊紛亂的紙頁,上頭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她看不清, 只隱約看見了“胭脂”兩個大字。
見她一直撇過頭去看,白棲枝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抱歉,我不知道阿姊要來,內室些許雜亂, 還望阿姊不要見怪。請坐。”
說著,拉著紫玉的手同她一起坐到桌旁, 絮絮問著鋪子裡的事, 紫玉也一一答了。
聽聞香玉坊開張,白棲枝一直緊繃著的小臉終於舒展開一絲笑意來。
“太好了。”她嘆息著,臉上滿是滿足的笑意, 盈盈地看著紫玉,“虧得有阿姊在,不然鋪子只怕不會這麼早就能開張營業, 枝枝在此謝過阿姊了。”說著, 就要起身欠身行禮。
紫玉一把拉住她,面對白棲枝, 她還會是不由自主擺出那副刻薄模樣,但語氣較之之前已柔和了許多。
“你不用對我說這個。”她說,“方子是你寫出來的, 功勞該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沒必要與你爭,也不需要同你爭。”
白棲枝道:“這不是爭不爭的問題。”她長長舒了口氣,笑著解釋道,“雖然方子裡有我的手筆,可若不是有紫玉阿姊,這方子也只能是一張廢紙。我既然寫了這方子,便也清楚這方子做出來要有多不易,聽聞說紫玉阿姊為了將這方子做出來,整日整日的不睡覺,才連著趕了兩天就把它做了出來,其中心靈手巧,怕是整個淮安的制粉師也沒幾個能比得上紫玉阿姊呢。”
她說得真誠,連帶著一雙水葡萄似得大眼睛裡也閃爍著崇拜的目光,實在難令人再對她說出甚麼刻薄的話來。
被她這麼一誇,紫玉心裡頓時熨帖了不少,臉上浮起紅雲,身上也跟著飄飄然起來。
“那是!”她得意洋洋道,“我十三歲就跟這師父學制粉了,學了十年,又在鋪子裡兼了兩年的制粉師,就算不是淮安頂好的制粉師,也比大多數人強得多,更何況我這十二年,幾乎是將所有制胭脂的法子都做了個遍了,你那個小小的方子又哪在話下?不過——”
說起方子,紫玉原本熠熠閃爍的眸子又暗淡下來,連帶著整個人都悶了起來,垂下視線,抿著嘴不吭聲。
白棲枝知她心情不好,也不出聲,只是順著她滑落的視線往下側身,小心地觀察著她的神色,坐在她面前一直默默陪著。
良久,紫玉才悶著聲音開口道:“你那個……方子,是從哪裡來的?”她咬了咬下唇,“我制粉十二年了,幾乎所有的方子都做過,你那個方子明明是最普通的法子,可為甚麼製出來的東西卻比我平時做出來的還要好?玫瑰、紫草、紅藍花、珍珠粉、珠光雲母粉,明明我平時用的也是這些東西,可為甚麼還是輸了?我不甘心,所以才來找你問個明白。”
白棲枝頓時心下了然,悠然一笑道:“勞煩紫玉阿姊等我一下。”說完,便朝著她那堆小山似的書籍手劄走去。
紫玉就看著她在裡頭翻翻又撿撿,一會兒“哎呀不是這個”一會兒又“嘶,是不是在這裡面?翻一下”,她在裡頭找了好久,比指節還要厚的筆記被她翻了又翻,終於——
“對了!就是這個!”
白棲枝太高興了,她急著將自己研究出的東西拿給紫玉看,以至於腳下的步子凌亂,在即將靠近紫玉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左腳拌右腳。
“哎呀!”
隨著一聲驚呼,她向前撲去,好在紫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不然她就要摔到人家懷裡去了。
“就是這個。”白棲枝一研習起來就忘情了,甚至沒有看見紫玉奇怪的神情,泛著厚厚的手劄將自己學到的方法指給她看,“是油脂,我在方子里加了茶花油,書上說,若將適量茶花油加入胭脂,攪拌均勻,便能使胭脂變得光滑易塗抹,但又不能一次加入過多的油脂,得逐步加入並充分攪拌才可以,只是這個量太難易把控了,我病前不再香玉坊的那段時間,就是去同不同的制粉師門詢問這茶花油每次加入的量究竟是多少,但大家的回答各不相同,我又去翻了古籍,你看——”
見她一心撲在手劄上,紫玉原本悸動的心竟一點點平息下來。
她順著白棲枝指尖滑動的痕跡看去,聽著她在自己耳畔溫聲講解,時不時就著上頭的東西問上一兩句,白棲枝便又從那堆山似得古籍中給她翻來出處,一來二去之下,紫玉也對她卸下心防,承認她的努力,一同探討著書中的做法,待到白棲枝發表自己的見解時也俯身傾耳以請,不出一言以復。
漸漸地,紫玉忽地發現,自己竟將曾經所學的一切都一點點串聯起來了。
霎時間,天朗氣清。
枉她學了這麼多年,只知道一事是一事,將事事做得分明,竟忘了將它們一起串聯起來。
如今這些陳雜在她腦海的東西,如一顆顆拂去灰塵的明珠,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一顆顆穿連起來,竟做成了一串絕美的珍珠項鍊點綴在她腦海中,萬物分明。
許是說得太急,待到這一段落下,白棲枝竟難以自已地撇過頭去咳嗽起來,紫玉這才意識到她還在病中,便又看了看床頭的那些書,又看了看她那張蒼白的小臉,一時間心緒複雜。
“這些,都是你從接手鋪子後學的?”
白棲枝止了咳嗽,聽到她這麼問,細細想了一下:“也不是。”她回憶了一下,“自從沈哥哥同我說要我接手香玉坊後,我便一直在學習該如何經營鋪子,為了更好的瞭解坊內經營制度,我還特地去其他胭脂水粉店內偷偷學習人家的經營方法,看到甚麼便記下甚麼,就是有一次問得太多,惹得人家不耐煩了,差點把我趕出來。至於紫玉阿姊方才在探討時問我是如何知曉胭脂製作方法的——”
她轉頭看向那些厚厚的古籍,又垂頭看向自己手中厚厚的、頁角泛黃褶皺的手劄,羞愧道:“說來慚愧,確實是從接手了鋪子才開始一點點學的,我天資愚鈍,腦子也笨,有些事情看過也未必能懂,只能這樣一頁頁記下來,遇到不懂得地方又得去買其他的書來看,看完再記再學。床頭擺的這幾本是我病後才看的,病前其實也看了幾本,只不過沒有那麼多,但看的時候也有好好記下,這才沒有都擺出來。”
“其實鋪子裡的大家說得也對,我年紀輕,且資質尚淺,在諸位面前我又算甚麼東家?但我是真心想讓香玉坊好起來的,甚至比諸位還想讓它好起來,這句話我絕不作假。”
“當然,我也不是沒有私心的,說來慚愧,在接手香玉坊的第一天,林哥……不,是大爺,大爺同我下了個賭注,要我在一個月內將香玉坊恢復如初,否則他便再不會讓我出林府半步。”
“可我不想一直被困在林府。”
“是女子也好,年紀小也好,我不想一直被困在這裡,我不是林家的附庸,我當屬我自己!是女子又怎樣?年紀小又怎樣?我又不是離了他們就活不下去了,何必又留在府裡一直仰人鼻息?天下人都說女子擔不了事,可我偏想要做出一番事業,到時候我做甚麼都自有我的說法,何故還要讓他人戳著我的脊樑骨對我指手畫腳?所以,我是真的很像讓咱們香玉坊立起來,只要它立起來了就說明我也有我的本事,我不是個只會依附於林家茍延殘喘的女娘。可我若是輸了——”
“可我若是輸了,我便得將自己這輩子都賠進去了。所以不是我故意想和大家對著幹,也不是故意要和大家過不去,實在是、實在是我沒有時間了……”
聽她這一番話,紫玉內心激盪不已。
一個月,一輩子,如此賭注,她一個小姑娘竟也敢賭。
那可是大爺啊,揮一揮手就能將人壓死的人物,她竟也敢爭?她竟也敢賭?
她究竟是甚麼人物?
一時間,紫玉發現竟自己對白棲枝一無所知,她只知道她是林聽瀾和那人的人,只知道她是被派來香玉坊的新東家,除此之外,有關於她的過往,有關於她的來歷,竟是一無所知。
到底是怎樣的家世才能養出如此溫潤又有膽識的孩子?
紫玉心下翻起千層驚濤駭浪,她下意識把住白棲枝的胳膊,想將她看個仔細,卻因為太過激動,指甲幾乎要陷進她的肉裡。
這麼一握,她才發覺白棲枝其實並不像她看起來的那麼珠圓玉潤。
小姑娘太瘦了,這麼一握,她甚至能掐到皮肉之下那根硬硬的臂骨,但小姑娘的臉又長得很圓,恰好彌補了這一點,叫人打眼看上去,還以為她是個團乎乎的千金大小姐。
可白棲枝是真的當過千金大小姐的,在她沒有來求林家庇護之前,在她的家還沒有覆滅之前,她可不就是個官宦人家裡嬌貴的金枝玉葉?
“紫玉阿姊。”一向愛哭的白棲枝這時卻沒有半分淚點,她平靜又溫潤地看著紫玉,幾乎是呢喃地懇求道,“棲枝愚鈍,懇請阿姊幫幫棲枝吧……”
她在求她,她一個東家竟然能放下身段來求她一個小小的售貨娘子。
這在她前半生的人生裡幾乎是聞所未聞——淮安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你不肯幹有的是人肯幹,底下有的是人對你的職位虎視眈眈。
可縱然她對這位新東家如此無禮,東家也未說過她半分,甚至還在這裡放下身段求她垂憐。
自己難道還病著麼?難不成自己是病得糊塗了連夢境與現實都分不清楚了?紫玉暗暗地想。
手裡突然壓來了厚重的分量。
紫玉低頭去看,就見著白棲枝將那沓付諸全部心血的手劄輕輕放到了她手中。
“枝枝不懂制粉,這些東西放在枝枝手裡也是糟蹋,倘若紫玉阿姊不嫌棄,枝枝可否將此物留到阿姊手裡?這樣一來,它就有了用武之地,就不算是糟蹋了。”
白棲枝一瞬不瞬地看著,一雙溫柔杏眸裡滿是關切地詢問,沒有半點主子的架子。
紫玉看著她的眼,視線上移,落在她眉心那枚極其細小的紅痣,隨即又將視線落了回來。
白棲枝還是笑著,溫潤的,和善的,像個小小的白仙子。
真是小神仙似的人物——紫玉平生第一次如此誇一個孩子。
良久,她也溫和了眉目,嘆息道:“你這又是何苦?你早些同我們說這些事,我們也不必如此待你。”
“只怕是早說了諸位也不會信我,不若不說。”白棲枝看著她的神情,忽地笑了,“難不成紫玉阿姊在可憐我?”
紫玉囁喏道:“我……”
“不要可憐我。”白棲枝打斷了她的話,正色道,“我既是香玉坊的新東家,挨甚麼罵都是我應得的,我不可憐,我手裡還握著香玉坊,至少我不值得紫玉阿姊你可憐。人……”猛地,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直到忍住後,她才接了下句,“人不能、至少不應該去憐憫上位者——不要向上去憐憫,要向下看。只有向下看,才能看得到人間最真摯的苦難,只有向下看,才知道自己是為了甚麼才活著。咳咳咳……”
身染風寒,白棲枝本不該情緒如此激動,可有些話一說出來就像洪水決堤,不一口氣吐出來是不能夠的,由是她今天才顯得絮叨了些——或許她一直都如此絮叨,只是今日才收斂起來,如今遇到一個由頭,便又被打回原形了。
待咳嗽過後,白棲枝皺起眉頭笑道:“紫玉阿姊,枝枝風寒未好,倘若阿姊再留下去就要同枝枝一起染上風寒了,到時候又會傳染給鋪子裡的其他人,況且現如今鋪子剛開張,斷然不能缺了阿姊,還請阿姊先回去,待枝枝病後,再帶贄禮謝過阿姊。抱歉了……”
紫玉回過神才發現自她進屋後,白棲枝便一口沒動過那碗湯藥,如今那碗湯藥已經涼了,靜靜地待在桌上,委委屈屈的,彷彿在控訴主人怎麼還沒喝她。
她點了點頭,起身一禮,正色道:“紫玉拜別東家,待東家病好,儘管吩咐紫玉,紫玉定當竭盡所能,必不負東家厚望。”
白棲枝聽見“東家”從紫玉口中說出時竟愣了一下,隨即也立即起身,朝紫玉一禮道:
“那枝枝便暫且謝過紫玉阿姊了,待枝枝病好,定立即回到坊內,與大家同舟共濟。”
“嗯。”紫玉重重點了點頭,隨即拿著那沓厚厚的手劄轉身離開。
看著她漸漸走遠的背影,白棲枝吐了口氣,緩緩拿起藥碗,一飲而盡,隨即狠狠皺起眉眼找水喝。
藥苦得厲害,就算已經喝過許多也還是會嫌苦。
怪不得沈哥哥會賴藥……
心想著,門又開,白棲枝以為是紫玉去而復返,一抬頭才發現是春花來看她了。
見她如此,春花趕緊上前給她倒熱水,半是生氣半是心疼地埋怨道:“你說你,何必為了一個鋪子如此拼命?大晚上的,為了多讀幾頁書竟跑到井邊兒用冰水澆自己,這下得了風寒,誰難受誰知道了吧?!”
說完,趕緊把稀釋了碗底湯藥的熱水輕放到她面前,教訓道:“多喝點,喝完就趕緊鑽被窩,你這病得發幾場汗才能好,知不知道?”
知她嘴硬心軟,白棲枝笑著點頭應道:“知道的,可是——”
她看向紫玉離開的方向,忽而嘆了口氣,對著空氣喃喃道:
“可是,不狠不行啊……”
不狠,又怎麼能收攏人心呢?
都是她自找的罷。
……
作者有話說:就算知道自己寫的不好,但我還是好愛枝枝!如果大家感覺她不好,不用懷疑,一定是我寫的不好,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