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病了 既然她病了的話,那自己也應是病……
白棲枝垂眸看向紫玉懷中的胭脂道:
“據我所知, 香玉坊的胭脂製作工藝複雜,一般要經過採摘、殺花、揉花、晾曬等數道工序。以紅藍花為例,每年在它開花的季節, 要在一天中最涼爽的時候去採摘, 然後杵碓水淘, 絞取黃汁,更搗以清酸粟漿淘之, 絞如初, 即收取染紅,然後更搗而暴之,以染紅色,極鮮明。[1] 隨即先要取落藜和蒿等草灰, 以湯淋取清汁,用以揉花, 此過程要反覆十幾次。最後, 再用布袋絞取淳汁晾曬即成。是這樣的吧?紫玉姐姐?”
她說得一點不差,紫玉漸漸放鬆下來,連帶著護著胭脂的胳膊都不抱得那麼緊了, 面上卻還僵著:“你同我說這些做甚麼?這些東西,隨便翻書看上兩眼都能知道,難道還要我誇你不成?”
白棲枝只是含笑。
“紫玉姐姐。”她說, “我知你不喜我, 可我來真的是為了咱們香玉坊能重整旗鼓。我是香玉坊的新東家,除卻你們我比誰都更希望咱香玉坊能好起來。我這顆心是真的, 無論你信或不信,它都是真的,只可惜我不能剖出來給你看, 不然你定知我滿腔肺腑皆冰雪[2],一片丹心如月明。”
紫玉擰眉怒道:“我管你甚麼冰雪啊明月的,我不懂,但是你說你是真心的,我不信!你既是那位的人,我便不會相信你說的任何一個字,除非——”她看向白棲枝髮髻間盛開的玉蘭花,“除非你現在就把頭上那東西毀了,我就暫且信你!”
這如何能毀?
饒是好脾氣如白棲枝也忍不住細細擰了眉頭。
“東西我毀不得。”
未等紫玉開口譏諷,她又道:“不過我手中有樣東西,或許能暫昭我心。”
紫玉狐疑。
白棲枝從袖中緩緩拿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片,緩緩道:“我雖不善制胭脂,卻略懂書畫,我仔細思量過,二者皆是作畫,那麼顏料落於紙上便如同胭脂敷於玉面,講究的都是調色諧配、施彩合宜,恰巧我對設色配伍也頗有些心得,於是便寫了這張方子,想著或許可以予香玉坊一救。”
她說著,將這紙片緩緩放在案上,紫玉的視線也隨著她的動作落到那張薄薄的紙片上,思忖片刻,抿了抿唇道。
“我不信你。”她冷聲道,“你這小丫頭最是狡猾,說是這樣說,沒準兒就是找個由頭唬我,我可不像莫伯那麼好騙!我勸你趕緊把你這破紙拿走,不然,我就撕了它!”
聞言,白棲枝抬眸對上她的眼,一瞬不瞬地看著,臉上卻又恢復了笑意。
“這不重要。”白棲枝語氣溫和道,“心長在你那裡,你信不信由不得我,不過這方子確實是我連夜琢磨的——當然,若我會制粉,自然不會將它交到你手裡,不然實在是浪費了我的這篇心思。不過麼……”她頓了頓,“我後來一想,倘若我將此方交由別的制粉師去做,你定然不會服氣,你會想:哎呀,這方子肯定不是她自個兒想出來的,肯定是讓別的制粉師琢磨出來的,我才不上她的當呢!由是,我將這方子交給你,由你親自制作,這樣待日後除了結果,你就算質疑我,也挑不出我半點錯處了。”
紫玉緊抿著唇,看著那張方子,不肯說話。
白棲枝只是悠然一笑:“倘若你不願,我也可以將這方子交由其他制粉師來做,不過到時候,若是你輸了,可得輸的心服口服啊。”
說完,丟給她一個笑盈盈的眼神,隨即飄飄然地離開了。
偌大的屋子內只剩紫玉抱著她的粉缽孤佇在原地。
她放下粉缽,手旁就是那方子,她看了看,作勢撿起來就要捏著兩邊兒就要撕。
可真當邊緣要被扯破時,她卻反倒不忍心了。
——或許可以予香玉坊一救。
紫玉遲疑了:她說,這張方子能救香玉坊,真的麼?他們的香玉坊還能有救麼?
呵,有救又怎樣,大爺早放棄這裡了,只剩下他們四個還在唸著舊想要再救一救他們的香玉坊。
可僅憑他們四個又能怎樣?
香玉坊倒下是必然的事,這裡早就入不敷出了!無論他們做甚麼對於香玉坊來說都只是蝗臂擋車,攔不住的,大爺想讓它亡,他們誰也攔不住的,更何況是方才那個連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
可是……
可是……
若她真的能呢?
那人說的甚麼“滿腔肺腑皆冰雪”她不懂,可是,若她真的想要救這香玉坊,真的想要讓香玉坊恢復如初呢?那她該不該信她……
驀然間,手中纖薄的紙片化作了最後一根救命草,她將它扯在手裡,不敢去拔。
她怕自己這一拔,就會連帶著這被他們愛如珍寶的香玉坊的根也拔出來。
隨後,作為罪魁禍首,親眼目睹它的坍塌。
……
兩日後,鋪子稀稀拉拉地重新開業。
紫玉昨兒廢寢忘食,馬不停蹄地連夜將白棲枝給她的那個方子做了出來,可等她來到香玉坊,那個素來單薄瘦小的身影卻沒有出現在坊間。
那人失約了。
她明知黃口小兒之詞不可信,她卻偏信了,不僅信了,還傻乎乎地按著她的話將這東西連夜感知出來,只為了拿給她看!
一時間,被愚弄的怒氣衝昏了紫玉的頭,正待她要發作,李素染看見了她。
“東家病了。”這是李素染頭一次在白棲枝背後稱她為東家,“你來的晚了,方才林府的下人來了,說東家病得厲害,恐怕這幾日都來不了了。”
她病了?
饒是如此紫玉仍有餘慍:病得可真巧,不會是為了躲她先編出來的幌子吧?像她這個年紀的小孩最是狡猾,撒起謊來都不會臉紅,面都見不到,誰知她是不是真的病了?最好是真的病了!
就在她還賭氣想著,李素染卻眼尖地發現了她手中的胭脂盒,問道:“瞧你這一夜沒睡的樣兒,是熬夜研製新的胭脂了?”
紫玉懨懨一應,旁邊的莫當時立馬從她手裡奪過,歡快道:“讓我看看你又研製出來了甚麼好東西!”
在香玉坊沒落前,坊裡的胭脂幾乎都是紫玉一人研製的,她心靈手巧,對於色彩極其敏感,由是凡經她手研製的胭脂,沒一樣是不緊俏的。
只是後來鋪子沒落了,她也漸漸不上心起來,研製出的東西與旁的胭脂水粉店大同小異,皆大落了俗套。由是,大家更願意去更便宜的鋪子買,就漸漸將香玉坊冷落了。
只見莫當時興奮地擰開盒子,用指腹沾了胭脂往自己手背上一摸,高聲呼道:“呀!真不錯!大家都來看看!”
隨著他這一聲喚,眾人紛紛圍了上來,就見著莫當時白皙的手背上一抹霞色淡淡暈開。
莫當時到底是個男子,就算保養得再好,一雙手較之那些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們到底還是粗了些,能隱隱看清肌膚紋路。
可神奇的是,凡是那一抹霞光所在之處,竟將這些肌理紋路填得無影無蹤,打眼一瞧,仿若初生嬰孩般細膩。
可若只是粉感好也就算了,在顏色上,這胭脂也是嬌豔無比,只這麼隨手一抹,看不出是上了妝,反倒更像是從面板裡頭透出來的顏色,不濃,也不淡,宛若嬌俏女兒家喝醉了酒,眼底眉梢上浮出的那抹似嗔非嗔的媚態醉意,倘若細細聞起,竟還有一股花香馥郁暗含其中,實在是妙極。
見此物,就連一向老實憨厚的莫伯都不禁笑嘆道:“哎呀!咱香玉坊有了這種好東西,又何愁日後不能東山再起?真好,真好!”
眾人恨不得抱著團歡呼,唯有紫玉一人呆呆佇立在原地——
白棲枝贏了,那人贏了,她就這樣被一個門外漢給打敗了……
為甚麼?
憑甚麼?
明明那人甚麼都不懂,明明她才是香玉坊的制粉師,明明她才是那個用心研製胭脂的人,憑甚麼偏是那人贏了?!倘若她一個門外漢都能贏她,那她這麼多年的付出又算甚麼?算她腦子笨、算她時間多麼?
憑甚麼!憑甚麼?憑甚麼……
如同一記驚雷落在頭頂,紫玉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她想不通,她實在是想不通,她要找白棲枝問個明白!她要知道自己到底輸在哪裡!
可舉目望去,哪裡又有白棲枝的影子呢?
她說她病了,她說她這幾日都來不了了。
難道她是不忍來看她的笑話麼?她哪有那麼好心!
“哎?大功臣,你怎麼了?”還是莫當時最先發現紫玉的異樣,湊過去挑逗她道,“怎麼?製出了這種好東西你還不高興?你也太挑剔了!瞧你,眼底下的烏青都出來了,這幾夜一定是沒睡好吧?趕緊回去補補覺,咱香玉坊日後還要靠你呢!哎?大功臣,想甚麼呢,這麼出神,你……”
周遭的一切已經聽不清了,就連莫當時把著肩搖晃,紫玉也感覺不到了。
她病了,她病了,她病了……
紫玉滿腦子都是李素染的話。
既然那人病了的話,那她也應是病了吧?不然為何會四肢發麻,手腳無力呢?
她也病了……
“紫玉?紫玉?紫玉!”
聲音仿若從千里之外飄渺進了她的耳朵。
紫玉兩眼一黑,再看不見眾人關心的神色,隨即身體一軟,竟硬生生將自己氣昏了過去。
……
[1]宋代的《爾雅翼》中記載的殺花程序.
[2]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宋·張孝祥·《念奴嬌·過洞庭》
作者有話說:嗚嗚嗚,我就是個文盲,絕望的文盲,我寫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