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受罰 她早就知道求人垂憐庇護本就是無……
正當林聽瀾困窘之際, 就見著白棲枝的眼淚哩哩啦啦地往下掉。
她開口似是說了些甚麼。
林聽瀾沒有聽清。
林長老恨恨地用柺杖錘了下地面,怒斥道:“你說甚麼?!”
“我說我不要!”
一句話,宛若銀屏查破, 水漿崩裂, 震徹整個廳堂。
眾人的目光齊齊朝白棲枝看去, 後者眼淚小溪似得往下淌,梨花帶雨, 好不可憐。
白棲枝目含怒火, 抬手拔下自己頭上的髮簪。
“別!”
林聽瀾以為她要想不開,剛做了個口型,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白棲枝擎著簪子刺在林興朝咽喉處的面板上, 竟是挾持了他!
林興朝本就是個矮腳虎,白棲枝踮腳抬手就能戳到他的喉嚨。
髮簪沒有開刃, 可是鈍刀殺人才疼。
眼見著那簪子一寸寸往自己喉骨裡戳, 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土霸王林興朝此時也不得不生出懼意來。
他喉骨上下一滾狠狠吞了口口水,兩股戰戰,哆嗦著, 撐笑柔聲道:“枝枝妹妹,有甚麼話我們好好說,你這樣挾持哥哥我, 又有甚麼用呢?”
“我不要!”白棲枝大聲道。
她的眼淚一顆顆砸下來, 說出的話卻是質地有聲。
白棲枝看向那邊氣息不穩的林長老,拼死忍住喉間哽咽, 一字一句道:“林長老,我這條命可是大爺救的,我生是大爺的人死是大爺的鬼, 你想要我做林興朝的媳婦,好啊,那就讓他和我的屍體成親去吧!成親的時候,我勸你們備好桃木劍、鎮魂釘、硃砂、符紙、五帝錢,不然別說這輩子、下輩子,我生生世世,就算變成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她的眼裡生出濃烈的恨意,這狠勁兒看得饒是林聽瀾也忍不住心驚——這丫頭何時竟心狠至如此?
直到白棲枝偷偷朝他遞了個眼神兒,他才意識到這一切原來都是她裝的。
一切都是為了應付他這些難纏的遠戚!
林聽瀾立即心領神會,不可見地點了下頭,凜色怒目道:“混賬!我堂弟也是你一個下賤丫頭能挾持的?還不快給我放開!”
“大爺……”
“放開!!!”
這一聲宛若雷霆乍驚,眾人紛紛看向這位年輕的林家大爺。
他年紀尚輕,卻已有了一身家主的威嚴,站在那裡不怒自威,竟生生地高出了他們這些長老長輩一頭,令他們不敢小覷。
林聽瀾渾身散發著凌冽的氣息,叫人望而生畏。
白棲枝身體驀地狠狠一抖,簪子跌落手頭。
“啪!”
重重不只是髮簪,還有白棲枝的膝蓋。
“大爺……”她伏在地上,低聲哽咽,淚水落地,竟洇溼了大片氍毹。
眼見性命無虞,林興朝立馬竄到林聽瀾身邊,指著白棲枝頤指氣使道:“好你個小賤婢!竟敢挾持本公子!堂哥,這小賤婢都欺負到咱們林家頭上了,你可要為家中做主啊!”
他一開口,惡臭撲鼻,林聽瀾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林聽瀾冷聲道:“拖下去!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林興朝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似的,中氣十足道,“堂哥,她可是要要你堂弟的命啊!此等罪孽,難道區區二十大板就能作罷麼?!”
一旁的林長老見狀也大聲道:“瀾兒啊,興兒可是七叔公的寶貝命根子,他剛才被這賤婢挾持,差點九死一生,也差點要了老夫的命啊!依我說,二十大板不足以抵消這賤婢的罪行,至少——”他豎起四個枯瘦的手指道,“至少四十大板!”
四十大板?這不是要人命麼!!!
林聽瀾本沒想著打白棲枝板子,方才那話不過是為了平息眾怒隨口說的,尋思找個人把白棲枝拉下去做做假也就算了,誰知他們欺人太甚,居然要把白棲枝往死裡逼!
林聽瀾一直忍而不發,這時候也終是要忍不下去,他開口道——
“我甘願受罰!”清脆的聲音於廳堂內迴響。
她這是要做甚麼!林聽瀾氣極反笑,他看向白棲枝,卻被白棲枝的神色唬住,慍氣下腦,竟漸漸生出幾分冷靜來。
白棲枝仍流著淚,一雙眸子卻似霜雪般鎮靜清醒。
“我甘願受罰。”她轉頭,看向林長老高聲道,“只是我大昭律法有云:若主因奴有罪而毆殺之,即奴有愆犯而被戮,主當受杖責一百。今日你若打死我,那大爺也要受罰,到時候大爺一倒,林家還有誰能當家?難不成要靠你這寶貝孫兒麼?!”
林長老道:“休得胡言,你這賤婢……”
“好了,七叔公。”林聽瀾緩緩道,“她說得不錯,林府打死了人,這罪責誰來擔?”
一句話,噎得林長老喘不上來氣。
這口氣上不來,下不去,憋的他面色紫青,可他偏無法還嘴。
這是血淋淋的事實:如今能在林氏商鋪當家做主者非林聽瀾也!他們這些人,別說對行商一竅不通,若這些擔子真當落到他們身上,恐怕早就嚇得屁滾尿流、閉門不出了,又怎麼敢同去其他商戶談生意呢?
更何況林興朝做的那些事兒大家都有目共睹,若是林家偌大的家產都 押在他一人身上,恐怕不過三日林家就得被他敗得徹底,他不想過好日子他們還想過呢!
少來擋他們財路!
一旦牽扯到自身利益,大家一個個地也都跳出來說道說道:
“哎呀七叔公,不過是一個小丫頭,何故讓您生如此大的氣呢?”
“就是就是,這麼一個小賤婢,罰罰也就得了,真要打死了他,咱們林家還得吃官司,何必呢?”
“若是瀾兒受了刑,那咱林家豈不是面上無光?到時候誰又敢來做咱林家的生意呢?要我看這小丫頭罰罰便罷了,就算是為了咱林家,您老太爺也網開一面,別斤斤計較了。”
眼看鋒尖兒指向了自己,林長老就算是再氣,此刻在眾人的暗逼下也不得不收斂起來,和善了語氣同林聽瀾道:“就按瀾兒說得,二十大板就二十大板吧,不過!”他話鋒一轉,捋著花白的鬍子道,“這二十大板必須在我老爺子眼皮底下打,不然難出我老爺子這口惡氣啊。”
林聽瀾喉中艱澀。
他還想再同眾人討價還價,卻聽跪在廳堂內的白棲枝驀地磕了個響的。
“棲枝,謝大爺成全!”
*
這二十大板是白棲枝自願挨的。
封天暮雪。
眾人以林聽瀾為中心在簷下排成一排,看著下人們拖來長凳和板子,明晃晃擺到他們面前。
一旁的白棲枝衣衫單薄。
她站在雪裡,白了頭,聽得一聲“請吧”,竟脫下外衣擰著咬在嘴裡,朝長凳上趴去。
“啪!”“啪!”“啪!”
按理說這板子是要打在腰椎上的,可這麼打下去,白小姐不死也殘。
這些個奴僕都是精明的,知道她與林聽瀾、沈忘塵如今交情匪淺,都不敢下死手,一下下打在她屁股上,聲音大雨點小,打得並不致命。
可哪怕不致命,也夠從小嬌生慣養的白棲枝喝一壺的了。
白棲枝死咬著衣裳,雙眼便像漏了底的水桶,淚水放縱地朝外淌,口齒中漸漸溢位血來。
她是自願挨這二十大板的——
她早就知道求人垂憐庇護本就是無解之解,可她偏信了,她竟真的信除家人之外能有人庇護她令她免受苦楚
她竟真的信了!
現如今,她流出的淚已經不是淚了,是她腦子裡陷進去的水。
她早該知道的,這世上除了自己,誰都幫不得她,這二十大板,打的就是她不長記性,打的就是她輕信他人,打的就是她自作聰明!
除了這個,她也要打給林聽瀾看。
那人一直自詡高她一等,自以為能護住一個人於他來說易如反掌,從小小事上未必見得,如今遇上大事他便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如今她偏要他看著,她要他知道他們是一樣的,他們弱小、無助、如同困獸猶鬥,除了自己誰都保護不住!
他連她都不護不得,又如何護得了沈哥哥呢?
莫要自作聰明……
板子一下下落在屁股上,開始是火辣辣的痛,到後來也不知是麻木了還是血肉都被凍住了,她竟也不覺得疼了。
二十大板結束,她竟還能搖搖晃晃地撐著身子站起來。
她是知道自己能生生受住的——她阿孃當年就能受得住,她又憑甚麼受不住?她身上流著她阿孃的血,她阿孃能做到的事她同樣能做到,她不是阿孃的敗筆!
更何況——
更何況從長平到淮安,她這一路上挨的打受的累還少麼?被人踩在地上蹂躪的時候,被人掐著脖子抵在土牆上的時候,被人用刀戳進肩頭的時候,她不也好好地活下來了麼?如今不過是二十大板,她怎麼就受不住了?她怎麼就受不住了!
自家破人亡之後,昔日白翰林之女白棲枝便再不是當年那個柔柔弱弱、經不起雨雪風霜的小女娘了,她跋山涉水,經歷過太多太多,她不是嬌花,是野草,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野草,是哪怕被斬斷軀幹也能生生不息的野草。
她怎麼就受不住了?!
白棲枝唾掉口中浸了血的外衣,跪在地上,五體投地,血從身上流下,化了雪,竟暈開一圈血水來。
“棲枝,謝大爺垂憐。”
說罷,她身子一軟,竟暈死在雪地裡,嚇得林聽瀾趕緊叫人將她抬回房裡。
一場鬧劇就這樣草草結束。
白棲枝醒來時,天已經落黑了。
林聽瀾就站在她身旁,正怔怔地看著她。
……
作者有話說:可憐的枝枝嗚嗚嗚(虎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