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為難 你呢,今日就給我老爺子一個面子……
沈忘塵今日難得躲個清閒。
但, 好像有點清閒過頭了,少了拌嘴的那兩人,總覺得身邊缺點甚麼, 就連看書都看得有些乏味, 昏沉沉地就要睡去了。
“篤篤篤。”房門傳來三聲響。
這時候又有誰會來呢?
心中納悶, 沈忘塵開口問道:“甚麼事?”
“沈哥哥”門外傳來細弱的聲音,“能不能……能不能讓我進去待一會兒?”
沈忘塵心中納罕, 但既知是白棲枝, 那便也沒甚麼好擔心的,微笑道:“進。”
白棲枝進了門,心霎時間安穩了一大半,剩下一大半還被剛才林興朝那番嚇得顫悠悠的, 久久緩不過來。
“枝枝啊,過來。”沈忘塵將書本合好放在一旁, 朝她招了招手。
白棲枝柔柔順順地垂首走了過去。
她白著一張小臉, 就算沈忘塵再遲頓也發覺不對勁了,溫聲問道:“枝枝怎麼看起來心神不寧的?是發生了甚麼事嗎?”
白棲枝剛要張口回答,卻發覺這事兒說出來只能叫他平白心煩, 便閉緊一張小嘴,搖搖頭,裝作甚麼事都沒發生過。
沈忘塵不逼她開口, 他的手軟軟拍了拍床榻空處:“坐。”
白棲枝乖乖坐了過去。
兩人如今也是熟絡起來, 加上亦師徒亦兄妹,舉止也不再需要循著尋常男女禮數, 越發親暱起來。
沈忘塵攏過白棲枝一雙小手,發覺她手極涼,默默在手中溫著。
這還是白棲枝第一次碰沈忘塵的手, 說不驚慌是假的,可那一雙手實在是柔軟溫熱,像她孃親的手一樣,只這麼一搭,好些事都沒了煩惱。
沈忘塵依舊是一副笑臉:“今兒是初一,外頭正熱鬧,怎麼想著來找沈哥哥了?還是枝枝在外頭受了委屈,來想沈哥哥這裡待一待?”
他說得大差不差,加上語氣實在是溫和,白棲枝原本是不委屈的,聽他這話,心頭反倒湧上了一股委屈。
只是她剛想同沈忘塵說,後者便偏過頭去引出一串有氣無力的咳嗽,搞得她心尖兒都跟著一悚一悚地跟著跳了起來。
也就是這時他才發現沈忘塵原本緋紅的唇瓣如今正泛著白,俊俏的臉上滿是病懨懨的神色,一看便是昨日陪她看煙花時受了風,隱約地著了風寒了。
白棲枝心頭有股說不出的愧疚感。
她是個聰明的,不會看不出昨天晚上是沈忘塵見她眼巴巴看著外頭瞧她可憐,才硬要林聽瀾推著他出去看煙火的,他身體本就不好,又受了風,這才……
這下縱然有天大的委屈白棲枝也不敢同沈忘塵說了。
她自己受著,待沈忘塵回頭時又勉強撐起一副笑面道:“沒事的,枝枝就是看沈哥哥一個人待在屋子裡頭,怕沈哥哥一個人寂寞,這才想著來看看沈哥哥的。”她說著,狠下心來將手從沈忘塵手中抽出,握著他有些涼的左手放回被子裡道,“不過既然沈哥哥沒事,那枝枝也不過多打擾啦,沈哥哥好好休息,等枝枝忙完再來看沈哥哥。”
說完,又用自己絨毛未褪的小臉蛋又蹭了蹭他右手掌心,將它穩穩放在沈忘塵小腹上,這才起身欠身離開。
寂寞嗎?
沈忘塵看著白棲枝匆匆離開的瘦小背影,思忖了片刻後,微微一笑。
好像是會有點……
還好他早就習慣一個人待著了,不然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這裡,確實會很寂寞啊……
*
白棲枝是和眾人一起來到廳堂裡的。
她剛從沈忘塵屋裡走出來沒多久,就見著芍藥姐姐領著幾位姐姐往廳堂裡走,細問之下才知道是林聽瀾把府內方才在灶房裡忙活的丫鬟們都叫到廳堂裡去。
怕是出了甚麼問題,白棲枝想了想,也跟著她們一起去了。
還沒進來,就瞧見了林興朝那張猥瑣狠辣的臉,嚇得她趕緊往旁邊姐姐的懷裡縮了縮,跟著大家一起往廳堂裡邁。
“就是她!”甫一進來,林興朝就跟吃了炮仗似得一蹦三尺高。
他大步來到白棲枝身邊,掐著她的胳膊把她從人群裡揪了出來,朝林聽瀾道:“堂哥,我就要她!”
胳膊好痛……
白棲枝被掐出了淚花花。
她一抬頭,就看見林聽瀾那張略顯震驚的臉。
說是震驚,其實與尋常無異,只是她跟著他待的時間多了,這才從他佯裝鎮定的臉上瞧出一點端倪來。
林聽瀾回過神,語氣微冷道:“你當真是要她?”
林興朝是個沒長耳朵的,聽不出他這話裡的不悅,信誓旦旦道:“堂哥,她長得好看,我就要她給我當妾室!我就要她給我當填房!”
填房。
林興朝年紀雖不大,但也是有過娘子的——但那人也說不上是娘子,是他一時興起從青樓裡贖出來的花魁,非要擰著家中長輩的意願娶她做媳婦兒。渾玉縣林家就他這麼一個嫡親的孫子,他就是天他就是地,就連他隨口胡說的一句話對家裡來說都堪比聖旨,他祖父又極疼他這個寶貝孫子,也就由著他鬧了,誰承想成親沒幾日他就將那位花魁給玩死了,害的府里人又得想辦法幫他埋屍,又得想辦法幫他善後,這才在官府眼皮子底下躲過一劫。
如今他又看中了白棲枝,也是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樣,想來白棲枝的下場也會跟那位花魁差不多吧?
聽出林聽瀾語氣中的不悅,一旁的長老的臉瞬間拉了下來。
“瀾兒啊。”他道,“你府上丫鬟眾多,既然興兒難得對她滿意,你便給他就是了。若是你怕府上缺人手,大不了老夫再從府裡挑個送你就是,不過你家大業大,也不會不捨得這麼一個小丫鬟吧?”
這口氣哪裡像是要人?分明就是藉著自己長輩的名義明著搶人!
林聽瀾哪裡會聽不出,不過在場這麼多遠戚里都是那位長老的人,他不好撕破臉,只能換了語氣好生道:“七叔公,這人畢竟是我的貼身丫鬟,若是送與堂弟,怕是名聲不太好。這樣,便讓堂弟在這堆丫鬟裡再選一個,無論是誰,我都立馬送與堂弟,絕不反悔。”
他這已是好話,奈何林興朝非只看中白棲枝一個,其餘無論是神仙還是娘娘都再入不得他的眼。
見林聽瀾不想給他,他登時便鬧起了脾氣,大聲道:“不行!我就要她!我就要她!堂哥,咱們好歹是一家人,又是大過年的,你可不能為了這麼個丫頭掃咱們全族人的興啊!這樣你不就成了咱們全林家的罪人了麼!!!”
他這分明是仗著身後有長輩撐腰,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胡攪蠻纏,明晃晃地威脅林聽瀾!
林聽瀾面色鐵青。
這時一旁的林家長老又道:“瀾兒啊,你看,興兒就喜歡這個小丫鬟,你又何必為了她傷了家裡人的和氣呢?更何況你不是還有個翰林之女做夫人麼?又何必苦苦找這麼個黃毛丫頭做填房丫鬟?這不是貶低了人家千金小姐的身份麼!要我說啊,你呢,今日就給我老爺子一個面子,由我做一回主,這丫鬟啊——”他猛地用柺杖敲了下地磚,“就拿去給興兒做填房吧!”
這下子可壞了!
白棲枝內心悚然:她今日是非得給林興朝做填房不可了!
她急急看向林聽瀾,林聽瀾也是一臉沉色。
他也在想辦法!
他雖對白棲枝無感,但這人好歹是她看著長大的,又曾與他有過婚約,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林興朝把人帶走,不然他林聽瀾的面子往哪擱?!可若不給,今日這堆人肯定誓不罷休,到時候撕破了臉皮,這堆人指不定要鬧出甚麼么蛾子的!
白棲枝不知道這些人的厲害,但他可是親眼瞧見過的,那時候他十歲,這些人擺出一副無賴模樣,甚麼都不做,伸手就要朝他阿父要接濟。他阿父自然是不肯,說要接濟可以,但需得他們來鋪子裡做工,否則他不會出一分錢。
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霎時就招來了他們的記恨——
他們先是拿祖宗長輩的身份來壓阿父,無果,又朝他們吐口水,甚至到大街上躺著大哭,說阿父是不忠不孝不義之人,甚至還拿阿父的身世造謠,說他是祖母不知道跑哪生下來的野種,並不是林家人多年來卻吃林家的喝林家的,太難看!
就因為他們這麼一鬧,阿父的生意幾乎做不下去,甚至所有人都躲著阿父,背地裡戳他脊樑骨罵他,對家也趁機落井下石,幾乎要將他們逼得山窮水盡!
若不是阿父有大智慧,他們家恐怕就要一蹶不振了!
如今事情換了個模樣又重新出現在他眼前,這叫他該如何是好?!
見林聽瀾一直沉默,白棲枝便知道他靠不住了。
她知道他難做,所以此事便更不能由他來做。
但這事兒實在是難,既不能讓林聽瀾下不來臺,又不能暴露自己是林聽瀾娃娃妻這件事,更不能讓他們知道她就是他們口中那位翰林之女!
無數思緒在白棲枝腦海中盤旋,就在她想得幾欲暈厥之際,電光石火間,一個想法忽地在她腦中閃過——
便也只能這樣搏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