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劣根性 無數細弱的光線匯聚在一起,自……
還是後怕。
看著逐漸平息下來的沈忘塵,白棲枝攥緊帕子,搞得困在帕子中的那根食指被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勒痕。
白棲枝從未見過如此無助的沈忘塵,抑或是她從沒想到過沈忘塵會有這樣無助的一面。
她有些害怕這樣的他,甚至害怕到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但是……
鮮活的……
這樣的沈忘塵,鮮活的,不需要保持著任何年長者派頭的,鮮活的……
只是這樣想著,白棲枝的視線忍不住滑落。
此刻,她的纖細的手腕被沈忘塵無知無覺地握著。
這人實在是燒得厲害,連帶著平日裡冰冷癱軟的手此時都熱出了汗,擎著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竟握住了她的手腕。
白棲枝只覺得自己腕骨上的皮肉燙得慌,連帶著身上也熱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
藥要涼了……
屋子裡的地龍燒的旺,藥是不會這麼快就涼的。
可白棲枝就認為它要涼了。
她抽走手時,沈忘塵甚至還在用他那蜷曲無力的手指勾住了她的袖口。
白棲枝盯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隨即握住、拿起,眼睜睜看著它委委屈屈地蜷縮了兩下,又將它塞回溫熱的錦被中。
克己。
復禮。
白棲枝深吸一口氣,起身去端那碗湯藥。
沒有涼,溫熱的,像身體裡的血液一樣。
白棲枝將剛剛那口氣緩緩吐出,端著那碗如新鮮血液般即將注入進某副殘破身軀的、深棕色的、苦的能鑽入人心尖尖的藥膳,轉身朝沈忘塵走去。
“沈哥哥?沈哥哥?”
一縷細弱的光線照進沈忘塵混沌黑暗的識海,緊接著的是第二縷、第三縷……無數細弱的光線匯聚在一起,自昏黑無垠的海底中升騰而起,於是天光乍破、東方既白。
“沈哥哥……沈哥哥……”
是……誰……
昏暗的視線由灰暗的橘紅色漸漸轉為一片亮濛濛,沈忘塵半睜著一雙無神的眼,口中的乾渴逼迫著他下意識舔了舔皸裂的唇瓣。
“沈哥哥!”
耳畔傳來欣喜的輕呼聲,隨即,一個灰濛濛的陰影落下,一隻乾燥溫暖的手撥開碎髮、貼上他的額頭。
小姑娘的髮絲垂下,隨著動作似有若無地落他臉上,輕輕掃著,有些癢。
眼前的水霧漸漸褪去,沈忘塵視線的焦點落在小姑娘那張素淨的面上,隨即又滑向她右手端著的那碗湯藥。
頭上一輕。
白棲枝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驚喜道:“哎?好像開始退燒了!”
沈忘塵的視線又回落到她臉上:“你……”
話還沒說完,就牽引出一連串的咳嗽,嚇得白棲枝差點連藥都端不穩了。
她急急道:“是這樣的!我可以解釋!”
隨即,用左手比劃著,連珠炮似得將整件事情的經過講給他聽,包括林聽瀾對她的囑咐,事無鉅細。但又因著不知道沈忘塵會不會在意自己在她面前暴露出軟弱的一面,故而故意省略了她進門後的那一串事兒。
“所以,我是來看著沈哥哥喝藥的!沈哥哥不可以賴藥喔,不然我會很難交代的!”
最後一句話,白棲枝說得一臉認真。
她總是這樣活力滿滿,連帶著滿身病氣的沈忘塵心情都不由得好了些許。
至於林聽瀾說他賴藥……
真耍賴啊,竟然派一個孩子來看他喝藥,畢竟他年紀也好大了,總不能拉下臉跟一個小孩子討饒吧?
“不過話說回來,喝藥的話,是需要扶沈哥哥坐起來的吧?”白棲枝略微思忖了一下,“沈哥哥你等我一下喔,我去先把藥放到桌子上,然後再扶您起來。”
說完,“噠噠噠”地離開,“噠噠噠”地回來。
但是——
沈忘塵雖然癱瘓許久,但到底還是個成年男子,而白棲枝才剛滿十四歲,又因著一直在路上逃亡,有些瘦弱單薄,她想要把沈忘塵一把子扶起來,還是有些吃力的。
“叫下人進來吧。”見她有些發難,沈忘塵盡力勾了勾嘴角,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一樣,“你前幾日熱症才好,別叫我又染給了你。近日你不用習書了,好好休息,別累著。”
“沒事的。”白棲枝道,“放心吧沈哥哥,我有的是力氣和手段!就是……”她有些為難,“就是……可能……沒那麼舒服?”
說完,她就要去抱沈忘塵,卻在離他身軀一尺遠的地方頓住,看著他,眨巴了兩下眼睛,輕聲問道:“可以嘛?”
沈忘塵有些沒力氣說話,暫且閉眼默許。
雖然過程有點坎坷,但好在還是扶起來了,除了沈忘塵覺得自己有點眼前發黑之外一切都很好。
他沒敢跟小姑娘說自己頭暈得兩眼發黑,畢竟他年長,嚇到小孩子就不好了。
這一動,兩個人都一身一身的汗,沈忘塵是病得,白棲枝是嚇得。
白棲枝將被子往上提了提,為他掖好被角後才去端藥,舀了一勺放到嘴邊,剛要吹,頓住,遞上前去:
“溫的。”
她看起來笨笨的,熱得沈忘塵下意識將唇瓣微微抿出一道弧線,只是這一笑,牽動了他唇上皸裂的傷口,竟滲出斑斑血跡來。
“啊!出血了……”見狀,白棲枝慌得竟不知是該先喂藥還是該先為他擦嘴。
好在她勺子就遞到了沈忘塵嘴邊,後者輕易地張口含住勺子。
唔……
沈忘塵本來想端著年長者的身份表現出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奈何這湯藥實在是太苦了,苦的他忍不住緊皺眉頭,眼尾溼紅,牽引出一連串的咳嗽。
果然,無論過去多長時間,他還是無法適應喝藥這件事。
他這樣,白棲枝也很慌。
“很苦嗎?”她擔憂地問道。
“很苦哦。”沈忘塵勉強止住咳嗽,溼漉著一雙桃花眼,看向白棲枝,難得地生出了點劣根性,“枝枝要不要嚐嚐看?”
白棲枝:哎?我嗎?
看著沈忘塵真誠的眼神,她不確定地舀了,淺嘗一口。
“……”
“……”
最開始是面色一滯,隨即神情一片空白,最後小巧精緻的五官擰在一起湊了個“首”字。
緩了半晌,白棲枝神色茫然,眼神呆滯地喃喃道:“我好像……看見我阿孃了……”
孩子實在是被苦懵了。
見她這副模樣,沈忘塵只覺得自己的劣根性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無怪乎大家都喜歡逗孩子呢,逗小孩兒確實好玩。
沈忘塵本想抬手摸一摸白棲枝的小腦袋,奈何他實在是身上沒勁兒,手剛伸出被子微微抬起一點就重重落下。
然後被白棲枝眼疾手快地塞回被窩。
“太壞了……準備更壞!”白棲枝說著,又重新舀了一勺遞到沈忘塵嘴邊,也不分誰大誰小,笑道,“沒關係的沈哥哥,這一勺沒有了,還有剩下的半壺在灶房裡呢,熱熱還可以喝的,沈哥哥一定要喝光光喔!”
沈忘塵:那真是太壞了。
……
林聽瀾匆匆趕回來的時候,白棲枝不知道再跟沈忘塵說著比劃著甚麼,兩人有說有笑、言笑晏晏的。
只是沈忘塵還在病中,笑的時候難免會連帶上一連串的咳嗽,不過不大一會兒便被新的笑意蓋過。
林聽瀾看著,心裡有些吃味:“我回來了。”
他一開口,白棲枝便很有眼力見地從床上彈起來,把位置讓給他。
“聊甚麼呢?這麼開心。”他伸手,摸了摸沈忘塵的額頭,鬆了口氣,卻也心疼的要命,“還是有點燙……”
沈忘塵這時已攢了些許力氣,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溫聲道:“沒甚麼,只是方才枝枝在講一些她家鄉的風俗趣事,枝……”
正打算悄悄退出兩人之間的白棲枝:“……”哎?叫我嘛?
沈忘塵拍了拍自己身側的空地道:“外面下雪了吧?不急,再坐一會兒,等雪停了再回去也不遲。”
白棲枝開心道:“好喔!”
林聽瀾眼風一掃。
白棲枝正色道:“那很壞了。”
“你別嚇唬孩子。”沈忘塵拍了下林聽瀾的大腿,只是他現在軟綿綿的沒有力氣,警告都像是在嬌嗔。
林聽瀾轉頭,面色不是很好看:“自己拎凳子過來坐。”
白棲枝:那更壞了……
趁著白棲枝去拎凳子的空檔,林聽瀾抓住沈忘塵的手自己袖子裡探,像個邀功的小孩子般低聲道:“忘塵,猜猜我給你帶回來了甚麼?”
指尖觸及的剎那,沈忘塵就知道那是被油紙包裹的蜜餞,但他還是裝作不知道的模樣,微笑問道:“甚麼?”
“是蜜梅脯。”說完,趁著白棲枝還在拽凳子的時候,在沈忘塵眉心處偷親了一下。
白棲枝拽凳子是背對著兩人拽的,當她好不容易把凳子拽過來坐下的時候,就看著沈忘塵眉心處有些溼漉漉,但她也沒多想,只當是沈忘塵又出了汗。
她坐在凳子上,是那種很乖的坐姿,一看就心虛。
這時候林聽瀾已經將果脯從袖子裡拿出,開啟,捏起一個塞到沈忘塵嘴裡。
沈忘塵細細地咬著,還不忘示意性朝白棲枝那邊轉了轉眼珠。
白棲枝:總覺得背後涼颼颼的,不會是林聽瀾方才進來時沒把門關嚴吧?
正想著,一隻捏著蜜梅的手出現在她面前。
白棲枝眨巴了兩下眼睛,極不確定道:“給……我的?”
手很不耐煩地上下動了一下。
白棲枝眼裡泛起了淚花花。
林聽瀾:“憋回去。”
白棲枝:“好的,嗚……”
蜜餞咬在嘴裡是甜甜的,白棲枝真的非常滿足。
靠在床上的沈忘塵也非常滿足。
他甚至在想,如果眼前的小姑娘是自己的妹妹就好了,這樣他就可以……
“不可以。”心底猛地蹦出一個聲音低吼道,“沈忘塵,你不配。”
是啊,他本就是一具殘軀、一副枯骨,看著還是個人,可只要仔細一瞧便能知道,實際上他早就連鬼都不是了。
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他又哪裡配得上這樣的溫情?
心尖揪得發酸,沈忘塵勉強擺出一個笑臉來,輕輕覆上白棲枝的手,溫聲道:“枝枝今日辛苦了。”
“不辛苦!”白棲枝嘴裡咬著梅子有些口齒不清,“能幫上忙,枝枝很開心!”
林聽瀾默不作聲地瞥了她一眼,不動聲色:這小妮子,竟會在忘塵面前裝乖……
沈忘塵假裝沒看到林聽瀾的吃味,又道:“這幾日沈哥哥沒辦法再教枝枝書了,枝枝就……就出去玩一玩吧,就當做是熟悉熟悉淮安的風土人情。”
還叫她出去?!林聽瀾幾乎要跳起來,但被沈忘塵一個眼神給按回床上。
“只是……”他翻過白棲枝的掌心,上面軟軟寫了個“一”字,“枝枝只可以出去一個時辰,不然沈哥哥和你林哥哥會擔心的,好不好?”
其實也算不上擔心,是私心。
上次小姑娘出去了,便是連學都不想上了,沈忘塵雖然想好好讓她熟悉熟悉淮安,但未免她再出去“不學好”,只能給她規定一個時辰。
說完,他抬頭看向白棲枝,依舊是微笑著,一雙如茶霧般溫潤的眼眸像是浸了蜜的蠱。
……
作者有話說:
流感實在是太壞了!我準備比它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