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照料 於是,那位沉浸在夢魘中的人又攀……
希望這個難捱的冬天可以快些過去吧,這樣沈哥哥就不用這麼難受了……
白棲枝蹲在禿禿的梧桐下,看著樹下搖晃的斑駁光影如是想道。
她是很想去幫忙的,但府裡一切都井井有條,看起來並沒有需要她的地方。
如果她能幫著出一份力就好了……
“白小姐?”
“啊!在的。”
不遠處傳來一聲喚,白棲枝抬頭,發現竟是負責看管灶房的侍女芍藥。
按理來說,她此時應該在灶房幫沈哥哥煎藥的,怎麼會跑來這裡?
“芍藥姐姐。”
白棲枝剛起身,就見著芍藥朝她欠身一禮,同她道:“白小姐,家父病重,奴婢想回去看望片刻,可是眼下沈公子的藥還沒有煎好,現如今大家都忙,奴婢實在是找不到人能幫奴婢一把。煩請白小姐暫代看顧,待藥煎成,我即刻返歸,不會耽誤白小姐的時間。”
眼見著芍藥又要欠身行禮,白棲枝一把扶住她。
“沒事的芍藥姐。”她說道,“你阿爹病要緊,正巧我也沒甚麼事做,不耽誤的。”
“謝謝白小姐,白小姐的恩情奴婢沒齒難忘。”說著,芍藥又欠身一禮,白棲枝沒有扶住,就見著她眼淚砸在雪地裡。
白棲枝從袖子裡掏出手帕,幫她把眼淚擦掉。
芍藥謝過後將她帶到灶房,簡單囑咐了兩句便匆匆離開,瘦弱的背影襯在雪地裡,薄得跟紙一樣。
待她走後,白棲枝便蹲在藥爐前,用衣袖捂住口鼻,捏著小鼻子,一絲不茍地看著爐子裡撲騰的湯藥。
這期間,除卻幾次被藥的苦味燻了個跟頭外,其他一切對她來說都不是難事……
的吧?
好燙!
略帶薄繭的指尖甫一觸及藥爐提樑還是被猛地燙了一下,沒辦法,白棲枝只能拿了幡布,小心翼翼地裹住提樑奮力將它提起來。
白棲枝不常做重活兒,裝滿藥膳的壺對她來說還是有點重,她只能雙手提著,將壺對準放在地上的青白釉瓷碗的碗口,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緩緩倒出。
她力氣不足,拎到最後手腕用力到發顫,儘管她已經盡力避免,但還是毫無可避地倒灑了一點點。
“咳咳咳!”白棲枝被蒸騰起的藥霧嗆得直咳嗽,五官皺巴巴地糾在一起,眼裡都滲出淚來。
自己只是一聞就被嗆成這樣,那沈哥哥喝的時候該多難受啊?
心裡有些酸酸的隱痛,白棲枝吸溜了下鼻子,視線朦朧地將銅壺努力抬高坐到藥爐上。
隨著一聲悠長的“錚——”聲響起,白棲枝這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細密的汗水,拍拍手,將地上託著瓷碗的紅木漆盤好好端起,起身朝沈忘塵的院子走去。
……
“篤篤篤。”
三聲禮貌的敲門聲響,林聽瀾心急如焚:“混賬東西,怎麼來的這麼晚……怎麼是你?”
面前,是白棲枝揚起的被白霧燻得朦朧的小臉。
見他這個反應,白棲枝就知道芍藥因為事出緊急,沒來得及和林聽瀾告假。
她說:“因為想要幫忙,所以就來了。”
“你能幫上甚麼忙……”林聽瀾並不看好面前這個小豆丁。
他現在正因著沈忘塵的病焦心,面色並不好。
怕冷風鑽進屋裡,他趕緊關上門。
門關上時傳來一股淡淡的、並不好聞的味道。
林聽瀾身子一僵,將白棲枝手中的漆盤接過,低聲道:“這裡也沒你甚麼事,你回去吧,左右你現在也沒甚麼事可做,就好好回想回想忘塵前兩天都教了你甚麼,不然等他病好後見你把所學的東西都忘了的話,他可是要惱火的。”
說完,他轉身就要開門。
“真的不可以嗎?”背後傳來弱弱的聲音。
林聽瀾回頭,就見著小姑娘垂著頭,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雙手合十做了個“拜託”的手勢。
“真的……不可以讓我看望一下沈哥哥嗎?就一眼,一眼就好,我很擔心他……”
說到最後一句,白棲枝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又滲出淚花花。
她是真的很擔心沈忘塵,本來他就不良於行,如今又生了熱症,不僅無法出來透口氣,還要喝這麼苦的湯藥。
如果……如果她能幫沈哥哥分擔一點就好了,這樣沈哥哥就不用這麼難受了。
嗚……
看著面前的小姑娘架起胳膊擦眼淚,林聽瀾竟然難得的心軟了下來。
“你……”
“大爺!大爺!”
林聽瀾方開口吐出一字,一名小廝就院外急匆匆跑來。
“大爺!”見白棲枝在這兒,小廝一下子頓住,也不知該不該當著她的面說,一副很急的樣子。
林聽瀾使了個眼色,小廝便湊到他耳畔低聲密語。
原是生意那頭出了問題:原本御史中丞約好後天才來看茶餅,卻因為家中有事明兒就得往回趕,這才只能約到今天來談。
雖說大昭商業繁榮、朝廷重商,但到底還是受傳統士農工商地位的影響,商人低賤,哪裡敢拂了朝廷命官的面子?林聽瀾就算在愛沈忘塵,也沒腦子要斷林家的商路。
況且入冬事忙,今年北邊發了旱災,還有一眾災民等著朝廷救濟,大人們忙點也是正常。
只是……
林聽瀾心裡還是擔心沈忘塵,此刻那人正燒得迷糊,大半天過去了也不見醒還一直困在夢魘裡。眼下他不敢讓府內其他下人進去唐突了沈忘塵,可若是交給白棲枝……
林聽瀾低頭看著將自己裹成一團的小白麵糰子。
只怕忘塵也不希望她看到自己那副不堪的模樣吧?
思量之間,御史中丞又派人來催,林聽瀾就算再沒法子也得選出個法子。
托盤又回到手中,白棲枝抬頭看向林聽瀾。
也算是當了這麼多年的青梅竹馬,這點意會還是看得懂的。
“放心吧!我會照顧好沈哥哥的!”
看著面前小姑娘信誓旦旦到就差擂心口的模樣,林聽瀾就算懸著一顆心,如今也不得不如此了。
如芍藥一般,沈忘塵也是簡單囑咐了兩句便大步離開,餘不得一點停留的時間。
望著那人匆匆離開的背影,白棲枝用鼻子長長嘆了口氣——
真是個多事之冬啊……
不好!藥好像有點涼了,快進去快進去!
……
屋內的氣味並不好聞,檀香混著詭異的味道叫白棲枝忍不住屏息了一瞬。
朝裡走,就見著沈忘塵躺在柔軟的床榻上。
此刻他病得厲害,生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臉上、脖頸處都溼漉漉的滿是汗水,面若好女的俊臉蒼白著,血肉裡頭泛出不正常的潮紅,浮在蒼白如紙的面上,光是瞧著是煞是憐人。
他的手不知道甚麼時候出了錦被,搭在床沿兒上,無力地蜷曲著,時不時顫上兩下。
白棲枝放下漆盤,伸手想要將他的手放回被子,可剛要觸及,腦子裡控制不住地浮現出許久之前林聽瀾那張陰沉的臉,嚇得瑟縮了一下,連帶著手都虛握成拳往回縮了一分。
“咳咳咳!”床上的人突然咳的厲害,纖長的眼睫中滲出晶瑩的淚水,耳垂處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
白棲枝顧不得那麼多,趕緊將他的手塞回被子裡,又伸手在他胸膛前的被子上輕拍了拍,以示安慰。
沈忘塵如今這樣,肯定是喝不下藥的。
白棲枝正咬著指尖想怎麼把他喚醒,那人卻忽地又被夢魘魘住。
“阿孃……阿孃……”他像是個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一聲聲不住地喚著,“別丟下我……阿孃……別走……”
人在最脆弱時總會念起阿孃,彷彿只要這樣一聲聲地念著,天大的苦楚也能漸漸平息。
沈忘塵的聲音實在是悽惶。
隨著聲音一起從身體裡流淌出的,是在眼中早已醞釀了許久的、大顆大顆的淚珠。
他哭得梨花帶雨,反倒叫白棲枝不知所措。
她並不知道沈忘塵是被他阿孃拼盡全力塞進沈府的。
孩子總是阿孃的心頭肉,沈忘塵並不是沈家是正統的孩子,他是他娘和他爹一夜露水情緣懷的種,他娘身份低微,為了他能過上好日子,便是連命都豁上了。在沈忘塵認祖歸宗後沒多久,沈家便留子去母,隨意在生死簿上勾抹去一道姓名。
沈忘塵並不是對此事一無所知。
所以被父親勾去族譜上的姓名時,無論怎樣,他到底心有愧疚,如今夢中重逢,他竟一時不知阿母究竟是來看他的,還是來怨他的。
白棲枝並不知道這些事,她聽著沈忘塵一聲聲地喚著“阿孃”還以為是他心內委屈,怯怯地伸出手,如哄襁褓稚子般在柔軟的錦被上不輕不重地拍著。
帕子一段浸過芍藥的淚,現在她捏起另一端,又染上沈忘塵的淚,裝作很成熟似的,哼唱著她故鄉那邊古舊的歌謠,打著拍子,絮絮安撫著沉浸在夢魘裡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這樣——許是前十三年來她的阿孃也是這樣地,在每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對著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團的她,總是耐心又溫和地安撫;又或許是女孩子天生就有愛人的本領 ——總之,在她還不知道該怎樣做時,她就已經做出來了。
於是,那位沉浸在夢魘中的人又攀上了一塊浮木,沉沉浮浮地從一片混黑冰冷的意識海中得以喘息著——
窺見一絲天光。
……
作者有話說:
就這個低燒爽!!!
大家要注意冬季流感哇
今天特別難受,迷糊到想啃別人屁股,結果因為啃不到把自己氣哭了,希望大家不要感冒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