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拜師 我沒有感覺。林聽瀾,我他孃的沒……
“好。”
輕輕淺淺的一個字落下,白棲枝猛地抬頭,正對上沈忘塵那雙形狀姣好的眸。
他張了張口,卻似想起了甚麼,心中兀地一陣鈍痛,到底還是沒有說出來。
白棲枝不敢去猜他在想甚麼。
有時候她也會好奇沈忘塵會不會後悔——因著一個人,斷了一雙腿,連帶著也斷了自己的大好前途。
她不是甚麼聖人,倘若將這事放到她身上,她是一定會怨的、悔的。
可沈哥哥會怎麼想的?
當他看到林聽瀾在生意場上與人談笑風生、恣意快活的時候,他又會在想甚麼呢?
白棲枝不敢再想,也不敢去問。
她吐出一口氣,努力壓抑住自己心中翻湧激盪的情緒,緩緩地,問出了自己最後一個問題。
“最後,棲枝天資愚鈍,倘若日後處事之際,有孚沈哥哥所望,還請沈哥哥大人有大量,且放棲枝一馬,容棲枝改過。”
這小姑娘到底還是念著那天的事。
沈忘塵就算再糊塗,也不會聽不出白棲枝話間的求饒之意——她這是怕自己日後做錯了事,自己會殺了她。可她一個小姑娘,不生是非之心,不招殺身之禍,又能犯出多大的錯呢?
小姑娘跪在地上,兩根細弱的手臂撐著自己簌簌發抖的身軀,看起來像一隻被逼到角落裡的小兔子,格外的可憐。
“好。若你日後犯了錯,只要不是甚麼大錯,我不怪你,也不罰你。但事後,我要你好好地想,以免下次再遇與之相同之事時重蹈覆轍。還有——”
“枝枝,你不愚鈍,你很聰明,不要看輕你自己。”
話音落下,白棲枝一雙黑白分明的星眸內似有星火灼灼,亮得叫人幾乎不敢對上她的眼。
只見她直起脊樑,雙手在額前揖起,隨即緩緩俯身,手拜至地面,鄭重地朝沈忘塵磕了一下去。
“棲枝檮昧,還求沈哥哥垂憐。”
*
自那日之後,白棲枝漸漸開始忙了起來。
除卻最基礎的“讀寫算”,課業之餘,沈忘塵還會給她講些經史子集一類的書,有時說得開心了,便又會從史書中信手拈起一段古時舊事,同她侃侃而談。
每當這個時候,白棲枝都會屏息凝神,躬身俯首,不敢出一言以復。
當然,沈忘塵也不是自顧自地講,時不時地也會詢問白棲枝對事見解如何,兩人一問一答之間,宛若春風融雪,白棲枝聲聲入耳、字字入心,竟打內心生出幾分通透之意,愈發地聰穎伶俐了。
也是在這時,白棲枝才意識到春花口中的當年的沈忘塵應是何等的驚才風逸、丰姿不凡。
可當她目光垂落,看見沈忘塵衣袍之下那雙如同枯枝般的細腿,又總會禁不住地想:這樣如珪如璋的人,當時,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緒,將自己的餘生都斷在那裡的呢?
白棲枝與沈忘塵愈發親近,倒叫林聽瀾愈發吃起醋來。
以至於到後來,他竟不放心兩人共處一室,也拽了張凳子在旁聽著,時不時發表自己在外經商時的見解,又因憐沈忘塵體弱,經常是說道一半便規勸他趕緊去休息,免得壞了身子。
三人同室而學,不,甚至已經算不得學,大多是林聽瀾在和沈忘塵講話,白棲枝不過是坐在一旁旁聽罷了。尤其是到後面,林聽瀾說得越多,她便越覺得自己無知,也越發沉默寡言起來,以至於沈忘塵在問她如何看時,她也只是在發出“啊”“哦”一類的單個字音後搖搖頭,表示自己才疏學淺,想不出也說不出甚麼來。
見她這樣,林聽瀾對她的鄙夷也愈發濃烈了起來。
“忘塵怎麼就收了你這麼個木石鹿豕似的蠢貨?”林聽瀾道,“這麼多天下來,就算是外頭的野狗也該通人性了,你怎麼還聽不出個所以然來。看你這樣,別說是要為白伯父伯母報仇,只怕日後能不能單獨活下去都是個問題。虧忘塵還想把他的心力傾注在你身上,你真是太叫他失望了。”
他說這話時,淮安正迎來今年葭月中旬時才肯落下的初雪。
這一天,沈忘塵憐她孩子心性,為她放了半天的假,出去賞雪。
這話是白棲枝出來時林聽瀾在她身側說的。
他看她的目光就如同在看一隻喪家犬,就連提起白家滅門慘案時他眼中都毫無半點憐憫,只有滿滿的輕蔑,彷彿這事就是白棲枝該著的。
——她該著要死全家!
如果這事兒放在以前,白棲枝早炸了。可如今,她只是垂著頭,一言不發攥著自己的衣角將指甲狠狠扣進手心裡,隨即理都沒理林聽瀾,兀自離開了。
當天下午,白棲枝便不見了蹤影。
這事兒是沈忘塵晚上派人叫白棲枝一起過來用膳時發現的。
當時春花怎麼也找不到白棲枝便將這事兒報給了沈忘塵,沈忘塵又叫人在府上找了一圈,可怎麼找都找不到白棲枝的影子,往下問,大家自晌午後便都再沒見過白棲枝的影兒,不知道她跑哪裡去了。
沈忘塵撇過頭看向林聽瀾,林聽瀾難得的心虛起來,小聲道:“我不過是說了她一兩句,誰知她氣性這麼大,聲也不吱就走了。”說完,又安撫似的同沈忘塵說道,“忘塵你放心,她連東西都未收拾,大抵就是出去走走散心去了,不會有事的。”
沈忘塵氣得笑了一下:“你說你好歹也是個二十出頭的人了,整日不想著該如何把林府的生意做出去,天天和一個小姑娘彆扭甚麼?難不成我這兩年來是白教你了麼?竟還不如一個小姑娘家曉事理。”
“是,我是不懂,我是不曉事理!可忘塵你呢?”林聽瀾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惱火,大聲說道,“這幾日來,你一直和她待在一起,整日只想著該如何教她,理都不理我一下,到後來竟連飯都不和我一同吃了!你的心思全在她身上,你根本就是不想要我了!”
此時的林聽瀾如同被搶了至親之人般委屈。
原本他才是沈忘塵眼中的獨一無二,原本他才是沈忘塵眼中唯一能親近的人。
可自從白棲枝的到來,那個黃毛丫頭就把沈忘塵的心全都分走了,忘塵眼中不再只有他一個了,忘塵身邊也不再只有他一個了。
他真的好害怕。
在這世上,他只有忘塵一個了,倘若有一日就連忘塵也不要他,他就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走下去了。
林聽瀾越想越氣、越想越怕,他的右手攬過沈忘塵纖長白皙的脖頸,俯下身來欲圖以吻封緘;左手則控制不住地攀上他的雙膝,像一條孽蛇般,緩緩地向內遊走。
“我沒有感覺……”
就在林聽瀾即將要觸到沈忘塵的唇時,後者抓住他不安分的手,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字來——
“林聽瀾,我他孃的沒有感覺!”
沈忘塵的腿沒有知覺。
無論是林聽瀾對他的愛撫,亦或是那種時候,他都沒有感覺。
如果說,以前林聽瀾同他示愛的時候他是又痛又甜蜜的話,那如今林聽瀾對他的示愛只能叫他愈發覺得屈辱。
他沒有感覺,不僅沒有感覺,有時候甚至還會!
他恨極了自己這雙如麵條般癱軟的廢腿,他本應能和林聽瀾並肩而立、馳騁商場的。可就是因著這條腿,他如今只能困在這一爿屋簷下,如婦人般掌管著府內大小事宜,仿若困獸猶鬥。
林聽瀾也是他栽培起來的,他是他調養出來的愛人,可如今,他卻只能看著他越攀越高越走越遠,而自己只能癱廢在原地不斷地下墜、下墜、下墜……
沈忘塵自詡當年之事自己毫無怨言,可是每當林聽瀾同他分享自己所做之事的時候,他又真的能忍住,迫使自己毫無怨言嗎?原本他是可以站到他身旁同他同享風華的啊!
沈忘塵知道自己是林聽瀾的浮木,可林聽瀾又何嘗不是他的浮木。
他們是兩根殘破的枝,互相攀扶著、糾纏著,為的只是不讓自己溺水而亡。
而他之所以會細心栽培白棲枝,就是因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
將年輕時的自己栽培長大,這是一件多麼難得的事啊!
天下泱泱萬萬餘人中,又能有誰能像他這般幸運,竟能得此機緣?
他想把她培養長大,哪怕讓她代替自己陪在林聽瀾身邊也好。
他要讓白棲枝陪著林聽瀾一同走出去,一同扶持著向外闖,這樣就算他不能親自陪在林聽瀾身邊,可光是如此遠遠看著,也算是了卻他心中最大的一處心結。
他需要依附在一個人身上與其共存亡。
這個人只能是林聽瀾。
況且白棲枝還太小,又是個小姑娘,他依附不了她的,甚至若是日後出了事,他還得擋在他面前。可他難道就不需要一個人擋在前面麼?
但這些沈忘塵都不敢告訴林聽瀾。
他知道林聽瀾喜歡的一直是一直是個運籌帷幄、光風霽月的自己,如若那人知道他已經被病痛折磨得如此扭曲齷齪,那他還會繼續愛他麼?
黑夜如煙霧一般彌散在世間的各個角落,卻又不約而同聚在此處,化作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狠狠捏住這兩顆惶惶不安的心臟。
屋內一時間除了兩人粗重的喘息聲再聽不到其他。
兩個膽小鬼相互對望著,從對方眼中看著自己狼狽的神色,卻誰也不敢先開口表出自己的心意,只是這樣對視著、對視著、對視著……
突然,門外傳來一聲驚喜的通報聲——
“大爺、沈公子,白小姐回來了!”
……
作者有話說:
癲,這倆男的太癲了,癲點好啊!(陰暗)(扭曲)(爬行)(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