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章 栽培 按理說沈忘塵如此看重她,她理應……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9章 栽培 按理說沈忘塵如此看重她,她理應……

“沈哥哥,我……我不想學數術了。”

“咣噹!”

青花瓷茶盞驀地從手中抖落,淺褐色的茶水擦過沈忘塵素白的衣襬,在地上打了兩個轉兒,不動了。

藏藍色的水漬在地衣上洇染開來,白棲枝彎下腰伸手去撿——

“不許撿。”

略帶慍氣的三個字從頭頂落下,白棲枝伸出的指尖不可見地勾蜷了一下。隨即她默默收回,直起脊背,垂著眼眸,心虛地不敢去看沈忘塵的神色。

意識到自己方才那聲太過嚴厲,沈忘塵回過神,勉強壓下哽在喉中的這口“怒其不爭”的慍氣,隨即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枝枝。”沈忘塵盡力將自己的語氣柔和下來,蹙著眉,試探性地問她,“為甚麼呢?是課業太無聊了麼?還是枝枝想要學些別的?亦或是沈哥哥教得不夠好,叫枝枝覺得不舒服了?怎麼突然就放棄了呢……”

一番話,連珠炮似的說出,雖然一句比一句柔和,卻因說得格外心急,落在白棲枝耳朵裡,便如一聲聲逼迫般叫她越發心慌無措。

白棲枝甚至不敢對上沈忘塵殷切的目光:“沒有,我只是……只是……只是想去外面做工。”

經過五日的休養,原本重傷的春花已然能下地幹活。

這倒是讓白棲枝閒了下來。

按理說,這本應是件好事,事情壞就壞在這裡——她的身體是閒下來了,可取而代之的,是腦子的活絡。

每當她閒下來的時候,那些被她拋諸腦後的疑惑便會再次捲土重來,搞得她心力交瘁。

這種狀況白天還好,可是一到夜裡,它們就像是在和她玩貓鼠遊戲遊戲一般將她蹂躪在地。

反抗了、出逃了、然後呢?

白棲枝曾設想出十種解決的辦法,但每當她想過之後,就會灰心地發現,這世間就有十一種方法將她死死困住。

怎麼做?

怎麼做?

怎麼做?

白棲枝一直以為,只要自己跟著沈忘塵好好學數術,她日後怎麼也能當個賬房先生試試。

可是在那次,在街上,她一直留心著街邊商販、商鋪的動向。而在觀察過後,她發現,但凡是大商鋪,似乎鮮有女子的身影,就連女掌櫃也少的可憐。就算是有,也不過是幫著打打下手的小傭工罷了。

既然只能做一個小傭工,那她專心研習數術的意義又在哪呢?她所學的並不能為她多漲工錢,那她學習的意義又在哪裡呢?

與其如此,她不如先一步出去闖一闖,先隨便找個 鋪子去做傭工,興許日後哪天突然承了時運,她也能做上個小小的女掌櫃呢。

這個念頭甫一生出,白棲枝便越學越洩氣,她索性乾脆不學了、放棄了,這樣就算她心底裡會萌生些小小的遺憾,但與多得的那些工錢相比,似乎也不那麼令她遺憾了。

白棲枝遲疑著將這些話說給沈忘塵聽,沈忘塵雖依舊撐著一副和煦笑面,可寬大衣袍下的瘦削身軀卻因為一陣氣苦而止不住地簌簌發抖。

究竟是為甚麼呢?

明明是被他如此看好的好苗子,怎麼會生出這般不合時宜的想法呢?

實在是……

太令人失望了。

“枝枝啊……”沈忘塵忍著手腳輕微地抽顫,嘆息似的喚了聲白棲枝的閨名,卻又不知該如何說她,只又垂眸,將視線落到那盞傾倒在地上的青花瓷茶盞,微微側下身子去撿拾。

他腰腹處無知覺,動彈不得半分,儘管用了全力,距離那盞茶杯也還是有著一定不可逾越的距離。

還是白棲枝趕緊屈膝上前,將倒在地上的茶杯遞向他單薄扁平的手掌。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兩人的指尖在須臾間觸碰了一下。

那是一隻怎樣的手呢?

蒼白的、冰冷的,沒有一丁點屬於活人血肉溫度,宛若冬日裡的行屍走肉。

剛一觸及,白棲枝便被那隻手涼得瑟縮了一下,趕緊收回手。

那盞青花瓷茶杯被沈忘塵放回桌上。

他手指無力,在杯底距離桌面一指腹遠時便脫了力。

茶盞磕在烏木書案上當即發出一聲脆響,驚得白棲枝心頭一震,連帶著瘦小的身軀都跟著哆嗦了一下,跪在原地不敢動彈。

沈忘塵知她害怕,便用手上最後一點力氣輕拍了拍她的發頂:“枝枝,別怕。地上涼,快起來。”

白棲枝小心翼翼地起身,映入眼簾的便是沈忘塵那垂在輪椅外側的癱軟手臂。

她想了想,伸出手,又像是害怕甚麼似的頓住,往後怯縮了一下,最後還是伸手扶住那隻手臂,將它緩緩放回沈忘塵腿上。

沈忘塵對她這個徒弟還是很滿意的。

他並不想因著一點不必要的小問題而徹底棄她這根百不一遇的好苗子,由是,他深吸了口氣,忍著太陽xue上那一陣陣的刺痛,苦口婆心道:“枝枝,你知道為甚麼府中所用的茶杯青花瓷器,而不用普通的白瓷麼?”

白棲枝不傻。

沈忘塵的意圖太明顯,以至於他一開口,白棲枝就已經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甚麼了。

她抿著唇,將視線又放低了一個層次,用纖薄白皙到幾近透明眼皮將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瞳遮掩去大半。

沈忘塵知她明白,便省去打比方的功夫,開門見山道:“枝枝你切記,安身立命之本,在於一技之長,而非一時之財。倘若你現在出去做工,是能多賺上一兩年工錢不錯,可你且想想,那些事你能做得,難道旁人便做不得?都說長江後浪推前浪,若後來者有一技遠居你之上,你當真能保證那些店家還會接著僱你做傭工?現如今,你一技未精,出外謀生,猶如無根之木,難以立足。新如今,你當務之急是應先學下一身本領,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到時候那些黃白之物自會如流水般往你懷中湧。如今我與你說這些,你也未必能懂。但孰輕孰重,你難道還分不出麼?”

他一番話下來,額角處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其貌懇切,宛若春蠶吐絲、杜鵑啼血。

如若白棲枝是位男子,想必他此時只怕是要拉著她的手,將一顆赤忱之心嘔給她看。

白棲枝從不知道沈忘塵竟如此看重她,她有些手足無措,幾乎是拼命忍著不往後退縮。

她看向沈忘塵的眼,那雙漆黑的眼眸中所倒映著的,是她不住顫抖的瞳仁。

按理說沈忘塵如此看重她,她理應是感激的,可為何在這感激之中,她又陡然地生出一分懼意呢?

時間彷彿停滯於此。

五秒鐘後,沈忘塵才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樣,將身體軟軟地陷入輪椅中。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不再朝白棲枝看去,只兀自闔眸,淡淡道:“今日同你說了這麼多,你應是無心學習了,罷了,你且先回房好好想想,明日再來給我答覆吧。”

說完便一點點勻著自己的氣息,不再去理一旁手足無措的白棲枝。

直到白棲枝行禮退下,聽到那關門的一聲輕響後,沈忘塵才緩緩睜眼,望向門口那兒出神。

果然,無論她再怎麼璞玉渾金,說到底,也不過只是個孩子,才方出去了一次,便沾染上了外面那些雜七雜八的心思……

早如此,就不該叫她出門。

*

直到出了門,白棲枝還有些驚魂未定。

她總覺得有甚麼東西要在她骨子裡紮根,但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土壤,於是便在她心中來回亂鑽,鑽得她心疼。

顯然,此時的白棲枝並不明白這東西究竟是甚麼,於是,為了不讓自己多想,她將這種東西命名為——

“愧疚。”

她不該說出那種話的,她不該惹沈哥哥生氣的,沈哥哥對她已經足夠好了,是她不懂事,她不該惹他生氣的。

自覺做錯了事,白棲枝一直恛惶無措,便是連眼前的路都顧不得看了,方走三四步,就撞上了個人。

白棲枝抬頭,在一片霧水濛濛中勉強辨出了面前的人影。

“春花姐?”

春花看了看她這樣子,又看了看她身後緊閉的房門,當即明白了幾分,拉著她的手腕就將她拽到了偏僻無人處。

“你惹沈公子小發雷霆了?”

面對春花的疑問,白棲枝將方才的事簡單地複述了一遍。

因著這幾天一直被白棲枝照顧,加之這小姑娘明知她被扣月俸後還幫她做工,春花對白棲枝還是很感激的。

但感激是感激,若說是相合,暫時肯定還合不到一起去的。

倒也不是因為別的,春花總覺得這小丫頭腦子裡跟少了一根筋似的——傻!

亦或者是呆。

總之就是不聰明。

不過若她真的聰明以極,估計也就不會為自己傻乎乎地求情了。春花想。

聽完白棲枝的話後,她道:“沈公子跟你生氣那是因為他看重你,真是的,也不知道是該說你傻還是該說你天真,在這院子裡,許多人費盡心力都不一定能得到沈公子的一句指點,你倒好,人家親手栽培你你都不要,實在是暴殄天物。”

“沈哥哥他……很厲害?”白棲枝沒頭沒腦地問道。

她只知道沈忘塵算賬本很快,快到甚至不用打算盤,至於其他的,她對他幾乎是一無所知。

“那當然!”春花大叫道。

看著白棲枝寫滿了無知的大眼睛,她平復了一下心緒,悠悠道:“反正跟你說你也不一定明白,總之你記住,四年前,若沒有沈公子在外與大爺相互扶持,大爺是走不到今天的。”

白棲枝聽完,想了想林聽瀾平時的樣子,又想了想沒有垮掉的林府,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確實是很厲害。

“可為甚麼沈哥哥現在不喜歡到外面去了呢?”她問道。

春花說:“因為沈公子現在身體不好唄。唉,如果不是為了大爺,沈公子也不會被沈博士在家族中除名,更不會被打斷一雙腿。唉,這麼一想,他和大爺的故事還真是感人,能愛大爺愛到這種地步,你說,這世上還有比沈公子更愛大爺的人了麼?”

嘶。

白棲枝倒吸了一口冷氣。

倒也沒甚麼大事,她就是覺得自己好像聽了一遭鬼故事,骨子裡瘮得慌。

感不感人到先不論,為了一個人,廢了一雙腿,這已經不是“愛到”不“愛到”,而是該不該哀悼的事了吧?

見白棲枝面露難色,春花說:“算了,你一個黃毛小丫頭又懂甚麼。總之你就記住,沈公子能把你帶在身邊栽培,已經是你莫大的榮幸了。雖然你是個女兒身,這輩子就算拼了命,到底也是還要和我們這些丫鬟一樣走嫁人生子這條老路。但能得到沈公子的栽培,你這輩子啊——”

“值了!!!”

……

作者有話說: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