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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巨浪 反抗了、出逃了,然後呢?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8章 巨浪 反抗了、出逃了,然後呢?

女攤主一句無心之言,眾人都當成笑話來聽,唯獨白棲枝真真切切地聽了進去。

——一直如此,便是一直對的麼?

大昭風氣開放,女子亦可出攤經商,但比起老闆,人們更喜歡稱她們為老闆娘,就好像她們的背後總要有一個“老闆”撐著一樣。

真的需要一個“老闆”來撐著麼?

真的不可以自己出來做麼?

這個念頭一出,白棲枝發現自己似乎一直認錯了一件事。

雖然從小到大,爹孃和兄長從沒以林氏之妻的身份要求她,但是府內其他人似乎都在用這種眼光看著她。

幼時,她過目不忘,凡是看過的書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這時,府裡的人經常誇她道:“小姐真聰明,林少爺日後有福咯!”

後來,她又極善書畫,莫說是父親的丹青,哪怕是古人的真跡,她都能臨摹出個七七八八。

這時,府裡的人又會誇她道:“小姐有著一雙妙手,又遺傳了老爺的才能,日後林少爺娶了小姐,必定是極有面子的!”

再後來,她隨著阿父一同為窮人施粥。

這時,就連那些不知道她已有婚約的人也會誇她道:“白小姐真是菩薩心腸,日後誰若是有幸娶了白小姐,必定家庭和睦、子孫安寧啊!”

那時候她還小,只知道他們是在誇她,雖然有些疑惑為甚麼樁樁件件都能扯到林聽瀾身上,卻並不覺得這話裡有甚麼不對。

直到她孤身一人從長平闖到淮安,她才若有若無地覺得——自己好像就算只有一個人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雖然有這麼一點感覺,但白棲枝也並不覺得怎樣。她還是按照阿孃的話,拿著一紙婚契來到林府,求夫家收留庇佑,甚至覺得自己好像只能來尋求夫家庇佑。

可一直如此,便是一直對的麼?

白棲枝不知道。

她不知道如果她早這麼想的話,那她還會出現在林家,受著那些幾乎稱得上是毫無意義的辱罵,日日對著林聽瀾那張冷若玄冰的臉小心翼翼地討好他麼?

可換一種情境來說,倘若她不來林家,那麼她又能去哪呢?

她真的有能力一個人活下去麼?

就算她跑去隨便哪個鋪子裡做長工,那裡的人真的會收留她麼?

反抗了、出逃了,然後呢?

心中的滔天巨浪正一下接一下地拍在她頭上,冰冷鹹澀的海水叫人幾欲窒息而亡。

一時間,白棲枝覺得自己腦子裡亂的很。

她不明白自己怎麼做才是對的,怎麼做才是錯的。

她甚至想不出她如果不,那又會如何。

面前的陽春麵還在一點一點地升騰起奶白色的熱氣,可白棲枝的脊骨卻在一寸一寸的發寒。

她知道她想這些沒有意義,可是如果……

她想了呢?

自從麵條上了桌,白棲枝便一直一動未動,林聽瀾已經等的有些不耐煩了。

“怎麼?是在等著我餵你麼?”

刻薄的聲音落下,白棲枝抬頭,正對上林聽瀾俯視她的眼神。

鄙夷的、逼迫的,如開了刃的刀一般,幾乎要剝下她一整張麵皮。

白棲枝就是在這樣的目光下吃完了一整碗的面,哪怕吃到一半她已經有些吃不動了,卻因為林聽瀾的那種目光,還是強迫著讓自己吃完。

她吃相併不好看,很急,沒有一點翰林千金的模樣。

“怎麼吃相這麼難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林家沒能力讓你吃得起飯呢。”林聽瀾奚落道。

難看嗎?還好吧。

白棲枝低聲說道:“可能是之前跟狗搶食搶習慣了吧。”

此話一出,林聽瀾看她的眼神都變了,難得地露出幾分慌張:“你不會被狗咬過吧?”都說狗癲會傳染,那他和忘塵豈不是?

“沒有。”白棲枝答道,“我搶的都是人家家裡養的狗。那時候我太餓了,趁他們不注意就偷偷把它們的碗拿走了。狗追我,我就爬到牆上,它們不會爬牆,咬不到我的。”

林聽瀾狐疑道:“你還會爬牆?”

白棲枝:“原本不會的,可在走山路的時候太餓了,就學會了爬樹摘果子,兩者差不多,熟練了就好了。”

林聽瀾又道:“那你怎麼不多摘點果子帶著,去搶狗食幹甚麼?”

“留不住。”白棲枝頓了頓,攪和著碗裡的面,“數量太多我拿不動,況且果子從樹上摘下來後很快就會爛掉的,我留不住。”

林聽瀾從沒見過爛掉的果子。在他眼中,無論是甚麼果子,呈到他面前時一定得是最新鮮的,一個班點都不能見。

他從不知道有些果子不過幾天就能發爛,吃了便會頭痛、噁心、嘔吐。

在他的印象中,白棲枝還是那個受盡寵愛的翰林千金。哪怕他知道白府已被滅門,卻還是想不到白棲枝會慘到何種境地,以至於,哪怕現在他是聽白棲枝親口講述那些遭遇,也仍然完全想不到她那時會是如何的狼狽。

林聽瀾不再發問。

白棲枝乖乖地吃完了一整碗的面。

兩人離開面攤時,麵攤的女攤主還再跟食客們嬉笑打鬧,哪怕有時候那些食客們說出來的話較為低俗,她也只是笑著,從來不拒絕。

或許那句話本就是她的無心之言。

白棲枝轉頭看了看她,雙唇顫抖了兩下,到底還是沒出聲。

她沉默著,乖乖地跟林聽瀾朝家的方向走去。

兩人就這樣在街上走著。

白棲枝總覺得自己心裡堵著一口氣。這口氣上不來,咽不下,如一團乾燥的棉花般,死死卡在胸腔裡面。她伸手去撫摸胸骨想給自己順順氣,卻意外摸到了衣衫內一個硬硬的東西。

那是阿孃在今年年初給她打造的新年禮,是個一兩重的金手鐲。

白棲枝至今還慶幸著那些山賊只搶了她的長命鎖,而沒有扒下她的衣服仔細搜尋。

近處就有一家典當行。

白棲枝頓住腳步:“請等我一下。”

林聽瀾雖不耐煩,但見她鐵了心的樣子,還是停住腳步。

只見小姑娘噠噠噠地跑進不遠處的一家當鋪,過了一會兒又噠噠噠地跑回來,手裡還拿著一沓銀票,然後她捏著其中一張遞給了他。

那是張一貫錢的銀票。

林聽瀾低頭數了數,白棲枝手中一共捏著七張銀票,應該都是一貫錢的。

“你從哪來的錢?”說完,他立即想到了昨日白棲枝掏出的那個金手鐲,冷聲道,“你連你孃的遺物也敢當?”

白棲枝信誓旦旦道:“阿孃不會覺得那個鐲子比我更重要。”

說完,覺得不妥,又抽了四張,遞到他面前:“這是方才那六百錢和這幾天的僦錢[1]。我知道林府的僦錢很貴,這些錢先給你,剩下的我會慢慢補上,請不要、至少是目前,不要把我攆出去。”

她的眼睛依舊是亮晶晶的,林聽瀾看著,忽地生出幾分有趣來。

他並不是接納了白棲枝,只是想看看她一個小姑娘,是怎麼有勇氣對他說出“把錢補上”這種話來的。

“好啊。”林聽瀾伸手將她手中的銀票接過,從鼻子裡笑了一聲,“我不會把你攆出去,我也不急著要你補上剩餘的錢,你可以一直慢慢地還,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輩子,我都可以讓你慢慢地還。”

……

“所以,你真的要她一個小姑娘付你僦錢?”沈忘塵略帶慍色地質問道。

怪不得小姑娘最近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原來是因為這個。

見他一臉“你是不是瘋了”的神情,林聽瀾趕緊趴在他膝上解釋道:

“怎麼會?我林家家大業大,難道還需要她付僦錢?不過是逗逗她罷了。

再說忘塵你前幾日也見著了,這小丫頭氣性大得很,我要是不收,她指不定哪天就要鬧出甚麼么蛾子來煩我,我這不也是以絕後患嘛。

不過話又說回來,忘塵——”

林聽瀾皺了皺眉,不悅道:“你是不是最近有點太在意她了?”

此話一出,屋裡如同是打翻了一車陳醋般,散發著濃濃的酸味。

看著林聽瀾一臉的醋意,沈忘塵也不知道該如何同他解釋。

他對白棲枝,除了初為人師的那點教誨之情,更多的,則是一種同類相惜。

林聽瀾總說白棲枝看起來笑嘻嘻的,實則心氣兒極高,可在被打斷腿前,他沈忘塵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雖為庶子,可卻是國子監沈博士的孩子中最為聰穎的一個,但凡是接觸過他的人,無一不說他“容貌俊朗、風華無儔”,天生就是個該走仕途的好料子。

可他那點子心氣兒在雙腿被打斷後,都被時間一點點地磨滅了。

或許是因為白棲枝長得順眼順心,或許是因為知道她不會對自己構成甚麼威脅,沈忘塵在見到白棲枝的第一眼時就沒對她生出過甚麼敵意來,但也僅僅是沒有敵意而已。

說實話,他其實並不太在意那孩子的死活,甚至連要教她數術都是出於年長者對弱者的憐憫。

但那孩子實在是給了他一個驚喜——

她聰明、伶俐、心氣兒高、有魄力,會察言觀色,知道甚麼時候該忍甚麼時候該反抗。

他甚至可以篤定那孩子手中肯定還捏著比那張婚契還能壓住林聽瀾的東西,否則那日她不會對林聽瀾說出那樣擲地有聲的話來。

那孩子身上有他的影子。

沈忘塵看著她,就如同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這叫他怎麼能不在意她?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細心地、耐心地、一點一點地將她培養長大——可惜她是個女兒身,不然他定能夠將她培養成下一個自己,去朝廷裡好好闖蕩一番——不過只是如今這樣他就已經很滿足了,他可以好好地栽培她,將她栽培成自己的樣子。等到他日他沈忘塵身死,也還會有人如他一般繼續扶持林聽瀾,以保林家商路順遂!

面對著這樣的好苗子,他又怎能不在意?

……

[1]僦錢:房租。

作者有話說:

受不了了,這倆男的AKA純瘋子啊!太癲了,我得緩緩……

ps:作者沒文化,歷史知識和單位換算學得不好,寸不己,我一定會改的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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