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結局(下)
攝政王的儀仗抵達安王府時, 全府上下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
安王得了通報,早早候在府門外。閔敖掀簾下車時,他更是快走幾步迎上前, 躬身行禮:“殿下駕臨寒舍, 老夫有失遠迎。”
他身著絳紫團花錦袍,鬢髮斑白, 身形微胖, 面容保養得宜卻透著幾分養尊處優的鬆弛。
閔敖看著他,眉眼帶笑:“王爺不必多禮。本王今日過府, 是想與王爺商議朝中近日的一些動向。”
安王府內, 庭院深深,奇石疊翠, 處處透著宗室親王的富貴氣派。二人在正廳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安王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神色閒適自若,對著朝堂局勢侃侃而談,閔敖靜靜聽著,忽然話鋒一轉。
“立冬將至,今年的冬獵也該著手籌備了, 還記得五年前, 王爺在皇家獵場,一箭雙鵰技驚四座,當真令本王羨煞不已。”
安王擺了擺手, 感慨道:“如今身子骨老了,只怕是拉不開當年的硬弓了。”
閔敖唇角微微勾起,眸光意味不明, “是麼。”
兩人就這般你來我往,又敘了片刻閒話。閔敖起身離去時,安王一路送到府門外,目送儀仗遠去。待那面玄色旗幟徹底消失在巷口,他立在府門內,確認左右再無外人,才快步折回書房。
方才在席上侍立奉茶的管事也緊隨其後,從內側關上了房門。
“怎麼回事?宸王怎會忽然來安王府?”安王神色凝重,不斷回憶方才與閔敖見面時的每一幕,確認自己沒有露出半分破綻。
那管事也皺緊了眉頭:“許是因為前朝最近的事?保皇黨彈劾宋相門生被反噬,殿下或許是想探探王爺的口風。”
安王搖了搖頭:“探口風便探口風,可他方才忽然問起冬獵一事,未免略有突兀。”
“你沒露餡吧?”
“怎麼可能。這幾年我模仿安王的外貌舉止、行為步態,早已練得爐火純青。莫說外人看不出,便是我自己有時恍惚間都以為這便是真的。安王深居簡出,本就不怎麼見客,見過他的人對他的印象都模糊了,而且安王生平大小事蹟,我也謹記於心,絕無半點洩露的可能。”
管事也認同地頷首:“的確。安王一向閒散,朝中能面對面認出他的人寥寥無幾。你這幾年應付下來,也確實從未出過紕漏。”
兩人對視一眼,面色並未因此而輕鬆。
思索片刻,安王復又壓低聲音:“咱們麾下一眾心腹重臣接連被宸王拔除打壓,勢力日漸折損,再這般坐以待斃,絕無活路,必須儘早定下全新對策。”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封密信,又從懷中取出一枚雕著白羽紋路的玄鐵私印,穩穩蓋在了信箋落款之處。
“速速將這封密信送往各處據點,通知所有堂口主事之人,三日後齊聚秘地,一同商議如何扭轉局勢,衝破眼下困局。”
這些天,宋展月一直待在相府。
自那日沈老給她把完脈後,閔敖便遣人連夜將解蠱所需的藥材收集齊全,送到了宋府。
是以這幾天,她都留在自己院中,按沈悟的方子調理。
這天暮色初垂。
她泡完藥浴出來,回到寢房,正閒坐在窗邊軟榻歇息時,耳邊忽然掠來一絲極細微的動靜,像是從地底傳來的。
她遲疑著停下動作,轉頭看向剛端著藥碗進門的丫鬟,“你方才可有聽見甚麼奇怪的聲響?”
丫鬟側耳仔細聽了半晌,茫然地搖了搖頭,“沒有啊,奴婢甚麼也沒聽見。”
宋展月狐疑皺眉,屏氣凝神再次細細聆聽周遭動靜,唯有窗外風吹桂葉的簌簌聲。
難不成真是自己聽錯了?
想來估計是這段時日身子虧虛心神不寧所致,不止今日,近來好幾回她都頻頻聽見這類異響,有時更是深更半夜清晰入耳,起初還以為是宅中竄進了耗子,嚇得她夜半驚起,幾乎整夜都無法安睡。
“也許是小姐近日服藥體虛,心神恍惚聽錯了,快趁熱把湯藥喝了,身子舒坦些便好了。”
宋展月頷首應下,接過瓷碗仰頭將湯藥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味瞬間席捲滿口,嗆得她眼眶當即泛起熱意,險些落下淚來,苦得整個人眉頭緊緊蹙起,連忙伸手抓過一旁的蜜餞塞進嘴裡,這才堪堪壓下滿口澀苦,舒緩過來。
天氣越發寒冷了,簷角已凝起薄薄一層白霜,風一吹便帶著刺骨的涼意,寢房內雖燒著暖爐,卻仍能感覺到窗外的寒冽。
宋展月裹緊身上的錦衾,又看了眼榻邊疊放著的兩床厚緞被子,目光緩緩移向窗外。
院牆角落、廊下暗處,處處都立著身姿挺拔的獅牙衛,寒風捲動著他們的衣袍。
“你去讓他們避一避吧,這天太冷了,廊簷下好歹能擋擋風。”
“是。”丫鬟應聲出去。
不知是出了何事,還是閔敖擔心她會再次被人所害。
近幾天,他往她院裡撥了好幾批獅牙衛,皆是他的親衛精銳,甚至連秦破軍都被他調了過來。日夜嚴防死守,連她平日去書房取畫冊,身後都跟著四名親衛隨行。
這般陣仗,讓她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卻又說不上來是甚麼,總感覺有甚麼大事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醞釀,而閔敖正用這種方式將她隔絕在風暴之外。
不過,這般冷秋,她窩在房裡,捧著話本偎著炭火,暖烘烘的倒讓她舒服得直犯困,恍惚間彷彿回到了浮樑時那些獨居的日子,也是這樣安安靜靜的,裹著被子睡懶覺最是舒適了。
她歪在榻上,眼皮越來越沉,不知不覺便沉沉睡了過去。
是夜。
安王府府門緊閉,門前燈籠未熄,遠遠望去,王府內燈火通明,與平日並無二致。
門房的老僕裹著棉襖在角門打盹,廚房裡還亮著灶火,一切如常。
而書房內,安王與管家已換好夜行便裝,開啟了那道隱藏在書架後的密道暗門。幾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沒入地道入口,書架在身後緩緩合攏,書房恢復了死寂。
他們一路躬身疾行,借地底暗道蜿蜒穿行,潛行至城外荒郊,從隱秘井口悄然爬出。
外頭是一座早已廢棄的老舊官窯,窯場深處立著一座大半傾頹的殘舊窯爐,爐膛底端嵌著一塊可推移的厚重鐵板,將其挪開,下方便是往下延伸的石階。
順著石階往下走,深處乃是一處天然巨型石窟,經多年暗中修整,被分隔出了數間密室。
主廳正中央壘起一座古樸石質祭壇,壇面深刻著淨世白羽教專屬教徽——一朵六瓣白羽花,花蕊處嵌著一塊已經黯淡無光的血色玉石。
眾人便是齊聚在這處隱秘的地下教壇中。
甫一見面,在場每個人的神情都凝重沉鬱,眼底皆藏著憂心與焦灼,氣氛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安王率先開口,語氣沉肅:“如今局勢越發危急,宸王步步緊逼,咱們安插在朝中的人手接連折損,再繼續隱忍蟄伏,遲早會被他一網打盡,今日召集諸位前來,便是要商議破局之策。”
語落,四周的暗道忽然響起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在場眾人立時面色劇變,慌忙起身戒備,卻見那緊閉的石門,從外頭被狠狠撞開,砰然一聲巨響,門板四分五裂,碎石飛濺。
煙塵未散,只見一道墨色的頎長身影信步而入。
來人手持長劍,眉宇間冷厲如刀鋒,周身裹挾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安王大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腳步不自覺地往後踉蹌了一步。
“你、你是怎麼找到這處的!”
閔敖不屑冷嗤,大批獅牙衛自他身後如潮水般湧入,刀劍出鞘,將洞中所有人盡數圍住。
他不疾不徐地邁步走來,在安王的身前站定,好整以暇。
“你的確偽裝得天衣無縫,行事舉止模仿得惟妙惟肖,但是,五年前的冬獵,安王雖然一箭雙鵰,卻在回營後舊疾復發,自此右臂難以全力挽弓,此事唯有寥寥數人知曉。”
安王臉色霎時慘白,很快又回過味來,嘴角扯出一絲扭曲的慘笑:“果然,果然你是在試探本王!”
閔敖神色冷冽,手中長劍直直抵在他的肩頸,“說,真的安王在哪兒?”
假安王卻忽然仰頭大笑,笑聲在石窟中迴盪,帶著一股莫名的瘋狂,“成王敗寇,事已至此,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要從我口中撬出半句實情,絕無可能!”
“其實本王也不在乎真正的安王是生是死。”閔敖眸色淡漠,凌厲的威壓讓周遭的燭火都矮了一截。
假安王不自覺哆嗦了一下,而閔敖的劍刃又近了半寸,直接劃破了他的脖頸,鮮血順著劍鋒蜿蜒而下,但他依舊不肯服軟,甚至笑得愈發癲狂,如同失了心智一般。
只見他渾身發著抖,雙手攥緊了衣襟,厲聲大喊:“我教底蘊深厚,豈會如此輕易覆滅!縱使你今夜將我等盡數斬殺,教中依舊有人蟄伏於暗處,他日定能重整勢力,捲土重來,東山再起!”
閔敖懶得再聽他廢話,直接一把從他懷中扯出那枚白羽私印,將其捏在指間,翻了個面,藉著燭火端詳著上面的紋路。
“是麼,那你說,若本王用這枚私印將訊息傳出去,會不會把那人吊出來?”
“你!”假安王瞬間目眥欲裂,不顧脖頸上血流如注的傷口,掙扎著便要撲上來。
閔敖一腳將他踹倒在地,使了個眼色,旁邊的獅牙衛立即上前將他牢牢按住。
他居高臨下,身影被石窟中搖曳的燭火投在粗糙的石壁上。
“你既這般嘴硬,那便睜大眼睛好好看著,待會那個人,會不會來。”
夜影深沉。
寒風裹挾著荒郊野外的枯草寒氣,呼嘯著掠過破敗窯場,四下皆是一片死寂荒涼。
月影從東邊緩緩移至天穹正中時,夜色已是濃得化不開。
寂靜的廢棄井口,忽然傳來幾縷極輕的衣袂拂動之聲,緊接著,數道身影小心翼翼自井中攀爬而出,其中一抹纖細的身影被眾人護在中央。
落地之後,此人先是警惕地掃視四周,意識到不對勁後,正欲抽身後退,冰冷的劍尖已不知何時抵在了她的脊背上,讓她瞬間僵住了身形,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別妄動,太后娘娘,或許,本王該叫你一聲淨世白羽教聖女,情淵。”
話音落下,四面八方湧出無數獅牙衛,瞬間將這片地界團團圍死,熊熊火把映亮夜色,也清清楚楚照出了葉清漪那張素來端莊溫婉的面容。
她身形微微一顫,先是閉了閉眼,隨後露出了近乎釋然的神情,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緩緩轉過身來,直視著那雙她記了十三年的灰黑色眼睛:“殿下終究還是查到了。”
閔敖眉骨壓低,手中長劍順勢上移,劍刃直直抵在她跳動的命脈上,不留半分餘地。
“這些年,一直是你在暗中佈局攪弄風雲。”
葉清漪毫無懼色,從容坦蕩。
“沒錯,從頭到尾所有謀劃,皆是哀家一手操持。”
她環顧四周,看著被獅牙衛制服的一眾手下,眼底不見半分慌亂,反而露出一絲平靜的漠然。
“所以,三年前擄走宋展月的綁架案是你暗中主使。又趁本王離京之際,一邊扶持保皇黨攪動朝堂紛爭,一邊派遣死士截殺本王,更是暗中調換了真正的安王,安插人手取而代之。你是前朝末代公主的後人?”
這一字一句落在葉清漪的耳中,她卻毫不意外,甚至還生出了幾分如釋重負。
看著那些被獅牙衛牢牢按在地上的教徒,他們衣衫凌亂、滿臉血汙,卻仍巴巴地仰頭望著她,眼神裡全是不甘與希冀。
這一瞬間,她心口湧上一股濃重的頹喪。
他們還在等她發號施令,可她已經沒有號令可發了。
今晚這一幕,她早有預料,不過是遲早罷了。
十三年前閔敖重創淨世白羽教,此後她麾下的勢力便折損大半。三年前綁架宋展月一事,又搭進去大批精銳人手;後來伺機刺殺閔敖,更是再度元氣大傷。
如今餘下這些舊部,終究只是強弩之末,閔敖如日中天,手握天下兵權,光憑她們又如何能成事?
這樣的隱憂,沒日沒夜都在折磨著她。
而今日這場對峙,不過是印證了她長久以來的最壞揣測罷了。
她做的這一切,從始至終,都只是在延緩覆滅,而非扭轉乾坤。
她苦笑,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是啊。哀家便是前朝末代公主的女兒。創立此教就是為了復國。這是教會的新月計劃——滲透皇權、誕育聖血、光復舊朝。”
“哀家處心積慮,入宮為妃,誕下皇子,讓先帝纏綿病榻,讓後宮一眾妃嬪難以受孕,所做的這一切,全都是為了有朝一日光復前朝社稷。”
“可是這一切都被你毀了!”
葉清漪猛地抬起頭,眼底翻湧著無盡悵然與恨意,肩頭微微發顫。
“要是沒有你,哀家便能一步一步,等先帝駕崩、幼帝即位,哀家便能以太后身份垂簾聽政,逐步清洗朝中勢力,恢復我朝國號。”
“可你殺了皇后與太子,嫁禍給譽王,讓哀家精心佈下的棋局中道崩殂。幼帝雖在,可攝政王是你,哀家不過是個被架空的太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扶持安王做傀儡,讓他在朝堂上與你這般周旋!”
她越說越急,越說越痛。那素來溫婉的面容上終於裂開了真實的紋路,哀傷的神色下,交織著複雜而扭曲的心緒,她死死凝視著閔敖的臉,像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
“哀家本應該恨你,可是——”
她聲音緩緩一熄,思緒盡數飄回往昔,不由自主憶起十三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浩劫。
那一夜,獅牙衛忽然從天而降,火把如晝,直搗淨世白羽教總壇,擒獲教主瑤欲。
危急關頭,她被忠心教徒藉著地底護送出逃,一路輾轉行至山腳換乘馬車,偽裝成尋常官家女子掩人耳目。
未曾想,半路馬匹受驚失控,她被甩出車外,血從額角淌下來糊住了眼睛,昏沉迷離之際,一冷峻清傲的少年郎策馬疾馳而來,伸手將她穩穩扶住。
他身著玄色勁裝,墨髮高束,眉眼英氣逼人,周身自帶疏離冷意,翻身下馬時衣袍獵獵作響,乾脆利落將她護至身側。
這一幕,竟讓她無來由地記了整整十三年,夜夜入夢難以忘卻。
明明她不該生出這般旖旎情愫。
他剿滅了她的教派,殺了她的教眾,奪走了本應屬於淨世白羽教的天下,於情於理,她都該對他恨之入骨。
可每當夜深人靜閉上雙眼,腦海中總會浮現當年那一幕。
甚至暗自期盼,期盼他能記住自己。
她鼓起勇氣問了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他的回答都是同一句——不過是舉手之勞。
他的眼神是那樣的淡漠,那樣的冰冷。他真的不記得了,連她站在他面前他都沒想起來。
他竟是完完全全,將當年之事忘得一乾二淨,從來不曾將她放在心上。
那種滿心熱忱盡數落空的落寞,幾乎要將她的心碾碎成泥。
為甚麼他能這麼輕易就忘記,而自己卻記得這般清晰?為甚麼他對所有人都不屑一顧,獨獨對宋展月滿心疼愛?
閔敖眉目冷沉,劍尖緩緩刺破她的心口,一縷殷紅洇過素色的綢緞,他一字一頓,咬牙道:“所以,也是你給她下蠱,讓她無法生育。”
葉清漪微微偏過頭,坦然仰起脖頸,面上毫無懼色,不甚在意道:“哀家怎能容忍殿下生下繼承人,穩固權勢斷了我所有後路。”
“你承認的倒是爽快。”
“殿下不是早就猜到了幾分?所以今夜才設下天羅地網。”葉清漪神色平靜,“是哀家棋差一著,如今殿下知曉所有一切,不知打算如何懲處我?”
她從容抬眼,眉間隱隱透著一股得意的神色。
閔敖雙眸微眯,收回長劍,傲然而立,旁邊的獅牙衛立即上前控制住葉清漪的雙臂,將她牢牢鉗制。
“本王執掌的潮獄,酷刑數不勝數,名目繁多,你很快便能一一親身體驗其中滋味。”
葉清漪忽地仰頭大笑,笑聲在空曠的石窟中迴盪,眼中透著一絲與那些教徒別無二致的狂熱。
“我教千秋萬代,豈是區區一座潮獄便能磨滅的!”
她滿口瘋言妄語,惹得閔敖滿心嫌惡,正要下令將人押走,她忽然止住了笑聲。
那笑聲戛然而止的瞬間,她的聲音變得狠厲而詭異,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殿下毀我教派,我也要讓殿下嚐嚐失去摯愛的感受才行啊。”
“你甚麼意思?”閔敖目光沉冷,死死盯住她。
見他終於變了臉色,葉清漪眼中的得意更盛。
她微微歪著頭,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癲狂的弧度,“哀家早就做好了萬全準備。若我離宮滿一個時辰仍未歸來,便會有死士立即行事。”
“殿下既這般算無遺策,不妨猜一猜,哀家到底留了甚麼後手。”
天氣嚴寒,眼瞅著像是要落雪了,天色陰沉沉地壓下來,北風颳得窗紙簌簌作響。
藥浴過後,宋展月便早早窩在了床榻上,尋了本話本打發時間。
看著看著,眼皮便漸漸沉了下去,話本從指尖滑落,歪在枕邊。燈沒熄,就這般睡了過去。
夜半。
一陣古怪的聲響將她從睡夢中驚醒。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耳畔傳來地底悶悶的刨地聲,比前幾日更清晰,更迫近。
那聲音讓宋展月脊背發涼,她猛地從床上坐起身,胡亂披了件外衫,便下床打算去窗邊細聽。
卻在這時,衣櫃方向猛地傳來一聲巨響,櫃門從內側被撞開,木屑飛濺。
她驚愕看去,竟有兩個黑衣蒙面的漢子從衣櫃中跨步而出。
未等她發出驚呼,一人已欺身而上,拿著一塊手帕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帕上一股濃烈的臭味直衝腦門。
她拼命掙扎了幾下,眼前一黑,就這般軟軟地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等她再次睜開眼皮,入目是描金彩繪的硃紅廊柱,高高的藻井上懸著宮燈。
她悚然一驚,連忙撐起身子,發現自己竟睡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上,周圍空無一人,只擺著許多盆白瓣山茶。
燭火將殿中照得通明,四下的廊柱皆纏著明黃色的錦緞,透著皇家的威嚴,茶花密密匝匝地沿牆擺了一圈,花影投在硃紅廊柱上,無風自動。
這莫名熟悉的景象讓宋展月心頭一凜。
這、這是太后的慈寧宮!
她猛地站了起來,身子還晃了兩晃。她怎麼會出現在這兒?方才擄走她的兩個黑衣人是誰?又為甚麼把她帶到太后的寢宮?
空曠的大殿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連半個宮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宋展月愈發心驚,試著喊了幾聲:“有人嗎?太后娘娘?”
無人回應,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悠悠迴盪著,帶著幾分詭異的迴音。
她強壓下心頭的慌亂,緩緩坐下,目光掃過殿中那幾盆山茶花,忽然發覺它們的擺設,竟與那日宮中秋茶會時一模一樣。
剎那間,沈老的話浮現眼前,她猛地跳開,離那些花花草草遠遠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滿心困惑,快步走向宮門,用力推拉,殿門卻紋絲不動,從外面被人鎖死了。
她又衝入內殿,內殿燭火稀疏,光線昏暗,角落裡影影綽綽,透著幾分陰森,她隨手操起一座燭臺拿在手裡,壯著膽子往深處走去。
偌大的慈寧宮當真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很多花,在內殿更深處,那詭異的花香愈發濃郁,混著某種她說不清的氣息,讓宋展月心頭愈發恐懼。
她爬上一扇半開的窗欞,朝窗外喊:“來人啊!有沒有人!”
夜色濃濃,寒風捲著雪沫子撲面而來,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太后寢宮,按理本該有侍衛巡邏值守,可眼下卻連半個侍衛的影子都沒有。她的聲音順著風飄散很遠,卻始終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呼嘯的寒風在耳邊作響。
此時此刻,她終於確定了,自己是被人困在了這裡。
是誰幹的?太后嗎?那擄走她的人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也就是說,她時常聽見的那些聲響,便是這些人在挖地道。為的,就是將她從府中擄走。
但是,動機是甚麼?若是用她來要挾閔敖,也不該這般將她丟在慈寧宮就不管了。
宋展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正要將手裡的燭臺攥得更緊一些,鼻尖忽然嗅到一股刺鼻的氣味,像是火油。
緊接著,殿外傳來噼裡啪啦的燃燒聲,伴隨著火星爆裂的聲響,越來越近。
“你甚麼意思?給本王把話說清楚。”閔敖面色鐵青,立於葉清漪跟前。
而她則被迫跪在地上,兩個獅牙衛一左一右架著她的雙臂,手中拿著細鐵鏈,鐵鏈兩端連著特製的腕扣,只需稍稍一拉,便深深勒進她的皮肉裡,鮮血順著小臂蜿蜒而下。
可即便這樣,葉清漪仍是巋然不動,她抬起赤紅的眼睛,笑容陰冷:“急甚麼,殿下很快就知道了。”
僵持之際,廢棄官窯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閔敖轉頭看去,卻見秦破軍翻身下馬,滿臉焦急地衝了進來,單膝跪下。
“殿下!宋姑娘被人從地道擄走了,賊人挖通了宋姑娘的廂房,臣順著地道追蹤,發現出口通往皇宮方向。奈何出口被他們用巨石封堵,我們的人一時無法突破。臣已立即傳令宮中侍衛全力搜查!”
閔敖臉色驟變,瞳仁猛縮,怒極之下抽出手中長劍,朝葉清漪直直揮去,一把削掉了她頭上的髮髻,鋒利的劍氣掠過時,連她的眉峰都被削去了半塊。
“你竟敢動她!”
汩汩鮮血順著葉清漪的眉宇流下,她仰起頭,笑得張狂,“摯愛之人當著你的面死去,不知殿下會是何等滋味。”
說完,她仰天大笑,笑聲在石窟中迴盪不絕。
閔敖不再與她糾纏,厲聲吩咐獅牙衛將她押上,隨後自己翻身上馬,朝皇宮方向飛馳而去。
待他走後,葉清漪跪在原地。
望著那隊人馬在夜色中漸行漸遠,又望著周遭身陷囹圄的一眾教徒,她露出一絲快慰而釋然的笑容,不顧獅牙衛的鉗制,猛地一把從他們的手中奪過火把。
高聲大喊:“前朝遺火,今日歸天。葉氏先祖在上,不肖子孫葉清漪,以死謝教,以身殉國。”
說完,她竟直接將火把扔向窯爐深處堆積的乾柴與桐油桶。
烈火瞬間吞沒了整座窯爐,赤金色的火焰如狂龍般沖天而起。
灼熱的火浪撲面而來,將所有人的臉映得通紅。
看著那片翻湧的烈焰,葉清漪的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平靜與解脫,她閉了閉眼,隨即奮不顧身地縱身躍入火海之中。
而那些原本被束縛的教徒見狀,竟也紛紛掙脫押解,一個接一個撲入火中,口中高聲嘶吼著復國誓言,個個神情癲狂,被烈火吞噬的剎那仍高舉雙臂,彷彿置身於盛世榮光之中。
閔敖策馬狂奔,未等抵達宮門,遠遠望見慈寧宮方向衝起沖天的火光,將半邊夜空映得如同白晝。
這一霎那,他通體竄起徹骨寒意,心口驟然一空,根本等不及策馬奔至宮門,身形利落從馬背上一躍而起,腳尖輕踏層層宮瓦,借力凌空飛掠,朝著火光滔天的慈寧宮急速奔赴。
宮人們提著水桶奔走呼喊,一桶接一桶的水潑上去,卻杯水車薪。宮闕被烈火吞噬,雕花窗欞在高溫中炸裂,碎屑四濺。
熊熊烈火倒映在閔敖的眼底,將那雙灰黑色的眸子燒成一片赤紅。
他呼吸滯澀,渾身止不住地觳觫,四肢百骸像是被抽空力氣,又像是被冰水狠狠浸透,寒意順著血脈蔓延全身。
灰頭土臉的謝雲橫此時跌跌撞撞地衝到他面前,往日陰柔似女人的俊美面容如今滿是菸灰與血痕。
他朝閔敖跪下,聲音嘶啞:“殿下,臣護宮不力,未能及時阻截火勢,罪該萬死!”
這番話語,讓閔敖如夢方醒,他一把揪住謝雲橫的衣領,厲聲嘶吼:“她在哪裡?宋展月在哪裡!”
謝雲橫陡然怔住,面色煞白:“這、臣不知,臣等搜遍了外圍,不曾見到宋姑娘……”
閔敖身形一晃,眼神渙散卻又死死盯著那扇被火焰舔舐的殿門,喃喃低語:“她在裡面,她肯定在裡面!”
他目眥欲裂,瘋了似的朝宮人嘶吼:“快點!再快些抬水來!”
見他這般失了方寸,形同瘋魔,謝雲橫意識不妙,趕忙上前擋在閔敖面前:“殿下,冷靜些,臣已經加派人手,全力撲救,也在四處搜尋宋姑娘的蹤跡,一定會找到她的!”
“你給本王滾開!”閔敖一把推開他,力道大得讓謝雲橫踉蹌著後退幾步。
那熱浪一股接一股地湧來,火星如雨般飄出,燎著了閔敖的髮尾,他卻渾然不覺。
恍惚間,他像是又看到了當年那一幕,阿衡與鈴鐺葬身火海,燒焦的血肉味道彷彿再次灌入鼻腔,一股翻湧的劇痛直直在他的胸腔裡衝撞。
閔敖剋制不住地彎腰乾嘔,手腳抖得愈發厲害,像是下一刻就要支撐不住倒地。
“殿下!”謝雲橫扶住他的手臂,聲音都變了調。
閔敖強忍著直起腰,望著那片翻騰的烈焰,眼中猩紅更盛。
他一把奪過宮人手裡提著的水桶,高高舉起,兜頭淋下,讓自己渾身溼透,隨後深吸一大口氣,便頭也不回地衝進了火海。
看著那抹墨色身影沒入烈焰之中,謝雲橫嚇得魂飛魄散,嘶聲大喊:“快——快跟進去救人!”
宋展月蜷縮在角落,用帕子緊緊捂住自己的口鼻,濃煙嗆得她止不住地咳嗽,嗓子都喊破了,也沒人聽見她的呼救。
原先那火勢不過是從外殿燒起,可風一吹,火勢便瘋狂蔓延開來,漸漸越來越大,灼熱的氣浪逼得她只能一步步往後退,死死貼在牆角,根本沒辦法衝出去。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衣袖上,洇溼了手帕,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胸口像被巨石壓住一般喘不過氣。
她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莫名其妙葬身於此,連和閔敖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不甘與恐懼絞在一起,可她已退無可退,燃燒的火苗開始緩緩朝她蔓延,舔上了她腳邊的裙襬。
忽然——
她面前的殿門被人一腳踹開,四分五裂地砸進火中。
濃煙翻滾裡,一道墨色身影破開熱浪闖了進來。
閔敖渾身溼透,雙目赤紅,髮梢還在冒著火星。他快速掃視殿內,終於在牆角找到了蜷成一團的她。
宋展月心頭一震,哽咽著呼喊:“殿下!”
他疾步衝到她面前,一把將她從地上摟起,扯下自己溼透的外袍罩在她身上,又拿溼手帕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勿怕,本王定將你帶出去。”
他抱著她轉身就往門外衝,可宋展月明顯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發抖,甚至比她抖得還厲害。被火燒斷的橫樑從他們身後轟隆隆砸下,火星濺在他後背上,他悶哼一聲,腳步卻不曾停過半分。
她愕然抬頭看他。
閔敖平時那麼怕火,夜裡的火燭都要用罩子罩起來才敢放在殿中,可現在他卻站在火海中央,緊緊抱著她往外衝,全然不顧自己。
衝出火場的那一刻,宋展月被撲面而來的冷風激得渾身一顫,新鮮的空氣灌入口鼻,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她顧不上自己滿臉的菸灰,趕緊抱住閔敖的手臂,聲音顫抖:“殿下,我們出來了!”
她聲音激動,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可閔敖卻沒有應聲,下一瞬,他頓住動作,隨後竟抱著她直直跪了下去,渾身溼透又滾燙,面色蒼白如紙,猛地嘔出一大口鮮血。
“殿下,你怎麼了!”
宋展月嚇得渾身一僵,慌忙檢視他是不是哪裡受了外傷,可摸遍了他的肩背手臂,都沒有找到傷口。
腦海中猛地閃過上一回他無來由昏過去的那一次,她的心陡然沉到了谷底,緊緊牽著閔敖的手,慌亂道:“沒事的沒事的,月兒這就去找太醫!”
閔敖強撐起眼皮,單手將她緊緊抱在懷裡,沒有讓她離開自己,沙啞道:“攝政金令在本王懷裡,你……”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那隻攬在她腰間的手忽然鬆了,整個人失去意識倒在了她懷裡。
皇城深夜大火,當朝太后竟是前朝餘孽一事,天亮之後便傳遍了朝野。
與這些一同傳開的,還有攝政王重傷昏迷的訊息,這一夜驚動了太多人,根本瞞不下來。
各世家聞風而動,紛紛遣人圍堵宮門,打著清君側、定朝綱的旗號,趁攝政王昏迷、幼帝失怙之際,圖謀架空內閣,爭搶攝政之權。
宮外局勢紛亂不休,風波四起,宋展月卻無心顧及。
此時此刻,她髮絲被煙火燎得凌亂焦枯,身上衣衫沾滿煙塵汙漬,就這般守在閔敖的床前,看著沈悟為他施針把脈。
許久,才終於等到沈悟從床邊站起來。
“沈老,殿下如何了?”她迫不及待地發問。
沈悟凝重地搖了搖頭,“殿下身上沒有外傷,如今這般昏迷不醒,怕是心病,老朽也無能為力,唯有靠殿下自己。”
宋展月身形一顫,聲音發著抖:“這、這可怎麼辦,殿下方才都吐血了,會不會沉睡不醒?”
她惶惶抬眉,只聽沈悟語氣沉重:“心病還需心藥醫,旁人也無能為力。”
閔敖平躺在床,身上溼透的衣裳已被換下,可剛換上乾淨中衣,轉瞬便又被層層冷汗浸透。
宋展月坐在床邊,不停地給他擦拭額間與脖頸處的冷汗,冷冽寒風順著窗欞縫隙鑽進屋來,她連忙喚宮人再取一床厚被過來,小心翼翼攏好邊角,仔細給他蓋得嚴嚴實實。
福安神色匆匆,臉上還帶著煙火燻出的烏灰,忙前忙後地端了熱水和乾淨的帕子過來,低聲勸道:“姑娘先去換身衣裳吧,這天寒地凍的,身上的溼衣裳再不換,怕是要著涼了。”
宋展月這會哪有心情顧及自己,滿心滿眼都只有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見他這般毫無生氣地躺著,心中宛如刀絞,只想寸步不離地守著他,一刻也不願離開。
可身上的衣裳實在溼得不成樣子,這般穿著也只會把寒氣過給他,便依言點頭,打算去偏殿換身乾衣裳。
剛走出殿門,迎面遇上父親與範凌。
兩人均面色凝重,身上也沾著些許塵土,見到她,立時停下腳步。
宋相率先伸手按住女兒的肩頭,指尖微微發顫,語氣裡滿是後怕:“月兒,你沒事吧?有沒有被火燒到、傷到哪裡?”
“我沒事,沒受傷,父親不必擔心。”宋展月連忙搖頭。
沒等宋相緩口氣,那廂的範凌便急切上前一步,目光望向內殿,語氣焦灼:“殿下如何了?”
宋展月雙眸一紅,把沈悟方才所言向他們敘述了一遍。
聞聽此言,範凌面色驟沉。宋展月淚眼婆娑地抓住父親的衣襬:“爹,殿下這般模樣,可怎麼辦……”
宋相拍了拍女兒的手背,眼神沉毅,“勿怕,殿下既為你捨命闖火海,那爹也必幫他保住攝政之權。”
他轉頭看向範凌,沉聲道:“範先生,眼下群龍無首,世家環伺,老夫雖忝居相位,調兵遣將卻須攝政王印信。殿下昏迷前曾將攝政金令交予小女,有金令在手,獅牙衛與京營便可名正言順聽從調遣。請先生即刻調遣親衛牢牢把住四周宮門,絕不能讓世家攻進宮禁半步。”
當朝宰相的一拜,範凌哪能受下,當即連忙側身避開,躬身回禮,“宋相折煞在下了。獅牙衛那邊秦破軍已在宮門佈防,京營的調令在下這便去辦。”
範凌快步離去,宋展月心頭那股不安愈發濃烈,“爹,他們這般聚眾圍堵,是想趁機發難奪權嗎?”
宋相沉重地點了點頭,揹著手,在殿內緩緩踱步,眉間皺紋深如刀刻,“你不必憂心外事,安心守好殿下便是,一切事宜有爹與範先生頂著,天塌不下來。爹保證,待殿下醒來,朝堂便還是他的朝堂。”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灰青色的天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襯得廊下未熄的宮燈愈發暗淡。
殿外人聲嘈雜,巡邏侍衛的腳步聲中夾雜著遠處隱約傳來的爭執聲。又過片刻,正南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鐘聲,一下,兩下,三下,有人在敲鼓聚臣。
整個皇宮都籠罩在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之中。
宋相取下劍架上的長劍,緩步走出殿門,廊下冷風撲面,吹得他斑白的鬢髮微微揚起。他肅整官袍,步履沉穩地走向午門。
午門外。
各世家派來的人已聚了黑壓壓一片,錦衣華服在晨曦中格外扎眼。宮門雖被獅牙衛牢牢守住,卻擋不住這些人的洶洶聲勢。
世家大臣一見宋相出來,紛紛上前,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
其中一人率先越眾而出,高聲道:“宋相!臣等聽聞攝政王重傷不醒,太后竟是前朝餘孽,幼帝血統存疑,朝綱危急,國不可一日無主!敢問宋相,如今何人主政?何人決斷軍國大事?”
說話之人,乃吏部左侍郎。此人是騎牆派之首,從前便周旋於保皇黨與崇宸派之間,兩頭討好、左右逢源。眼下他第一個跳出來,不過是想借著大亂之機瓜分權勢,趁機上位。
宋相負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掃過面前一張張或真焦慮、或假忠心的面孔。
“本相忝居百官之首,受攝政王所託,暫代朝政。攝政王只是傷重靜養,並未薨逝,朝綱自有內閣維持,不勞諸位深夜圍宮。爾等有本奏來,無本退散。有金令在此,誰敢硬闖,以謀逆論處!”
說完,立時便有數隊獅牙衛整齊列陣,那威武的肅殺陣勢,瞬間便壓下大半朝臣心中躁動,不少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也有心存僥倖之人,暗自覺得丞相終究只是文臣,手中無絕對兵權不足為懼。
是以,幾位資歷深厚的老臣齊齊上前一步,咄咄逼人。
“宋相此言差矣!攝政王昏迷不醒,幼帝血統存疑,內閣如何服眾?我等在此,不過是為社稷安危計,您這般刀兵相向,是想以一人之意凌駕百官之上嗎!”
“諸位同僚不必多言,一同入宮面見幼帝定奪大局!”
有人帶頭衝鋒,剩餘那些觀望者便都有了主心骨,當真氣焰囂張地朝宮門湧來。
宋相面不改色,一把拔出手中佩劍,劍鋒直指為首之人:“本相看誰敢!”
他往前一步,劍光閃過,當場將那率先闖門之人的官帽一劍削落,帽纓紛飛。那人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面如土色。
獅牙衛齊齊上前一步,鐵甲鏗鏘作響,手中長刀盡數出鞘,頃刻之間便將為首幾人團團圍住。
一名試圖趁亂推搡宮門的小官被刀背擊中膝彎,慘叫著撲倒在地,鮮血順著額角淌下,在青石地面上洇開刺目的暗紅。
儒雅半生的宋相竟真的動了刀兵。在場百官無不駭然後退,原本喧鬧的午門瞬間鴉雀無聲。
他們其中有真心憂國的,也有渾水摸魚試圖撈好的,可眼見這般情狀,他們都僵在了原地,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攝政王與宋相翁婿一體,獅牙衛再上前一步,沒準下一個被削落的就不是官帽而是首級。
且說如今攝政王不過重傷,並未真的薨逝,若此刻被扣上謀逆的帽子,待攝政王醒來,第一個清算的就是今日衝在最前頭的人。
思忖片刻,百官之中已有人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宋相立於階首,長劍未收,衣袍獵獵作響,眼神鋒利如刀。
“攝政王尚在,朝綱未亂。再有敢越此線半步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話音落下,階下百官噤若寒蟬。
人群開始鬆動,有人率先退後一步,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方才還氣勢洶洶的圍宮之勢,就這樣在刀鋒前化作了零落的腳步聲,漸漸消散在黎明前的夜色中。
不知何時,天空竟飄起了細碎的雪粒。
今年的第一場雪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宮簷上。天色從明變暗,紛揚的白雪越下越大,將午門前那一灘血跡滿滿覆蓋。
獅牙衛披著滿肩雪花,嚴守宮門,寸步不離。
戴去非率京營騎步並進,鐵蹄踏過積雪,將皇城外圍所有進出通道牢牢控住。
白雪覆蓋的安王府深處,謝雲橫將整座府邸翻了個底朝天,終於在王府後院廢棄多年的枯井深處,找到了安王的屍骨。
廢棄的官窯此刻也被皚皚白雪覆住了斷壁殘垣。
那灰燼堆中焦黑的骸骨層層疊疊,淨世白羽教教眾的屍骸被楊洪帶隊,用鐵鏟一鏟一剷剷起,裝進粗布袋中,運往城外亂葬崗。
而居崇明殿的幼帝,被宋相以“聖上突染重疾,需避宮靜養”為由,遷出了皇宮,安置在京郊一處僻靜行宮中,靜待處置。
夜色融融,寒風捲著雪沫子打在廊柱上,庭院中的石燈籠被複上了半指厚的白絨,廊下的積雪被宮人掃出一條窄窄的通道,又很快被新雪覆住。
洗漱過後的宋展月裹了一件潔白狐裘,快步走向床邊,檢視床上之人的面色。
閔敖仍是沉沉昏睡著,好在接連兩日都沒有再冒冷汗。
但此次昏厥與上一次不同。
上一回他不過是一晝夜便自然轉醒,可如今已經過去三天了,他都沒有半點要醒來的跡象。
期間沈悟來把過兩次脈,皆說殿下的身子並無其餘不妥,可他就是沉睡不起。
看著他日漸消瘦的臉,她心口像被細細的針一下一下地扎著。她拿起帕子沾了溫水,仔細給他擦拭手指,抬起他健壯的手臂,一根一根地拭過他的指縫。
瞧見那指甲已長了些許,她便又拿來了小剪,小心翼翼地替他修剪。
剪到食指時,一滴溫熱的淚水忽然砸在了他的指尖,順著指甲蓋滑落。
旁邊侍候的福安見狀,慌忙垂下眼去,眸中也不忍泛起一抹通紅。
殿下這般水米不進,不吃不喝又能撐多久?只怕再熬下去,便是鐵打的身子也要垮了。
他抬起袖子壓了壓眼角,這才強打起精神,低聲勸道:“姑娘勿要這般傷心了,待殿下醒了,瞧見姑娘眼睛都哭腫了,該有多心疼……”
宋展月胡亂搖了搖頭,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握緊他寬大的手,將他的手掌貼上自己溫熱的臉頰。
“殿下,你怎能這般一睡不起……你讓月兒怎麼辦。”她哽咽著說不下去,眼中愈發朦朧。
這三天,雖然朝野內外平靜無波,可父親與範先生二人夜夜守在乾元殿,面色一日比一日凝重,眼底的血絲一日比一日深。
他們甚麼都沒跟她說,可想也知道,這暗地裡不知多少豺狼虎豹在虎視眈眈,不過是懾於父親威壓暫且蟄伏,不敢再那般明目張膽發難罷了。
她不怕那些人。
她怕的是他再不醒,父親和範先生也會有撐不住的那一天。
她把他的手貼在胸口,低聲說:“殿下,快些醒來吧,你不是還要和月兒生兒育女嗎,月兒還盼著大婚那日,你來娶我呢……”
屋內爐中炭火靜靜燃著,淹沒了她斷斷續續的呢喃。
宋展月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起身想去換條熱帕子。
剛走出內殿,卻見偏殿之中燭火通明,父親與範凌、謝雲橫幾人圍坐在案旁,低聲商議著甚麼。
她默默垂下頭,聽了兩耳朵,沒有打攪他們,獨自繞過迴廊,踏著院中薄薄的積雪,來到殿外空曠的庭院之中。
此刻,明月高懸夜空,滿地白雪映著清輝,天地間一片素淨清冷。
她仰頭看了片刻,皎潔的月光落進眼底,雙眼又隱隱發熱。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望向那扇熟悉的殿門,輕步朝著東邊走去。
四義堂的長明燈在夜色中靜靜地燃著,透過窗紙滲出暖黃的光。
宋展月推門而入,內裡一切如常,四盞長明燈依舊亮著,烏木長案上擱著的舊物沒人動過,只是新添了兩碟供果。
她沉默著從香筒中取出四炷香,點燃,跪在蒲團上,欲語淚先流,那香在她手中微微發顫,香灰簌簌落在蒲團。她深吸一口氣,將四炷香一一插入香爐,雙手合十。
“若各位兄長在天有靈,請一定保佑殿下早日甦醒,平安康健,渡過此番劫難。”
她誠心叩首跪拜,又拿起案上清酒,一杯接一杯輕輕灑在地上,再取來紙錢,一張接一張地投進火盆,滾燙淚水洇溼了身前衣襟。
此情此景,讓她無來由就想到,也許過往那些歲月裡,閔敖也曾無數次獨自一人在此祭拜,熬過難眠長夜。
再回到乾元殿時,遠處已敲響了亥時的更鼓。
宮人進進出出,又添了些炭火,屋內暖意融融。
床上的男人長睫靜垂,宋展月靜靜地看他片刻,解開狐裘,輕手輕腳地躺到他身旁,雙手環住他的腰,將額頭抵在他胸口,小貓似的蹭了蹭,繼而靠著他,緩緩閉上眼。
閔敖再次回到了那間小木屋。
他站在門外,卻遲遲不敢推門進去。心跳又沉又急,像有甚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屋裡透出暖黃的燭光,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笑,皆是他熟悉的聲音。
沉默許久,他才抬起微微發顫的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門內,阿衡坐在風口,拿著火鉗在撥弄炭火。
石頭蹲在牆角,百無聊賴地拿樹枝在地上畫著甚麼。
鈴鐺和小滿坐在一起,正低頭翻著一本缺了頁的舊書,爐子上擺著幾條烤得焦香的紅薯,熱氣嫋嫋。
見到他來,他們不約而同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阿肆,你怎麼來了?”石頭率先發現他,滿臉疑惑,阿衡也轉過身,放下火鉗,眉頭微微皺起。
閔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他聲音沙啞:“小肆來遲了。”
他緩緩走入屋內,明明腳踩實地,身形卻虛浮無力,像是要隨時飄離。
“是小肆害了你們……”
“阿肆!你怎麼能說這種傻話!”
鈴鐺氣得站起來,瞪圓了眼睛朝他揮舞拳頭,“你忘了嗎,我們怎麼承諾的?不管最後誰活下去,都要把我們沒能活夠的日子一起活夠,把我們沒能做到的事一起做到。你從來沒有辜負我們,從來沒有。”
“你是最有本事撐起一切的人,我們從來沒有責怪過你。”
小滿也湊過來,那雙溜圓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肆哥,小滿最崇拜你了。你現在已經是手握重權的攝政王了,很快就能為我們的家族平反了。要是沒有你的隱忍,我們何時才有昭雪這一天?”
“阿肆,你怎麼了,為甚麼說這些。”石頭不解問道。
阿衡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口吻一如當年:“阿肆,你已經長大了,你不是從前那個小孩子了,你現在是頂天立地的男人。”
“從前的事不必掛懷。保護你是我們的選擇。正因為阿肆是一個重視承諾、言出必行的男子漢,所以才值得我們拼了命護你周全。你再這樣,我們反倒要後悔了。”
“回去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他們齊齊站起身,對著他輕輕揮手道別,眼神滿是溫柔的催促,讓他不要再來了。
閔敖還想說點甚麼,可身體卻不受他控制地往後退,那扇門的門縫越來越窄,燭光越來越遠。
他微微動了動麻木的手,睜開了雙眼。入目是熟悉的天青色紗帳,殿中燭火暖黃,安安靜靜。
恍恍惚惚間,眼前竟似閃過他們幾人飄散離去的身影。石頭走在最後,回頭朝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後和從前一樣,消失在了門後。
閔敖怔怔地望著帳頂,心口鬱結似化作一縷青煙,隨著他們的背影緩緩飄遠。
懷中溫熱綿軟,他低頭一看,她睡得正香,被子滑落肩頭,露出半截白皙的鎖骨,雙手環著他的腰,眼尾還殘留著哭過的微紅。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勾唇一笑,捏了捏她的鼻尖,直把她弄得皺起眉頭,迷迷糊糊睜開了眼。她愣了一瞬,旋即那雙紅腫的杏眼猛地瞪大,嘴唇翕動著,半晌才顫著嗓子喚出一聲帶著哭腔的“殿下”。
“嗯。”閔敖應了一聲,不等她再開口,便翻身將她攏入懷中,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裡。
宋展月抽噎不停,連日的擔心、恐懼、委屈、絕望在這一刻齊齊決堤,淚水瞬間洇溼了他的肩頭。她攥著他的衣襟,哭得渾身發抖。
“殿下終於醒了,你可知月兒有多害怕,萬一你就此沉睡不醒,你讓月兒往後該如何度日?”
她甚至都想過,如果閔敖就這般去了,她便替他守著閔家的宗祠,削髮為尼,從此青燈古佛。
閔敖緩緩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箍在懷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低沉的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本王還未曾與你拜堂成婚,怎捨得就這般走了。”
他執起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我們還要歲歲年年朝夕相伴,把這世間所有的圓滿,都一一嚐遍。”
宋展月眼含熱淚,將他那隻手牽起來,輕輕貼在自己心口,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而溫熱,“從今往後,殿下在哪兒,月兒便在哪兒。今生今世,永不分離。”
他們不僅要白首偕老,還要兒孫滿堂。她仰起臉望他,淚光裡漾著淺淺的笑意,他低下頭,在她泛紅的眼角輕輕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殿下日後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再不能這般嚇月兒了。”她依偎在他懷裡,聲音帶著後怕,緊緊抱住他的腰,像怕一鬆手他又要倒下去。
“以後不管發生何事,殿下都別再往火裡闖了。月兒再也承受不住第二回了。”
閔敖抬手撫上她的後腦,將她輕輕按在自己胸口,“若你再在火裡,本王還是會進去。”他頓了頓,“不過,本王不會再讓你身陷險境半步。”
他說的認真,語氣篤定,讓人無來由地安心。宋展月將臉埋進他懷裡,輕輕點了點頭。
窗外風雪盡歇,晨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落在相擁的二人身上,歲歲安暖,歲歲相依。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啦,紅包隨機掉落,如果寶寶們覺得這篇文還不錯,可以給個好評嗎,感謝支援!
另外,推推自己強取豪奪的預收文/《連環債》&《朕看上的少年是俠女》,文案如下:
一、《連環債》:強取豪奪/狐假虎威/年齡差/體型差/雙C
鬱山芙上京討債,卻險些死在渣男手裡。
此人當年跪求鬱家助他讀書趕考,誰知金榜題名頭一樁事,便是對恩人之女趕盡殺絕。
被迫投身樂坊謀生的那夜,畫舫燈火如晝,京中貴客雲集。
席間有個男人清貴冷冽,周身威壓沉沉,眉眼皆是矜傲。
然而這個似是萬事不過心的人,卻破例為她開了口,將那欲輕薄於她的紈絝當場廢掉。
流言如野火燎原,皆是她與承王的揣測,京中各處信以為真,紛紛對她忌憚三分。
如此良機,鬱山芙乾脆順水推舟,認下了這樁風流韻事。
本以為可以借勢自保,直到被那人擄入帳中,夜夜索取,她才驚覺自己招惹的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甚麼病弱,甚麼溫雅,全是假的。
他伏在她耳邊,氣息滾燙,細數坊間那些曖昧傳言,每念一句,箍在她腰間的手臂便收緊一分。
鬱山芙嚇得渾身顫抖,半個字也吐不出。
他卻淺啄著她的唇,語氣危險,一字一句:“你說,本王該如何罰你?不如……從今往後,夜夜都來。”
閱讀指南:
強制愛,她逃他追,討債討上了床。
男主身心乾淨(無妾室、無通房),表面病弱溫雅,實在強勢霸道,心狠手辣,非好人。
二、《朕看上的少年是俠女》:他裝貧窮靠近,只為強取豪奪
秦七瀟行走江湖,一貫以男裝示人,偶于山澗救下一名重傷男子。此人氣度不凡,談吐矜貴,臨別時,他問她:“倘若有機會,你可願意入宮伴在帝王身側?”
那當然是不會了。
她要行俠仗義,遊歷大川山水,才不去做那籠中金雀。
蒲望一朝落難,被過路的少俠收留。
少俠武功超群,眉目清朗,精緻的側顏與清亮的嗓音,令他時常以為自己竟對男子產生妄念。
不過萍水相逢,對方既已明志,他自不會強人所難。
但——
此去經年。
蒲望統御中原,中宮空置,大臣屢次進諫,皆被駁回。
微服私訪。
那於鬧市擒賊的仗義少俠,身手利落,眉目如昨。頓時讓蒲望心神劇震,所有被理智壓抑的妄念如野火燎原。
不久之後,一道傳言在坊中興盛。
當今聖上之所以空置六宮,不納妃嬪,皆因龍陽之癖,聖上身邊常伴的那個清秀少年,每每同乘一輦,耳鬢廝磨,情意綿綿。
秦七瀟抵住蒲望迫近的胸膛,轉身欲逃,卻被重重禁軍圍困在帝皇面前。
“你騙我,你說你是尋常商賈!”
“朕從未騙你,只說家中行商,卻不曾告訴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商。”
他指腹碾過她微顫的唇角,聲音低沉而危險:“若論欺君,你這女兒身,又該當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