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修) “殿下,另娶吧。……
宋展月下意識地往閔敖看了眼。尚未成婚, 她的確不該繼續留在乾元殿。
閔敖沒有攔,只應了一聲:“嗯。本王這便安排車駕。”
宋相暗暗鬆了口氣,再次確認女兒沒大礙後,才折身退出殿外先行準備。
宮女連忙上前伺候宋展月更衣梳洗, 再出來時, 殿門候著數輛馬車。
父親的馬車停在最前,後方另有一輛寬敞的朱輪華蓋車。
閔敖靜靜立在車前, 目光落在她身上, 朝她伸出手,“本王送你。”
宋展月眨了眨眼, 沒有推辭。上車之後, 車簾甫一落下,他便將她擁進了懷裡。
“你且先回相府住著, 好好養身子。此事本王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給你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 手掌覆在她小腹上,隔著衣料輕輕摩挲,“子嗣的事不必多想。本王已命人去尋各地名醫,天下之大,總能找到法子調理。”
他說話時候的溫熱氣息輕輕拂在她耳畔頸間, 明明是暖意融融的溫柔語調, 可宋展月的心卻一片沉涼。
若是她這輩子都懷不上呢?
這話她沒說出口,只在唇角扯出一抹笑,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將臉埋進他頸側:“好。”
回到相府。
母親和嫂嫂已經候在門口了。從表情上看,她們似乎還不知道內情,只當她昨夜在宮中犯了急症, 母親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嫂嫂在一旁說灶上煨了當歸雞湯,讓她趕緊進屋歇著。
她強壓下心底酸澀,一一回應眾人關切,隨後獨自回了自己的小院。
原本想躺下歇一歇,可一閉眼,腦海中浮現的便是閔敖往日裡將她摟在懷裡期許兒女的模樣,還有他跪在四義堂的牌位前,向那些故去的少年介紹她的樣子。
這一幕幕翻湧著,讓她完全無法靜歇,索性起身坐到書案後,鋪開宣紙,打算習畫靜心。剛蘸好墨落下第一筆,丫鬟便匆匆來報,老爺來了。
宋展月放下手中狼毫,起身相迎。
父親揹著手走進來,一臉凝重,站在門口看了她片刻,才回身將房門輕輕合上。
“爹。”她低低喚了一聲。
只見父親收斂了面上的沉重憂色,換上一副溫和神情,放緩了語調:“月兒,昨夜的事,殿下已經與爹說了。你還年輕,身子好生調養便是,旁的不必怕。爹在,天塌不下來。”
宋展月緊緊抿著唇,將心中那股翻湧的酸楚狠狠壓了下去,微微頷首。
爹爹沒有久留,拍了拍她的肩便轉身離去。
他走後,她獨自一人站在案前,腦子嗡嗡發麻,心底一片空落落,把手貼在眼皮上,掌心很快就溼了。
當晚,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用膳。
宋展月提不起半點精神,即便竭盡全力假裝若無其事,那勉強的笑容也終究掛不住,筷子在碗裡撥了又撥,卻沒送進嘴裡幾口。
宋母和李氏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但見宋相面色沉凝、宋展月食不下咽,自然也察覺到了不對。
飯後,宋母悄悄將宋相拉到廊下,低聲打聽。宋相略一遲疑,終究和盤托出。
宋母一聽,如遭雷擊,整個人晃了一晃,扶住廊柱才堪堪站穩,眼眶瞬間通紅。
“此事事關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切勿聲張。免得月兒再添一層難堪。”
宋相壓低聲音叮囑。宋母拿帕子捂著嘴,連連點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宋展月獨自回到房中。
打算尋些事做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便坐到繡架前想繡幾針,結果針捏在手裡卻找不到落針的地方;又起身去書案前想翻兩頁書,字在眼前游來游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最後再也撐不住,伏在枕上嗚嗚哭了起來,哭聲壓得極低,唯恐聲音招來丫鬟,最後讓嫂嫂和母親跟著擔心。
雖然他們都勸她放寬心,可如果她真的一輩子都無法生育,她又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面對閔敖?
他揹負血海深仇走到今天,閔氏滿門只剩下他一個,不該就這樣絕嗣。
淚水簌簌滑落,沾溼了大片枕巾。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覺得眼眶又幹又澀,鼻子堵得透不過氣,太陽xue突突地跳。
腦子裡還在想那些事,卻已經攪成了一團漿糊,甚麼都理不清了。心力交瘁之下,便就這樣枕著溼透的枕巾,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秋日漸寒,冷雨裹著寒風,淅淅瀝瀝敲在窗欞上,將院中那株桂花打落了大半。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宋府陸陸續續來了許多大夫。
表面上,他們是來給宋展月請平安脈,但實際這些都是閔敖尋來為她診脈辨體,調理根基的名醫聖手。
大夫來來往往,輪番入內問診,脈象診了又診,開了無數固本培元的方子,卻依舊收效甚微,無人能有十足把握挽回根本。
宋展月的心也如這連日陰冷的天氣一般,一點點涼透,無聲沉寂。
她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遍又一遍地伏案作畫,彷彿這樣就可以麻痺自己。
這些大夫來自五湖四海,有太醫院引薦的名醫,也有盛名在外的世外醫者。
雖然每次診脈完,他們都沒有當著她的面說甚麼,可觀察他們的神色——那微微皺起的眉、那片刻的遲疑、那欲言又止後擠出的“好生調養”。
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她、怕是這輩子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手中的筆無力垂落,墨色漸漸暈染開紙上留白的紋路,眼前朦朧一片,再抬頭時,一道玄色的高挑身影映入眼簾。
他邁步朝她走來時,兩側的燭火輕輕搖曳,矮了一瞬,像被他的氣勢壓得不敢抬頭。
“殿下……”她哆嗦著聲音,有點難以相信自己看到的,直到被他長臂一伸擁入懷中,鼻尖撞上他胸口微涼的衣料,感受到那真切而沉穩的心跳聲,她這才如夢方醒,雙臂顫抖著緊緊環住他的腰。
“我可能……這輩子都……”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心中的絕望讓她再也撐不住,埋在他懷裡失聲痛哭。
閔敖武將出身,胸膛寬闊而結實,穩穩托住了她崩潰的情緒,任由她的淚水浸透了他的衣襟,才摟著她在榻上躺下。
他讓她枕在自己臂彎裡,沒有急著開口。等她哭得只剩抽噎,他才伸手把糊在她臉頰上的碎髮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紅腫的眼皮。
“哭完了?”
宋展月哽咽著不說話。
他揉了揉她的小腹,在她的額上輕輕一吻,“他們治不好,不代表天下無人能治。本王已命人去尋沈悟,等沈悟回來,定能尋到法子。”
“可是……”她仰起頭,望著閔敖深邃的眼睛,卻如鯁在喉,半晌也吐不出一個字。
他似乎也知曉她要說甚麼,當即抬手按在她唇上,不讓她說出口:“勿要胡思亂想。本王御極四海,何種名醫尋不到?總有讓你養好身子的那天。”
“你若再這麼哭,沒等本王尋到名醫,自己便哭壞了身子。”他撫著她的後背,語氣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戾氣:“放心,那些對你心懷歹念之人,本王一個都不會放過,定要讓她們百倍償還。”
宋展月這才漸漸平息了下來,從他懷裡抬起頭,紅腫著眼睛望他,啞聲問:“殿下的意思,莫非是……”
與此同時,壽康宮。
秋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冷意從磚縫裡滲上來,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寢殿裡的炭火早早就斷了供應,冷得根本無法入睡,幾個太妃便湊在一起,圍著僅剩的一小盆炭火取暖,瑟瑟發抖。
自那日攝政王封宮搜查之後,壽康宮便忽然削減了份例。
本來按位份該有的月例銀子、炭火、茶葉、燈油,全部砍了一半。送來的米麵粗糙了許多,菜色也從四菜一湯變成了兩碟素菜一碗清粥。
不僅如此,這宮裡宮外伺候的人,莫名換了個遍。
原來的宮女內侍一夜之間全被調走,換上了一批面無表情的新人。
她們每日一言不發地灑掃、送飯、守夜,問甚麼都說不知,眼神卻無時無刻不盯著壽康宮的每一個角落。
甚至,連她們想給孃家遞封家書都被攔了回來,問及緣由,只說是“殿下有令,太妃們安心靜養,不必與外界通訊息”。
連麗嬪的孃家人來宮門口求見,被獅牙衛擋回去三次,連一句話都沒遞進來。
不僅如此,每隔幾日,便有一個太妃身邊的貼身宮女被帶走“問話”,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沒人告訴太妃們這些宮女去了哪裡、被問了甚麼、還會不會回來。
太妃們人人自危,根本摸不著頭腦 ,完全不知下一個輪到誰,又會發生甚麼。
窗外,夜影深沉,又傳來巡邏侍衛整齊的步伐聲,夾雜著宮門開合的悶響,每天夜裡,她們都被這樣的聲音折磨著,根本無法入睡,即便睡著了,也會被驟然響起的腳步聲驚醒,整夜不得安眠。
容貴人到底還是年紀小,藏不住事,沒忍住嚶嚶哭了起來,低聲說:“宸王、宸王這是怎麼了?為何要這般折磨我們?我們甚麼時候得罪他了?”
深宮裡混了這些年,還有誰看不明白?
甚麼刺客行刺,不過是宸王的幌子,他封宮搜查、換掉宮人、削減份例,樁樁件件都是衝她們來的,分明是在□□。
麗嬪打了個寒噤,聲音發著抖:“他……是不是要拿我們開刀了,是不是要徹底……”
她話沒說全,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一時間,眾人皆沉默不語,都在憂心自己的命運。
有人控制不住痛哭起來,嘴裡嚷嚷:“他這是想把我們活活困死在這兒,連個痛快話都不給……”
眾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著,抱怨的抱怨,抹淚的抹淚。唯有宜妃一聲不吭,默默撥著炭火取暖。
容貴人淚眼婆娑地朝她看過來,“宜妃娘娘,您平素最有主意了,給咱們出出主意吧。”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咱們不過是砧板上的幾尾魚,能怎麼掙扎。”宜妃聲音冷淡,繼續撥弄著盆中的炭灰,頭也不抬。
聽她這麼說,大家愈發絕望,一時無人再開口,殿中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待炭火燃盡,眾人各自散去。
宜妃獨自返回住處,卻在中途趁人不備拐進壽康宮後院的角門,藉著夜色的遮掩,摸到了灑掃老太監值夜的小耳房外。
雖然所有宮人大換血,可這不起眼的老太監卻留了下來,他年邁耳背,平日裡只管灑掃後院的落葉,偶爾幫各宮跑腿遞送雜物,常出入宮巷,從不被人多看一眼。
宜妃與往常一樣,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銀子,擱在老太監面前的矮桌上,壓低聲音道:“勞煩公公替本宮打聽一樁事,近日乾元殿那邊,可有甚麼動靜。”
日子一天一天如流水而逝。
大夫來來往往,宋展月的身子卻並無半分起色。每日的藥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臉色卻仍是蒼白的,腰腹間那股隱隱的酸脹始終沒有褪盡。
宋家人就算再遲鈍,此時也回過味來了,大哥宋辭淵找了宋展月兩次,想要問個究竟,卻都被宋文正擋了回去,讓他莫要再問,甚至下了嚴令,府中上下所有人等均不得在小姐面前提及半個字。
這日,宋展月在房中剛施完一輪針灸,渾身經絡酸脹乏力,正懨懨靠在軟榻上休憩之際,母親挑簾走了進來。
她剛要撐起身子行禮,卻被母親輕輕按住了肩膀。
“好好躺著,娘坐這兒就行。”
聽著孃親這般小心翼翼的口氣,宋展月心尖微微一跳,垂下眼眸,“娘,您尋我何事?”
原本靜靜望著她的母親,忽然雙眼一紅,淚水便這般毫無徵兆地滾了下來。
“我可憐的兒啊……”她聲音哽咽,“好好一個姑娘家,怎麼就遭了這種無妄之災,損了身子難有子嗣,這往後餘生,可該怎麼辦啊……”
宋展月鼻尖一酸,強忍著眼底淚水,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大夫看了又看,卻仍是不見起色,娘是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娘。”宋展月強撐起精神,“無事的,調理之事急也急不得,又不是吃的神仙藥,哪能一下就好起來。”
“如何急不得?”孃親握住她的手,眼眶又紅了:“你可是當朝攝政王未過門的王妃,朝野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待日後成了婚,便是盯著你的肚子。一日沒有動靜,流言蜚語便一日不會消停。”
“畢竟你嫁的不是尋常世家子弟。攝政王手握天下權柄,膝下無子是最大的軟肋。屆時你若遲遲生不下一兒半女,你這位子如何坐得穩?娘是怕你日後過了門,受的委屈比現在還多。”
“你可還記得,咱們從前交好的那戶鄭家?鄭家老爺也是官至侍郎,當家主母便是成婚多年不孕。”
“起初夫妻和睦,後來婆母逼著納了一房又一房妾室,那主母被架空了中饋,日日以淚洗面,硬是在冷眼和閒話裡熬幹了身子,不到四十便去了。”
宋母聲音發顫,捂著心口說:“每每想到她,娘都怕你日後也落到這般境地。”
“雖然眼下殿下甚麼也沒說,婚約也照常進行,聘禮一樣不少地往府裡抬。可他是攝政王,滿朝文武都盯著他,沒有子嗣他如何服眾?沒有繼承人,底下的人如何願意死心塌地追隨他?縱使他待你一片真心,也架不住日後群臣聯名上書勸他納妃,到那時他便是想護你,又能扛得住幾回?這些都是擺在眼前的事。”
宋展月徹底沉默了。
孃親所說的那戶鄭家,她當然還有印象。只記得那家主母原也是個溫婉賢淑的女子,後來日漸憔悴,終至油盡燈枯,走的時候身邊連個捧藥的人都沒有。
她閉了閉眼,將眸中的酸澀與絕望一股腦地壓了下去。
“娘……”她努力擠出平穩的聲調,“殿下不會那樣待我的。”
孃親替她攏著碎髮的動作停了停。
“娘相信你的眼光,也相信殿下不是那般冷漠絕情之人。可人這一生長得很,身在其位,有太多身不由己。娘不是不信他……”
“而是殿下……”她頓了頓,聲音淡了下來,也沉了下來。
“是要做那至高無上的人啊,一個沒有子嗣的君主,如何能坐穩江山?”
母親走後許久,宋展月都一動不動地坐在榻邊,就這般望著窗外那株被秋雨打落了大半的桂花樹出神。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鈍痛從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叫人半點無從紓解,連呼吸都透著隱隱的痛。
枯坐半天后,她緩緩起身,從妝匣最上層拿出繡了一半的紅蓋頭,那上面纏枝鸞鳳紋樣,是她千挑萬選的圖樣,繡的時候她還在暗自期許,大婚之日,洞房花燭,閔敖見了會是甚麼反應。
她撫摸著上面的針腳,晶瑩淚水簌簌落下,滴落在豔紅的錦緞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良久。
她把蓋頭輕輕放回匣中,轉身回到榻上靜靜躺著,眼淚無聲洇溼了枕巾,就這般空洞地望著帳頂,怔怔失神。
窗外的光從薄暮轉至黑沉,又從黑沉轉至魚肚白。她始終不曾闔眼,腦中混亂地閃過很多畫面。
有二人過往情意綿綿的點滴,也有他對往後子嗣的期許,還有自己此生難孕的殘酷現實。
最終,她嚥了咽發澀的喉頭,壓下心底翻湧的悲慼,起身簡單洗漱,換了一身素淨衣衫,徑直來到父親的書房。
甫一瞧見女兒那雙紅腫未消卻異常平靜的眼睛,宋相訝然一瞬,隨即瞭然,重重嘆了口氣。
“爹,女兒想進宮一趟。”
宋相溫聲開口:“好,爹這就去安排,不管你怎麼決定,宋家永遠是你的退路。”
宋展月緊緊抿著唇,鼻尖發酸,強忍落淚,輕輕點了點頭。
連日上朝,眾臣工明顯感覺到攝政王周身攏著一股肅殺之氣。
原以為他是因為被保皇黨彈劾宋相門生而怒,畢竟為這事,連宋相都稱病不上朝好些天了,明擺著保皇黨佔了上風。
結果今日朝會之上風雲突變,率先提出彈劾的幾位保皇黨重臣,反被攝政王當眾查出結黨營私、私收賄賂、構陷朝臣的實證,當庭押下查辦。
自此,針對宋相一黨的所有彈劾摺子盡數作廢,保皇黨此番發難徹底折戟沉沙,再無氣焰。
下朝後,閔敖回到乾元殿,換了常服,獨坐案前批閱奏摺。
侯在殿門的福安仔細端詳他的神情,見他神色沉斂,不似前幾日那般滿身陰霾戾氣,這才敢稍稍鬆了緊繃的心絃。待他退到廊下,正好遇上匆匆趕來的範凌。
範凌停下腳步,微微抬手示意,問道:“敢問福安公公,殿下這幾日,心情如何?”
聞言,福安左右看了看,湊近半步壓低嗓音回道:“殿下看著波瀾不驚,其實心裡一直為宋姑娘的事焦灼。昨夜子時,還傳召謝統帥,命他趕快把沈老先生接回京城。”
範凌微一頷首,摸了摸鬍鬚,在殿門外沉吟片刻,才緩步進去。
“臣範凌,有事啟奏殿下。”
閔敖抬眸朝他瞥了一眼,眸低難掩倦怠,眼下凝著濃重青黑。
“說。”
“臣探得,最近三年,安王府中所有下人都被盡數換掉,上至管事幕僚,下至灑掃僕婦,全都被遣離王府。按理,王府舊僕皆是世代依附的老人,斷然沒有無故遣散,替換新人的道理。臣便順著這條線索深查下去,竟發現那些被遣走的舊人,此後不是離奇失蹤,便是莫名染病暴斃,無一善終。”
閔敖向後仰靠在椅背,雙眸微眯,若有所思地以指尖輕叩著案面。
範凌觀他神色,又邁步近前了些,“聽聞沈老先生已星夜趕回,今晚便能踏入京城。有沈老在,宋姑娘的身子定能尋到法子調治。”
“派人去城門口等著。沈悟一到,不必進宮覆命,直接送去相府。”
這廂話落,福安忽然急急忙忙地走了進來,神色看上去竟有些欣喜。
“殿下,宋姑娘來了!”
宋展月到的時候,乾元殿空無一人。她正要朝內殿張望,卻被一股力道猛地從身後拽了過去,隨即落入了一個熾熱的懷抱。
“你怎地忽然來了,也不遣人告知一聲,本王好去接你。”
閔敖將她箍得極緊,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裡是掩不住的驚喜。宋展月被他勒得幾乎喘不過氣,在他懷裡掙了掙,扯出一絲微笑。
“殿下日理萬機、公事繁忙,月兒不敢隨意叨擾。”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在本王這裡,你從來都不是叨擾。”
說著,便拉著她在內室的軟榻上坐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著,目光灼灼地望著她:“今日特意進宮來找本王,可是心裡悶得慌,想出來走走?”
望著他那雙灰黑色的深邃眼睛,宋展月張了張嘴,來時腹中打好的千般措詞,竟瞬間碎成了一團漿糊。她頓了頓,垂眸低聲道:“……多日未見,月兒掛念殿下,便冒昧入宮了。”
他低低笑了起來,眼底的冷厲在此刻化得一乾二淨,側臉蹭著她的鬢髮。
“這段時日朝堂上的事一樁接一樁,本王的確是抽不開身,等忙過這陣,必好好陪你。”
語落,他便俯身似要吻下來,宋展月心頭一慌,偏過了頭,推了推他的肩膀,打斷了他。
“殿下。”她深吸一口氣,垂下眉睫,從隨身帶來的錦囊中,取出那大紅灑金箋的婚書。
“殿下一片真心,月兒感念於心,此生難忘。可如今,月兒身子受損,命數薄淺,實在配不上殿下。”她逼著自己一字一句說完,眼淚卻先一步奪眶而出,砸在了婚書上,洇溼了一角。
她將婚書朝他面前推了半寸,收回手,緊緊攥住袖口。
哽咽而痛心。
“殿下,另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