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修) “別怕,萬事有本……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 腹中的絞痛宛如利刃翻攪,讓她渾身冷汗浸透,連蜷起指尖的力氣都沒有。
昏沉間,只覺得自己被打橫抱起, 又平躺在了床上, 眼前的光影時明時暗,她下意識抓住了身旁人的衣袖。
“殿下……月兒好疼……”
她蜷起身子, 手往溼黏的腿間探去, 指尖觸到一片溫熱的溼潤。頓時渾身一僵,顫著將手舉到眼前, 指尖染著暗紅的血, 在燭光下觸目驚心。
“是、是血……”
閔敖瞳孔驟縮,俯身一把解開她的腰帶, 褪去外褲。一道暗紅的血跡正順著她的腿根蜿蜒而下,霎那間, 冰冷的寒意順著他的脊背直衝後腦。
“殿下,是不是孩子……是不是……”宋展月淚如雨下,抓緊了他的手。雖然他們一直都有算著日子行事,避子湯也從未落下,可凡事都有萬一……
他俯下身, 將她額前被冷汗浸溼的碎髮撥開, 聲音沉穩如常:“且等太醫診脈再說,莫要胡思亂想。”
宮女趕忙端著熱水與乾淨的帕子進來,替她擦拭腿間血跡, 那血只輕輕擦了兩下便徹底止住,量少且凝滯,全然不似小產那般兇險模樣。
閔敖的心定了定, 低頭吻了吻她的眉心,卻發現她的眉心中間隱隱浮出一團極淡的青黑之氣,像是墨水滴進清水裡將散未散的樣子。
他面色瞬間凝重,當即掀開了她的衣襟。
不僅眉心,連她的心口與雙手手腕內側都泛著不尋常的黑氣,一絲一絲,像有甚麼東西沿著血脈在蔓延。
不多時,太醫院的首席院正陶太醫匆匆趕至,隔著屏風為宋展月絲診把脈。
只見他指尖搭在脈上,白眉越皺越緊,臉色也隨之愈發沉凝難看。
過了半晌,他又輕聲使喚隨行的女醫弟子走入屏風,察看宋展月的氣色、眼脈與周身異象。
診查完畢後,陶太醫面色慘白,滿臉惶恐地屈膝跪地。
“殿下,宋姑娘脈象紊亂,氣血逆行,是中毒之象!此毒陰寒詭譎,已毒侵胞宮,傷及本源,往後……往後怕是落下難孕之症啊!”
宋展月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耳邊嗡嗡作響,霎那間天旋地轉。
中毒!
她怎麼可能會中毒!
這是甚麼時候的事,她是怎麼中的毒?
她有滿腹疑問想要問出口,眼淚卻搶先一步模糊了她的視線,透過朦朧的水光,看到閔敖正凝望著她。
“殿下!”她泣不成聲,身上的腹痛還在翻攪撕扯,卻遠不及此刻心口的鈍痛來得天崩地裂。
他那麼期待他們的孩子,不止一次將她摟在懷裡,勾勒兒女繞膝的畫面,甚至連大婚的日子都恨不得提前,可她卻可能這輩子都做不了母親。
她哭得渾身發顫,身上的寒意與隱痛交纏在一起,整個人虛弱得搖搖欲墜。
閔敖將她裹進自己的懷裡,胸腔起伏間怒火早已翻湧滔天。
他強忍下心頭那股想殺人的戾氣,閉了閉眼,下頜抵著她的發頂,放低聲音輕哄:“不怕,先穩住身子,萬事有本王替你做主。”
宋展月還想說些甚麼,可眩暈一陣一陣襲來,四肢漸漸冰寒發僵,終是再也扛不住,雙眼一閉,整個人軟在了他懷裡。
見狀,兩名隨行的女太醫立馬翻出藥箱,一前一後跪在床邊。
一人施針封住宋展月心口的幾處大xue,以防毒氣繼續擴散;另一人將溫熱的藥貼敷在她小腹與後腰,又掰開她的唇灌了半碗溫熱的解毒湯劑。
一番調理過後,宋展月眉心縈繞的青黑之氣終於褪去了幾分,閔敖懸著的心稍稍落地,面色卻依舊冷沉如冰。
他邁步走出屏風,沉聲冷問:“可查出是甚麼毒?可有根治的法子?”
“微臣、微臣無能,實在查不出是何毒物。”陶太醫以頭叩地,聲音發顫,“但診脈時觀其脈象,此毒並非近日才中,似是已在體內潛伏了一段時日,一直隱而未發,今夜忽而被甚麼東西激發了,又或是飲食上有甚麼不妥,才驟然發作。”
這廂話落,福安忽然急急忙忙地小跑進來,稟告道:“殿下,宋相來了,道是來接宋姑娘回府。”
閔敖面色微沉,“去回宋相,就說宋姑娘突發急症,本王留她在宮中診治。”
待福安領命而去,他揹著手,在殿內緩緩踱步,半晌,轉頭看向陶太醫,“她方才喝了酒。”
陶太醫聞言,猛地抬頭:“是了!酒性辛烈,催動氣血,將潛伏的毒性激了出來,這才引發腹痛見紅。只是毒不在酒中,源頭另在別處。”
福安又折了回來,腳步比方才更急,臉色也更難看。
閔敖眼神凌厲,嚇得福安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殿、殿下,宋相得知宋姑娘急症,不肯走,說今夜無論如何也要將女兒接回去,還說、還說——”
閔敖面色鐵青。
“說下去。”
“還說殿下若是攔著,他便在乾元殿外等到天亮。”
閔敖沉默了一息。
“讓他進來。”
殿門被推開時,晚風跟著灌了進來,吹得燭火齊齊矮了一截。
宋文正立於門口,身上衣袍未換,仍是白日那套,衣襬沾滿露水,他大步走進殿內,一眼便望見了屏風後透出的微弱燭光。
寬敞的內殿落針可聞,閔敖背對著他,立於視窗。
壓下喉間的急喘,他朝閔敖行了一禮,“殿下,今夜中秋,月兒她娘還在家裡等著。不知月兒是何病症?如今怎樣了?”
閔敖緩緩轉過身,眼底的戾氣尚未散盡,面色冷沉如霜,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不是急症,是中毒。太醫診過了,毒侵胞宮……恐難有孕。”
宋文正猛地一震,腳跟退了半步,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愣了半晌才語無倫次道:“月兒、月兒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性命之憂?她怎麼會中毒?這是何時發生的事?”
他心緒大亂,雙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著,站都站不穩,一旁的福安趕緊上前一步,輕輕攙扶住他的胳膊,低聲勸道:“宋大人莫急,宋姑娘已用過藥,暫無大礙。”
聽他這麼說,宋文正稍稍穩住心神,可眼底的疑慮卻愈發濃烈。
“這毒是何時中的?怎麼中的?月兒這段時日都留在府中備嫁,飲食起居皆由內人與長媳親自經手,斷無不妥。”
他抬眼看向閔敖,目光如炬,語氣卻壓得極沉:“殿下這宮裡,今日能讓她中毒,明日能讓她出甚麼事,老臣不敢賭。”
“請殿下容老臣將小女接回府中調養。”
閔敖迎上他的目光。
“太醫說了,毒發之初不宜挪動。今夜她留在乾元殿,有太醫輪值守著,若有反覆隨時可救治。宋相若執意接她回去,路上再發作一次,宋府可有太醫隨時候著?”
宋文正沒有立刻答話。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屏風與閔敖之間來回看了兩遍,唇線緊抿。
殿內沒有人開口,燭火跳了好幾輪。
良久,他終是長長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塌下幾分。
“殿下所言,老臣無可辯駁。今夜老臣就在殿外守著。明日待月兒甦醒,若無大礙,再接她回府。”
他說完,朝閔敖拱了拱手,轉身走向殿外。走了幾步又頓住,回頭望了一眼屏風的方向。燭火在紗面上映出模糊的輪廓,看了許久,才帶著滿心焦灼轉身離開。
殿門合攏的剎那,閔敖臉上的沉靜再也掛不住了。
他拳頭緊握,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殿內的燭光映得他的側臉愈發陰沉,他大步朝殿門外走去,聲音冷冽如冰,帶著雷霆之怒。
“今夜宮中有刺客闖入,傳本王令——封鎖宮門,全宮戒嚴,任何人不得進出。命謝雲橫率獅牙衛即刻入宮,各宮各殿逐一徹查,不得遺漏。”
當夜。
皇宮燈火通明,甲冑碰撞聲與腳步聲不絕於耳。獅牙衛黑衣黑甲,如暗流般湧入各宮甬道,每一個角落都被燈籠照得無可遁形。
壽康宮被獅牙衛翻了個底朝天。
眾太妃們原本已安歇就寢,卻都被外面的動靜驚醒,衣衫不整地被宮人攙扶著起身。
得知宮中闖入刺客,太妃們個個嚇得面色慘白,緊緊攥著宮人的手不敢鬆開。
看著那些身著玄甲、手持長刀的獅牙衛在她們的寢殿、庭院、偏房之中四處翻找,連箱籠、床底都不曾放過,縱然心中有萬般不滿,也礙於攝政王的威嚴,不敢有半句呵斥,只能縮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閔敖坐在床沿,低頭凝視榻上的昏睡之人。
她的眉間仍縈著一縷極淡的青黑,但呼吸已比方才平穩了許多,只是臉色蒼白憔悴,眉心還微微蹙著,似在睡夢中仍受隱痛糾纏。
他攏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裡,輕柔摩挲,便是這般陪著。
不知過了多久,福安輕步進來,附耳低聲道謝雲橫在外求見。他這才將她的手輕輕放回被中,起身走了出去。
“殿下。”謝雲橫單膝跪地,“臣已按殿下吩咐率人搜查各宮。”
說到這,他頓了頓,才繼續道:“但方才臣率人趕至慈寧宮,太后娘娘的大宮女聲稱娘娘已經歇下,不宜驚擾。臣無法硬闖,特來請示殿下。”
聽聞此言,閔敖徑直從劍架上取下佩劍,邁步出門,翻身上馬,利落奔向慈寧宮。
這是他頭一次踏足慈寧宮,在此之前,他從未來過。
甫一踏入宮門,慈寧宮的侍從紛紛跪地行禮,閔敖恍若未聞,徑直跨步入內,隨行的獅牙衛立即四散開來,將整座宮闕重重包圍。
彼時,葉清漪正披著素色外衣,立於窗前。
殿門開啟的瞬間,映出一道高挑偉岸的身影。來人手持劍刃,邁步近前,眉目冷峭,墨髮束起,面容俊朗卻覆滿寒霜,不怒自威。
“太后娘娘受驚了。今夜宮中有刺客闖入,全宮戒嚴搜查,請太后行個方便。”
閔敖聲音冷沉,不帶一絲感情,葉清漪微微頷首:“事關刺客,哀家自然不能攔著。只是這慈寧宮向來清淨,殿中只有哀家與幾個宮人,那刺客怕是不會往這邊來。”
“有無刺客,本王自會查清。”
殿內燭火搖曳,將閔敖挺拔的身影拉得頎長,宮人噤若寒蟬,獅牙衛迅速散開,在殿宇迴廊、偏房暗閣間進進出出,片刻便將周遭角落盡數搜查完畢。
閔敖立在原地,薄唇緊抿,闔起雙眸,忽聞異動,他皺眉睜眼。
葉清漪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側,手中端著一盞清茶,與他僅隔三步之遙。
“這麼多年過去了,殿下還是一如當年。十三年前你救我的那一幕,彷彿還在眼前。”
閔敖側目看她,沒有說話。
“殿下忘了嗎?”她又問。
十三年前發生過很多事。
那年閔敖剛剛執掌獅牙衛,剛剛剿滅淨世白羽教總壇,剛剛在朝中嶄露頭角。
那一樁樁一件件的事他記得清清楚楚,唯獨她口中說的十三年前的舊事,了無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