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貢品。
了因師太垂眸, 淡淡道:“回殿下,本庵是清修之地,從不留宿外男。倒是有幾位年輕的香客時常來庵中聽經、用素齋,但也是當日來、當日去。若殿下要找的人當真扮作男子, 只怕……也不會來尼姑庵中討住, 這傳出去,於他清譽有損, 也汙了佛門淨地。”
“況且, 浮樑城乃是千古瓷都,外鄉遊子、行商匠人絡繹不絕, 陌生男子隨處可見。若那人當真來過此處, 混跡於市井之間,貧尼也無從知曉, 更談不上有印象了。”
身旁的秦破軍邁步上前,低聲道:“稟王爺, 清蓮庵周遭街巷、山腳民居,屬下已帶人逐一排查。所有人等皆核驗過路引戶籍,一一比對無誤。院落屋舍盡數搜查,牆垣柴房、暗角夾縫皆無藏匿痕跡,絕無窩藏外人之事。”
浮樑雖是小城, 但來往此地謀生落腳的異鄉人數不勝數, 魚龍混雜,人員本就繁雜難辨。
閔敖眸色冷斂,心底疑慮未消, 卻挑不出半分破綻,攥緊了袖中那枚裂開的平安符,轉身自庵門離開。
宋展月渾身僵直地坐在屋裡, 冷汗幾乎把她整個人都浸透了。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聞山上傳來響動,就見他步履沉緩地走下山道,徑自登上車輦。緊隨其後的侍衛列隊收陣,次第隨行,緩緩駛離山腳。
她驚愕未定,怔怔看著那道遠去的身影,直到車馬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才驟然回過神來。
閔敖竟然走了!
他沒有來逮她?
那他來清蓮庵是何用意?
萬千疑問盤旋心頭,可不論緣由為何,眼下最真切的事實是,她暫時安全了。
宋展月重重撥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癱坐在椅子上許久,才尋來乾爽衣衫換下溼透的裡衣。
心有餘悸之下,她依舊不敢踏出房門半步,往後整整三日,日日閉門不出,連小院都未曾踏足半步,只敢藉著窗欞縫隙,時時留意外頭動靜。
只見與以往一樣,來往行人皆是香客,並無巡查盯守的蹤跡。
如此,她才放下了心。
這日黃昏,她藉著來庵裡幫忙抄寫經書的名義,偷偷找到了因師太,想向她打聽,那日閔敖前來清蓮庵,到底所謂何事。
沒等她把話說出口,師太便對著她輕聲唸了句佛號,示意她不必繼續往下說。
“貧尼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此番周旋已解眼前困局,宸王心中疑慮已散,往後不會再輕易前來叨擾,施主儘可安心在此避世。”
宋展月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一股酸澀猛地湧上眼眶,眼眶瞬間泛紅。
她強忍著眼底的溼意,斂衽躬身,對著師太深深鞠了一躬,微微哽咽道:“謝師太為我費心周旋,此番大恩,展月沒齒難忘。”
雖然了因師太沒有明說那日發生的事,但她也能猜到幾分。
想必是閔敖疑心她會躲藏在這庵堂之中,故而親自前來排查。
他那般心思縝密之人,定然能猜到,她的逃離背後,少不了父親的謀劃,與靜心師太的幫忙。只盼著他能將所有怒火都算在自己身上,切勿遷怒於他們。
重返小院。
宋展月如釋重負,當晚難得一夜安寢。
次日一早,陳掌櫃便打發跑腿前來,探問她身子是否好轉,何時能回瓷莊上工。
她頷首應下,許諾午後 便準時前去。
總這般足不出戶是不行的,時日一久反倒引人側目。
是以當日午後,她仔細收拾妥當,又刻意將眉毛描粗幾分,添上幾許男子樸氣,才從容出門。
原本以為城中仍有重兵巡邏,宋展月一路小心翼翼。不想從街邊百姓閒談中得知,閔敖早在前日便已率軍離開浮樑,奔赴北邊戰線,與此地相隔千里。
宋展月心頭大石落地,但她不敢掉以輕心,仍是低著頭快步走過街巷,不敢多作停留。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轉眼,便又是一年冬。
北邊傳來訊息,宸王率兵與藩王於淮北一戰,大勝。而京城那邊,蔣家被徹底清算,滿門抄沒。
得知這些訊息的宋展月,心中五味雜陳。
明眼人都看得出,宸王攻勢強勁,藩王連連敗退,再過不了多久,這場戰事便會塵埃落定。
而令她更暗自唏噓的,便是蔣家。昔日後族,一朝傾覆,誰能想到?
她對蔣家旁人無感,可蔣浣溪是她的手帕交,即便宋家敗落後兩人再無往來,此番想起,也不由黯然神傷。
翌年春。
兩軍於洛水交戰,宸王親率精銳,一戰定局,大勝而歸。
歷經三載,藩王之亂終被徹底平定,四海漸歸安穩。
為慶賀勝仗,朝廷籌辦慶功盛宴,遣官至浮樑甄選御瓷。
宋展月雖偶有聽聞京城傳聞,但她平日埋首瓷藝,瑣事纏身,對那些風雲變幻也不願多想,只當是聽個熱鬧。
這三年,她在浮樑瓷行闖出不小的名氣。
周遭州縣的客商與藏客,皆聽聞浮樑有一位巧手匠人,筆下瓷畫意境雅緻、筆法精妙,別具一格,紛紛慕名前來定製。
城中不少別家瓷坊,也暗中派人招攬,許以厚利,想要將她挖走。
只是陳掌櫃待她素來仁厚,不僅體恤她孤身在外,時時照拂,逢年過節還必有厚贈,衣食用度處處周全。
早前甚至還念她孤身無依,好心想要為她說一門親事。
這一下可把宋展月嚇壞了,她慌忙婉言推脫,藉口心有所屬,才堪堪打消了陳掌櫃的念頭。
不僅如此,陳掌櫃還對她格外寬容,從不以尋常夥計的規矩來約束她,讓她平日上工作畫,全憑心意靈感,思緒充沛便入坊創作,心緒倦怠便閉門歇息,從不強求她按時上工。
也正因這份寬鬆自在,她才能在浮樑過得悠然閒適。懶散無緒時,便縮在小院裡烹茶閒臥、安穩貪眠;興致來時,才去工坊繪瓷造物。
夏日將至,暑氣漸盛,天氣一日比一日悶熱難耐。
浮樑本地民風開放,入夏之後,眾人衣衫皆裁得輕薄透氣,唯獨宋展月不論寒暑,常年衣衫嚴實。為此還屢次被陳掌櫃打趣,笑她性子古板、畏風畏寒,半點不知納涼解暑。
但她也是沒辦法。
為遮掩女兒身,她常年束胸裹身,不敢有半分鬆懈。唯有回到小院,關上房門,才敢悄悄卸下束縛,自在片刻。
最近,陳掌櫃囑咐她,構思一批適配夏日風物的新式瓷畫紋樣。
她悶在院中苦思數日,始終毫無頭緒。後來索性去往城外書齋,翻閱古籍畫譜尋取靈感,果真覓得不少清雅夏景素材。
當夜,便提筆伏案,勾勒出完整草圖,次日早早趕往工坊,坐下椅子就開始勾勒瓷面,這般打磨數日,一隻形制雅緻、紋樣絕美的夏景酒瓶終於落筆成紋。
陳掌櫃品鑑過後,讚不絕口,連連稱奇。
訊息傳開,往來客商爭相詢價,甚至有人願以三倍高價購入。
見自己的匠心之作這般受人喜愛,宋展月心底也生出許多歡喜。
當日下工,她便尋到陳掌櫃,想暫且歇上幾日,沉澱心緒,再潛心鑽研別樣畫意紋樣。
陳掌櫃素來寬和,當即欣然應允,再三叮囑她好生歇息,不必操勞趕工,萬事隨心便可。
這段時日的浮樑城中格外熱鬧喧囂,滿城皆傳,朝廷特派工部郎中南下,甄選各地精品瓷器,擇優選為宮廷御貢。城中幾家頭等大瓷莊的掌櫃,無不四處奔走,爭相往縣衙遞帖獻瓷,爭搶名額。
陳掌櫃自然不甘人後,次日便將這隻繪工絕佳的夏景酒瓶送往縣衙參選。
這隻酒壺,她本打算自留珍藏,可眼下正是瓷莊揚名立萬的大好時機,若是能被朝廷選中定為貢品,日後陳記瓷莊便能名聲大噪、客源廣進。
原以為甄選流程繁瑣,少說也要等候幾日才有結果。
誰料當天官府差役便登門傳話,告知她遞交的酒壺脫穎而出,入選御瓷。
天降喜訊,直叫人又驚又喜。陳掌櫃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四處奔走報喜。熱鬧過後才猛然想起,這份大功的創造者宋工匠還未曾知曉。
不過,她也深知這位宋工匠的性子,手藝卓絕卻生性慵懶,一歇工便閉門安閒,不酣睡幾日絕不會主動上工,倒也不急,只待她日後來工坊,慢慢告知也無妨。
宋展月自是不知後續這些波瀾,滿心只想著難得清閒,好生歇息幾日。
當天從工坊離開後,她便到了常去的市井食鋪,打包了幾樣合胃口的小食點心,打算今晚佐以清茶。
怎料,剛從巷口繞出,迎面卻遇上了孫員外。
此人肥碩油膩,眉眼渾濁,一身錦袍裹著臃腫體態,是徽州的瓷器鉅商,年近四十。早前聽陳掌櫃私下提及,此人行事放蕩、好色無度,府中姬妾成群,且葷素不忌,品性不堪。
宋展月頭一回與他打交道,還是半個月前,他來陳記瓷莊定製瓷件的時候。
那日,她正在工坊同陳掌櫃商議瓷畫紋樣,孫員外甫一見到她,目光就直勾勾落在她身上,舉止輕佻,讓她渾身不適。
往後幾回登門,他總藉著看瓷的由頭,對她言語曖昧,屢屢出言撩撥試探。
是以,往後每回孫員外上門,陳掌櫃都示意她悄悄迴避。誰曾想今日避無可避,在街巷迎面撞上。
“哎喲喲,這不是宋工匠嘛,好幾日不見,越發清俊秀氣了。”
宋展月眉頭緊皺,連忙側身避開他伸來的手,神色疏離,只淡淡拱了拱手。
“這般見外做甚麼。”孫員外步步逼近,語氣輕佻,眼底滿是不加掩飾的貪慾。
自初見那日起,他就盯上了這秀雅書生。
雖然衣著嚴實,可露在外的脖頸與手背,肌膚細膩瑩白,光是看著便心癢難耐,暗自遐想無數回,只覺這人身段定然溫潤軟和。
“早前便同你說過,來我府中專職繪瓷制器,酬勞加倍,待遇優厚,工錢遠比陳記高出數倍不止,何苦守著這點薄利?”
“多謝員外厚愛。在下安於現狀,暫無另尋去處的打算,還請員外另尋高明。”
宋展月不欲與他過多糾纏,隨便應付兩句之後,便快步繞過他離開。
擔心被尾隨,她還刻意繞了數條曲折窄巷,在巷口觀望許久,確認無人盯梢,才放下戒備,快步走回小院。
看著那道清冷的背影,孫員外面色陰沉,不屑冷哼。
貼身長隨立刻躬身湊上,諂媚道:“老爺何必動氣,不過是個窮酸匠人,犯不著為此置氣。老爺若是真心屬意,小人倒有個穩妥法子,保準如願。”
孫員外一聽就來了勁,連連追問,長隨靠過來耳語了一番。
聽罷,孫員外陰邪一笑,“你小子,倒是機靈懂事。”
“老爺放心,只需按小人之計行事,定讓那書生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作者有話說:重要備註:
65-66章有嚴重的邏輯錯誤,現已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