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修) “待本督大業得成……
“宋相好手段。”
閔敖跨步邁入, 身上風塵未歇,眼底一片猩紅,連日不眠不休加急趕路,早已形容憔悴, 卻戾氣愈發懾人。
語落, 他一把抽出身旁侍衛的佩劍,狠狠劈在宋文正身前的木案上。
磅礴的力道驟然落下, 木案當即碎裂崩開, 木屑四散飛濺,震的地面都抖了三抖。
他周身冷沉, 盯著碎成兩半的木塊, 胸膛劇烈起伏,片刻後, 一把將劍扔在地上,聲音沙啞冰冷。
“你這麼做, 不怕本督殺了你?”
宋文正腰背挺直,語氣坦然。即便劍臨脖頸,一身清正風骨仍不改分毫。
“督主心思縝密,耳目遍佈天下,老夫耍的這點小手段, 自然瞞不過你的眼睛。”
“但小女幽閨弱質, 留在督主身邊,只會成為你的拖累。督主心懷大業,不該因她分心。”
他頓了頓, 抬眸看著閔敖:
“老夫身陷囹圄,本就該按律流放,蒙督主留情, 才得以保全性命與宋家滿門。可若督主今日因小女之事殺我——”
他輕輕嘆了口氣:
“老夫亦無怨無恨,坦然受死。”
閔敖盯著他,一字一句:
“本督答應過她,要保宋家平安。”
沉默片刻,宋文正微微拱手,目光復雜。
“老夫斗膽,督主……可是當年西北邊關、戰功赫赫的閔將軍的族人?”
閔敖的手臂驟然繃緊,雙眸沉冷如冰。
宋文正繼續道:“那年,邊關將士回京述職,老夫有幸與閔將軍同席宴飲。將軍風姿磊落,席間曾與老夫相約,待邊關安定,再煮清茶,共論天下時局。”
“無奈世事無常,這一席清茶,終究沒能如願。而督主,恰好也姓閔。”
良久的沉默,空氣都似沉重了幾分。
半晌——
“宋相好記性。”
宋文正心頭一震:“那閔將軍……”
“閔氏一族被太后構陷,滿門抄斬。”閔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本督是唯一的活口。”
塵封多年的身世秘辛被驟然戳穿,竟讓他的心頭生出一絲解脫,隨即卻又被更深的悲涼吞沒。
他閉了閉眼,萬般酸澀在心口劇烈翻湧。
“難怪、難怪……”宋文正背手,神色唏噓。
任誰能想到。
如今權傾朝野的獅牙衛督主,竟是當年,忠良將門僅剩的遺孤。
世事浮沉,時也命也。
“當年閔氏蒙冤滿門遭難,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唯有宋相敢朝堂之上仗義執言,這份恩情,本督一直銘記。”
閔敖緩緩轉過身,即將邁出石牢的那一刻,腳步微頓:
“所以本督不會殺你。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待本督大業得成,定要宋氏女為妻。”
驚聞督主回京,範凌火急火燎地帶人候在了督主府,誰成想,下人匆匆來報,督主並未回府,而是徑直前往了潮獄,他只得馬不停蹄趕至此處
剛到地方,便見一道孤寂的身影徐徐從潮獄走出。
他衣衫風塵僕僕,鬢髮散亂不堪,一看便是連日長途奔波,未曾片刻安歇。
“督主!”範凌快步上前,卻見閔敖忽地腳步踉蹌,身形一晃,他大驚失色,連忙上前穩穩扶住。
海寧府距離京城路途遙遠,督主卻數日之內日夜奔襲、星夜趕回,這般透支身心,已是極限。
“您暫且回府歇息,宋姑娘的下落,屬下已下令全國各地暗衛、驛道水路,傾盡全力追查搜尋。”
閔敖捂著胸口,深深吐出一口濁氣,眉眼間倦意深重。
“不。”他沉聲開口:“嚴令所有獅牙衛、地方官府,嚴禁外洩宋展月失蹤半分訊息,膽敢走漏風聲者,一律立斬不赦。”
這般顧慮,範凌心中早有思量,當即躬身領命。
宋姑娘孤身在外尚且安危難料,督主一生樹敵無數,朝堂內外仇家遍地。一旦訊息傳開,各方勢力必定伺機而動,擒走宋姑娘以此要挾、拿捏督主軟肋。
所以,此事必須絕密封鎖,半點風聲都不可外露。
一行人折返督主府。
不待片刻歇息,閔敖僅換上一身潔淨衣衫,便徑直踏入書房,麾下一眾親信僉事盡數肅立等候。
他端坐案前,長指飛快翻閱密報,目光凌厲,一目十行,轉瞬便將各地探查訊息盡數看完。
眾人大氣不敢喘,個個屏息垂首,唯恐觸了黴頭。
誰都知道,宋姑娘是督主的心頭肉。
平日裡萬般呵護,珍視至極,如今竟在眼皮底下失蹤離去。
於是,在一一稟報完手頭事務後,眾人識趣地躬身退下。
範凌命人端來一碗參湯,輕輕放在案邊,低聲道:“督主連日奔波,喝口參湯溫補氣血,安穩心神。”
閔敖看都沒看,只淡淡道:“放著。”
他斜靠在椅背之上,連案前繁雜軍務密報都沒有管,範凌揮退侍立的下人後,又關上了門,低聲說:“督主,前頭您密信所提之事,屬下已經辦妥。”
閔敖抬眉朝他看過來。
範凌繼續說道:“屬下截獲了譽王在宮中的親信,將原本陛下批覆的留中不發,替換成了‘準其歸藩養病’。譽王起初滿心疑慮,幾經試探之後,終於徹底中計。”
“三日前,便已上書離京,以‘父皇病重,兒臣憂心,願回封地祈福盡孝’為由,乞請歸藩。”
“陛下屢屢駁回譽王侍疾請求,又有東宮處處打壓排擠,他定然深信宮中局勢兇險。相信用不了多久,便會按捺不住,起兵謀變。”
閔敖沉默聽著,一語不發,雙眸深沉晦暗,翻湧著無人可知的情緒,看著他這般臉色,範凌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他也屬實沒想到,宋姑娘的膽子竟有這麼大,敢從督主身邊逃走。
但眼下正是大業臨門的關鍵節點,萬萬不能因兒女情長自亂陣腳,於是輕聲勸慰:“督主,宋姑娘那邊,屬下已命人抓緊追查。當務之急,還是京中的佈局。”
“至於慈雲庵,屬下也已遣人暗中盯著,只等督主發落。”
他仍是一語不發,心口泛起細微的疼,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良久。
“備馬。”
閔敖起身,自劍架取下一柄寒鋒長劍,周身寒氣凜冽,大步朝外走去。
庵堂香菸嫋嫋,禪意氤氳,靜得只剩佛堂前燭火跳動的聲響,褪去了往日的清淨,多了幾分迫人的壓抑。
靜心師太手持佛珠,跪在佛龕前的蒲團上,雙目微闔,低聲默唸經文,神色淡然,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身著玄色勁裝、腰佩長刀的獅牙衛魚貫而入,將這處團團包圍。
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由遠及近,一柄長劍,悄然無聲地抵在了她的後胸口。
靜心緩緩睜眼,沒有回頭。
“督主來了。”
閔敖冷笑。
“你既知曉本督的名號,卻還敢暗中相助她逃走。”
“貧尼只是還宋相一份恩情。督主若要怪罪,貧尼無話可說。”
“看來,你不是很清楚本督的手段。”閔敖語氣冰冷刺骨,劍刃又逼近幾分:“潮獄的萬般酷刑,足以讓世間任何人開口求饒。”
聞言,靜心師太仍舊毫無懼色,倏爾,緩緩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袍。
“貧尼一人做事一人當,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請督主勿要遷怒庵中其餘僧尼。”
待看清此人的面目,閔敖皺了皺眉。
“是你?”
靜心雙手合十,眉眼平靜,淡淡頷首。
“多年不見,沒想到閔督主還記得舊人。”
六年前,構陷她夫家的奸佞遭獅牙衛滿門清算,那日她赴刑場祭拜亡夫族人,恰好與閔敖迎面相逢,當即心神巨震。
只因,閔敖的面容,與當年鎮守邊關、冤屈慘死的閔將軍,幾乎一模一樣。
世人皆傳獅牙衛冷酷嗜血、殘害忠良,可她心中清楚,閔敖斬殺的,全都是當年參與構陷閔氏滿門的仇人。
“貧尼出家多年,塵緣已了。督主不必顧及舊情。”
閔敖雙拳緊握,周身寒氣驟斂,怒火竟莫名無從發作。
短短一天,塵封半生的前塵往事竟接連被勾起翻湧。
“念在你亡夫是閔氏族人,本督不會動你。”他重重地閉了閉雙眸,壓下胸腔翻湧的兇暴怒色。
“但本督要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靜心搖了搖頭。
“貧尼受人所託,忠人之事,督主不必再問。若督主怒火難消,可將貧尼押潮獄,貧尼絕無怨言。”
盯著她看了片刻後,閔敖忽而一笑,深灰色的眼睛寒意驟攏。
“本督不動你,但慈雲庵……本督可以一把火燒了。你那些弟子,本督也可以一個一個審。”
“你可以扛得住潮獄的刑罰,她們未必可以。”
靜心閉目沉吟,轉身對著佛像緩緩躬身行禮,平靜道:
“督主不必如此威逼脅迫,宋姑娘的去向,這世間只有貧尼一人知曉。若督主非要這般苦苦相逼,靜心唯有一死了之,以保全庵內上下所有人性命。”
眼見她當真從袖中抽出匕首抵在心口,旁邊一眾尼姑嚇得紛紛哭喊求饒,剎那間,清淨庵堂亂作一片,嘈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