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天意。
沉沉夜色漸漸褪去, 天邊暈開一片熹微晨光。
宋展月雙眼朦朧,那拂曉淡青的天光落在她眼底,像是蒙了一層薄霧。而身旁的男人,呼吸均勻, 睡得格外沉酣安穩。
同床共枕這般時日, 她對閔敖的作息習性很瞭解。每當他舒展身軀、雙肩平穩安躺,便是他睡得最沉的時候。
心口忽而酸澀, 忽而釋然。
她先醒了。
也許這便是天意。
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如峰, 薄唇微抿, 即便在睡夢中也帶著幾分凌厲。
誰能相信,在外殺伐果斷、令人聞風喪膽的獅牙衛督主, 熟睡之後,竟是這麼一副黏人的模樣, 連睡覺都要把手搭在她的腰上。
她並非鐵石心腸,她的心是肉做的。
她記得自己暈船難捱時,他寸步不離的悉心照料,記得他在外人面前冷峻凜冽,唯獨對自己溫柔縱容。
可她也記得, 是他拿宋家滿門要挾她, 強行將她禁錮在身旁,逼她妥協順從。
如今,他拿下京營、手握重兵, 離登臨高位,不過是一步之遙。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不在乎母親和嫂嫂。兄父二人皆是朝中忠良, 倘若因她而與閔敖扯上牽連,怕是會落得個附逆謀逆的罪名。
宋展月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那絲不該有的酸澀壓了下去。
然後,輕輕掰開他搭在腰間的手,從榻上起身,換上事先備好的肚兜,仔細繫緊腰間束帶,提著一個小包裹就出了門。
門外,是肅立值守的獅牙衛,見她出來,神色一凜,連忙上前阻攔。
宋展月暗自攥緊手心,強作鎮定,語氣平靜從容:“今日十五,我欲前往城外庵堂禮佛,去幫我備車。”
“這……”侍衛面露難色:“姑娘,無督主手令,屬下不敢擅自放行。”
他們的回答,早在宋展月的預料之內,她從容取出那枚獅首令牌,往前遞了遞,聲音冷了幾分:“督主尚在安睡,此令牌便是他特許予我行事。”
見令牌如見督主,眾人立時朝宋展月單膝下跪,恭敬道:“屬下這便前去備好馬車,請姑娘稍候片刻。”
眼看著他們前去張羅,宋展月後背冷汗層層,生怕露出半分破綻,只得強裝淡然。
不多時,馬車備好,她依言上車,一路駛向郊外。
這是一座偏僻幽靜的清庵,人煙稀少,極少有人往來。
宋展月在庵門前下車,只道自己獨自入內上香祈福,片刻便歸。隨行獅牙衛依循舊例,並未跟隨入內,只守在庵外四周警戒。
剛進佛門,宋展月左看右看,確認身後並無獅牙衛尾隨窺探,才鬆下心神,快步閃身溜進後堂。
早已等候在此的素衣尼姑見她到來,立刻迎上前,從懷裡掏出了一封密信遞給她,急切道:“事不宜遲,你快些更換衣衫。”
宋展月連連點頭,來不及細看信件內容,就褪去身上衣裙,換上素衣尼姑給她備好的男裝,又剪下一縷長髮,掩去女子樣貌,戴上一頂素色書生儒巾。
尼姑仔細打量她周身裝扮,確認全無破綻、看不出半分女兒痕跡後,才微微頷首叮囑她:出庵後往東走,路旁老柳樹下,已為她備好了駿馬。
宋展月凝重頷首,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即從庵堂後門溜了出去。
剛踏出後門,餘光便瞥見不遠處的牆角下,果然站著兩名面色警惕的獅牙衛,正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她心頭一緊,連忙垂下頭顱,放緩腳步,收斂了所有女兒家的姿態,學著尋常男子的模樣,腰背挺直,步履沉穩,假裝自己只是來庵中上香的普通香客,順著牆根,小心翼翼地避開獅牙衛的視線,朝著東邊緩緩走去。
沒走多遠,遠遠望見路邊那棵老柳樹下,繫著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
她心中一鬆,不敢久留,趁四下無人留意,快步上前牽過馬匹,利落翻身上鞍,緊握韁繩。轉瞬雙腿輕夾馬腹,駿馬一聲長嘶,揚蹄疾馳,直奔城門而去,只餘下陣陣馬蹄煙塵,漸漸消散在長路盡頭。
閔敖醒來時,只覺額頭陣陣昏沉。
他皺緊眉頭,半坐起身,屈膝以手肘撐在膝頭,餘光掃見身旁床鋪空無一人,當即翻身下床,沉聲喚人,急切詢問宋展月的去向。
秦破軍連忙躬身入內,恭敬回話。
“回督主,宋姑娘天剛微亮便起身,說是十五吉日要前往城外庵堂上香祈福,屬下已安排精銳獅牙衛隨行護送,萬無一失,請督主安心。”
閔敖卻眉頭緊蹙,眼底寒意漸生。
海寧府局勢未定,她人生地不熟,怎會突然一早前去上香?
他緩緩起身,又接連追問秦破軍宋展月出門時的神色、言語與舉動,秦破軍一一如實稟報。
聽完,他沉默片刻。心中仍有疑慮,但一時也找不出破綻。
她素日雖會頂撞他,卻從未真的忤逆過他的意思。
況且,她身上還帶著他的親衛令,在這海寧府,無人敢動她。
“派人盯著。”他淡淡道,“她回來,立刻來報。”
秦破軍立馬下去安排。
換下身上鬆垮的衣袍,閔敖低頭看了眼凌亂的床榻。昨夜溫存荒唐,兩人的衣衫凌亂散落一旁。
心頭暗覺奇怪,不知是昨夜酒意作祟,竟格外昏沉遲鈍,連她悄悄起身離開,自己都毫無察覺。
他淨手洗漱,整理好一身肅整官袍。
又寫下一封密信,命人快馬送往京城,交予範凌。
事了,他負手緩步下樓,長靴踏在木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豈料——
凌亂的腳步聲忽然響起,其中還夾雜著壓低的驚呼。剛要抬眉,卻見秦破軍神色慌張、步履倉皇地快步上前,語氣難掩驚懼:
“宋、宋姑娘不見了!”
閔敖的腳步頓住,眼底的寒意瞬間凝成了冰。他盯著秦破軍,一字未發,那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剜得秦破軍幾乎站不穩。
“……再說一遍。”
秦破軍嚥了口唾沫,低了下頭。
“守在庵外的暗衛見宋姑娘快兩個時辰都沒出來,心生疑竇,進去尋找,結果四下都找過了,並無宋姑娘的蹤跡。”
“屬下已第一時間遣人四處尋找,也封了各處路口。若是有賊人將宋姑娘擄去,定叫他插翅難飛。”
憤怒的火光跳躍在閔敖眼底,周身殺氣翻湧不息,雙眸一片陰鷙。
失蹤?
她怎麼可能失蹤?
她手握他的親衛令牌,身邊有獅牙衛護送,尋常毛賊怎敢輕易動她?
莫非是東宮的人?馬幫餘黨?還是海寧府本地的勢力?
“給本督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來!城門、渡口、官道、荒郊野嶺,所有地方都不要放過!但凡有一絲線索,立刻來報!”
閔敖氣到聲音發顫,疾步掠至門外,翻身上馬。
竟敢擄走他的女人,還在他眼皮子底下動手,看來是真的活膩了!
他雙腿狠狠一夾馬腹,駿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如離弦之箭般疾馳而去。
待他趕至宋展月失蹤的庵廟,這裡已經被獅牙衛翻了個底朝天,卻仍無宋展月的蹤跡。庵中所有人等全部控制起來,挨個盤問。
眾人只道,的確見到一個女子獨身來庵中上香,但沒人注意到她之後的去向。
海寧府知府聞訊倉皇趕來,一眾地方官吏瑟瑟跪地請罪,人人心驚膽戰,唯恐丟官獲罪。
此地乃是海寧府地界,督主心上之人無端失蹤,若是追查不利,輕則革職罷官,重則滿門獲罪,眾人皆是惶惶不安,手足無措。
當下便連連叩首應允,即刻調動府中全部衙役兵丁,全域搜尋,不敢有半分懈怠。
閔敖周身寒意凜冽,不自覺地雙手握拳,骨節泛白。
甚麼人,竟能這般悄無聲息地將她從獅牙衛眼皮子底下帶走?
若是為了要挾他,此番也應該派人送來訊息,可至今杳無音信,到底是何用意?
他快步走到正在指揮搜查的秦破軍面前,沉聲道:“立即喚醒所有身處海寧府的暗樁,摸清最近一段時間,有甚麼可疑人員出入城郊、往來庵廟,哪怕是一絲異動,都不許遺漏!”
秦破軍不敢有半分耽擱,連忙躬身領命。
就這般搜查到了晚上,天色黑透,燭火搖曳。
驛站內外依舊一片忙碌,可搜捕的訊息卻始終沒有半點進展。
閔敖眼底陰鷙如寒潭,周身肅殺之氣凜冽,令人望之生畏,連周遭的燭火都似在他的戾氣下微微顫抖。
聽著屬下一個個上前稟報,皆是“毫無蹤跡”“未見可疑”,他氣得一腳踹翻身前的案几,燭臺摔在地上,火星四濺,案上的茶杯碎裂一地。
眾獅牙衛嚇得齊齊跪地,大氣都不敢喘。
最後,他重重坐下在椅中,閉著眼,下頜緊繃,一言不發。
猶豫片刻,秦破軍終是主動上前,單膝跪地:“督主。”
閔敖抬眸看他,眼底一片猩紅。
“說。”
秦破軍硬著頭皮:“屬下核查了今日所有進出城的記錄,也審問了所有值守的弟兄。東宮那邊沒有動靜,馬幫餘黨也已清剿乾淨,海寧府本地勢力更沒這個膽子……”
說到最後,他咬了咬牙。
“屬下懷疑……宋姑娘不是被人擄走的,是……自己離開的。”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
閔敖沒有說話,那張冷峻的臉,此刻愈發沉如寒鐵。
這個想法,在他的腦海中盤踞了整整一天,如今在眾多佐證之下,終究是成了鐵一般的事實。
那些乖巧順從,那些軟語依偎,還有昨夜的主動獻吻……
都不過是她刻意討好,用來麻痺他的算計。
好樣的。
如此周密,如此滴水不漏,想必是籌謀許久,得了甚麼幫手。
他眸色驟冷,過往零碎的蛛絲馬跡在腦海中瞬間串聯,豁然醒悟。
最後猛地站起身,衣袍一振,沉聲吩咐:“本督即刻快馬回京,你們繼續留守海寧府四處追查。傳本督令,封鎖天下關隘水路,無論她逃到天涯海角,都務必將人尋回!”
話音落下,他翻身上馬,策馬疾馳,絕塵而去。
就這般日夜兼程、不眠不休,一路加急趕回京城,沒有回督主府,也沒有去獅牙衛衙署,而是直奔潮獄。
門口值守的獄卒,甫一見到閔敖,都被他身上那股凜冽刺骨的森寒戾氣震懾,惶恐不已,連忙躬身開門放行。
他快步穿過甬道,徑直來到潮獄深處的石牢。
白髮老者正背對著牢門靜坐禪思,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
二人四目相對的剎那,彼此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