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本宮聽聞,督主府上養……
“嗯。”
閔敖淡淡應了一聲, 隨手攏了攏衣襟,赤腳下床,徑直走到外間的銅鏡前。
躺了這麼幾天,渾身上下都不利落, 他對著銅鏡, 緩緩活動了一下肩頸。
範凌侯在一旁,看著他挺拔的脊背, 那種久居人上的氣度絲毫不因傷病減損, 反而更顯沉斂懾人。
他繼續稟告道:
“前幾日,陛下突發惡疾, 太醫輪番診治卻收效甚微, 由皇后帶著太子在榻前侍疾,因此罷朝數日, 朝中諸事擱置。”
“據‘影子’回報,侍疾時, 皇后娘娘向陛下進言,稱督主患病閉門,恐無力繼續審理宋家一案,懇請陛下換人主理。”
閔敖聽聞,不屑冷嗤。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微亂的衣襟領口, 鏡中之人劍眉星目, 神色冷冽,不見半分病氣。
“這幾日,府裡可還太平?”
範凌連忙接話:
“皇后娘娘遣人前來探望督主, 言道聽聞您身子不適,特來問候。屬下以‘督主正在靜養,不便見客’為由, 婉言擋回。”
“另有幾撥身份不明之人,在別院外徘徊窺探,想來是想尋機潛入探聽虛實,屬下已命人將其驅離。”
言罷,範凌含笑說道:“至於宋姑娘,這幾日她與內子相處甚歡,心境比之前開闊了許多,連續幾日都在床前服侍督主,眉眼間憂色難掩,可謂真心牽掛。”
閔敖朝他睇了過來,那目光似笑非笑,眼底裹挾著幾分玩味,幾分愜意。
“倒是會討本督歡心。”
“屬下不敢,只是據實而言。”
“你娘子把她哄安穩了,本督必有重賞。行了,把這些時日落下的公務都呈上來。”
“是。”
窗外。
夜色沉沉漸褪,天際漫開一抹淡白,轉眼便已破曉。
閔敖忙綠半宿,直到東方既白才擱下手中狼毫筆,筆端的青金石微微泛光,他深深看了眼,指腹在涼涼的石面上輕輕摩挲,腦中不禁閃過她當日將這支筆贈予他時的神情。
下人早已捧著朝服在門外靜候,他換上一身玄色織金蟒袍,步履沉穩地踏出書房。
晨曦微熹,灑在門前列隊的護衛身上。數騎前導,馬車靜候,一隊人馬肅穆啟程,徑直駛向皇城。
來到乾元殿。
一名老太監正在榻前侍奉湯藥,皇帝靠在龍榻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整個人骨瘦如柴,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雜音。
“咳咳……咳。”皇帝猛地一陣劇烈嗆咳,旁邊的宮女趕忙上前遞上錦帕,不過片刻,錦帕上便暈開點點刺目的血跡。
閔敖不露痕跡地掃了眼,躬身行禮:“陛下萬金之軀,還當安心靜養,保重龍體。”
皇帝艱難地抬了抬眼皮,氣息微弱,“聽聞你前段時間也抱恙臥床,如今可是大好了?”
“有勞陛下掛心,臣已無大礙。”
話落。
皇帝疲憊地揮了揮手,內侍宮人盡數躬身退下。待殿內四下安靜,才緩緩問道:“宋相那樁案子,你經手多時,對此還有何話說?”
“本案案情脈絡清晰,人證物證俱在。”閔敖語氣平穩:“但其中幾處細節,臣尚在核實……”
皇帝卻眯緊了眼,抬手打斷他後續要說的話。
“不必再核了。”
“朕已詳細看過卷宗,前因後果皆明瞭,不必再拖延時日。”
良久,他嘆了口氣:“流放吧。給宋文正留條命,也算朕對得起他這些年。”
殿中垂首而立的閔敖,眼睫微垂,掩去了眼底翻湧的陰鷙與不甘。攥緊的指節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才沉沉開口:“臣,遵旨。”
踏出乾元殿。
撲面而來的是初秋的風,宮牆巍峨,琉璃瓦在晨光下冷光粼粼,處處透著皇家的肅穆與森寒。
閔敖面色冷沉,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心中那股幾欲破體而出的怒火,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焚燒殆盡。他快步沿著長長的宮廊,往外疾走。
卻不料——
一隊儀仗緩緩行來,簇擁著鳳駕。
蔣皇后牽著三歲太子的手,指著廊下那幾株桂花,不知在說甚麼。太子仰著臉,奶聲奶氣地要摘,宮女便踮腳折了一小枝遞過去。
閔敖腳步微頓,斂了神色,上前幾步:“臣,見過皇后娘娘,見過太子殿下。”
蔣皇后徐徐轉過身,微笑問道:“本宮聽聞督主前幾日抱恙,可大好了?”
“勞娘娘掛心,已無大礙。”
“那便好,督主公務繁忙,也要愛惜自己的身子。”
“臣謹記。”
太子站在一旁,懵懵懂懂地仰著臉,手裡攥著那枝桂花,滿眼天真地望著眼前這個面色冷峻的男子。
他歪了歪頭,忽然踮起腳,把桂花塞進了閔敖手裡。
“送你。”
手中的觸感令閔敖微微一怔,他低頭看了眼那枝桂花,花瓣嬌嫩,還帶著孩子掌心的溫度。
“臣謝太子殿下賞。”
蔣皇后笑著把太子抱起來,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咱們殿下倒是會心疼人。”
太子被親得癢了,咯咯笑起來,把臉埋進母親肩窩裡,蔣皇后拍了拍他的背,眼神相當溫柔,她望向閔敖:“陛下召見督主,可是為宋家那樁案子?”
“最近,陛下為了宋家一案勞心傷神,可謂寢食難安,本宮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只盼此案早日了結,好讓陛下寬心,少些操勞。”
閔敖神色不變:“陛下聖明,臣自當遵旨行事。”
皇后看了他一眼,笑意未變,低頭接過太子手裡的桂花,替他整了整衣領,聲音輕緩:“本宮聽聞,督主府上養著一位嬌客?”
“不過是個消遣的玩意兒,不值娘娘掛心。”
“是嘛……”
消遣的玩意兒?
可她派出去那麼多人想打聽那個女人的底細,都一無所獲,足以說明,閔敖對她是有多看重,護得多嚴實。
這些年,陛下身子日漸衰弱,對朝政疏於打理,閔敖的權柄愈發滔天,可他既不依附東宮,也不依附後族。
他就像是一個沒有軟肋的人,無妻無子,甚至連至親家人都沒有,根本沒有任何可以拿捏他的籌碼。
朝中眾人想拉攏或制衡他,始終找不到突破口。
這回好不容易知曉他身邊藏了人,卻愣是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查出來。
將心中百般思緒盡數壓下,蔣皇后恍若無事地抬眸輕笑:“閔督主正值盛年,身邊也該有個人照料,要不要本宮為你牽線一門婚事?”
閔敖唇角微抿,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緒:“皇后娘娘美意,臣心領了,但臣暫無成家之念,不敢勞娘娘費心。”
“既如此,本宮就不勉強了。”
“臣公務在身,先行告退。”
閔敖冷淡行禮,拿著手中的桂枝,一路步履沉冷地走出宮道。
見秦破軍垂首立在車旁戒備,他冷聲命令:“從今日起,別院守衛再加三倍,任何敢打探宋展月明細的人,格殺勿論。”
“是!屬下這就命人即刻部署,嚴加戒備。”
馬車緩緩駛離皇城,回到了獅牙衛衙署。
閔敖掀簾下車,腳步沉厲,玄色衣袍掃過地面,帶起一道冷冽弧度。他徑直走到校場,從兵器架上取下一張弓,就著手中的桂枝當作箭矢,猛地拉滿弓弦。
“嗖——”
桂枝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力道大得箭靶都嗡嗡震顫,金黃色的桂花花瓣簌簌灑落一地。
他緊盯著那枚被貫穿的靶心,心口的怒意翻湧不息,不降反升,他繼續一言不發地取箭,搭箭拉弦。
一箭,又一箭。
每一箭都正中紅心,箭箭都是欲將一切撕碎的狠戾。
對側的屋簷上,謝雲橫正仰躺著翹腿曬太陽,見校場動靜不對,當即翻身躍下,立在秦破軍跟前,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
“悶葫蘆,督主這是怎麼了,怎麼生這麼大氣?”
秦破軍面色凝重,搖了搖頭。
楊洪也湊了過來,滿臉疑惑地撓了撓後腦勺:“是啊,督主這是怎麼了?難不成……是那宋姑娘又惹他不快了?”
“休要胡言。”範凌舉起手中的摺扇,分別敲了敲他們兩人的肩膀:“督主剛從宮裡回來,跟宋姑娘有甚麼關係。”
幾人面面相覷,默默看著校場上那道洩憤的身影,誰也不敢上前。
直到箭壺空空,靶心早已被射得千瘡百孔,閔敖才扔掉手中的長弓。
他步履沉重地回到書房,坐在梨花木椅上,卻是雙目微閉,眉頭緊蹙,周身的戾氣未散,反倒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疲憊。
範凌觀他閉眼假寐,正打算給他添杯茶水,閔敖疲倦而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去把宋家一案的卷宗拿來,本督要擬判決文書。”
此言一出,範凌心頭一怔,面露遲疑:“可是……”
“還不快去。”
閔敖的眼底佈滿猩紅,像是壓制著滔天怒火,周身戾氣翻湧,令人不敢直視。
範凌只瞧了一眼,便心頭一凜,不敢再多言,連忙應聲退下,快步取來了卷宗與紙筆。
書房內靜得只剩筆墨摩擦的輕響,空氣裡瀰漫著壓抑的沉默。
閔敖抬手執起狼毫,指尖微頓,範凌垂首研墨,不動聲色地掃了眼督主的落筆,只見他筆力遒勁卻帶著幾分生硬的滯澀,似是用盡全身力氣,落下一句:
宋文正,科舉舞弊,紊綱亂紀,罪證確鑿,依律當斬。念其歷有勞績,特赦死罪,改判流放三千里。
範凌看在眼裡,驚訝在心裡。
流放三千里!
怎會如此突然給宋家定罪?
翻案的證人和證物此時都在他們手上,只要假以時日細細布局,定能為宋家洗冤。
莫非——
他心頭一沉,手上研墨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若案子真的判了,宋姑娘那邊……
閔敖仰靠椅背,姿態倦怠而沉鬱,不似往日般凌厲,一股濃重憂緒浸潤在他的眉宇,揮之不去。
良久。
“此事,不得對她洩露半句。誰敢多嘴,本督要他的命。”
“是。”
宋展月今日跟段素心學了一道菜。
此事起因,乃是段素心笑道,督主大病初癒,正是需好生進補之時,若是她肯親手下廚做些羹湯,督主定然心中歡喜。
宋展月向來十指不沾陽春水,讓她給閔敖洗手作羹湯,那是萬萬不能的。
可段素心句句在理,一番軟語溫言,讓她原本堅定的心漸漸鬆動,終是應了下來。
她做的是一道蓮子羹。
段素心手把手教她怎麼剝蓮、去芯、慢火煨煮。
可真到了親自掌勺的時候,她手忙腳亂的,連頭髮都燒著了,把紅綃、紅鸞給嚇得魂飛魄散,最後只能用剪子剪去了燒焦的髮尾。
因此她只能披散著半幅鬢髮,略顯狼狽地繼續守在灶前。
所幸折騰到最後,賣相雖平平無奇,味道倒還清甜適口。
宋展月淨了淨手,又換了身乾淨衣裳,褪去了身上的柴火味,才重新回到內廳,剛進屋,那廂便傳來下人恭敬的問候,緊接著,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來人一襲蟒袍尚未換下,高挑的身影步入室內,立時讓人感覺空間逼仄了許多,強大的氣場充盈在每一處角落。
她不自然地移開眸子,在桌邊靜靜落座。
閔敖淡淡掃過桌面,桌上擺著的,半數都是他素日愛吃的菜餚,他挑了挑眉,看向坐在一旁的宋展月。
卻見她今日神色略顯侷促,髮梢微微有些不齊,身上不再是往日那般清冷疏離,反而多了幾分煙火氣。那烏黑柔順的黑髮,竟短了一截,瞧著像是被人胡亂剪過一般。
他頓時冷下了臉,抬手攏起她的髮尾。
“你這頭髮是怎麼回事?”
宋展月偏頭躲閃,避開他的手:“不、不小心燎到了,不礙事的。”
她慌忙抬手往桌上指。
“快用飯吧,菜要涼了。”
那盅蓮子羹,被她特意擺在了最靠近他的位置。她略有那麼一點點期待地偷偷抬眼瞧他,卻見他眉色愈加深沉,不見半分暖意。
“廚房換人了?”
旁邊的下人支支吾吾:“沒、沒換……”
“既然沒換,怎會做出這般賣相的吃食?”
宋展月臉頰一熱,又羞又惱,伸手便要去端那盅羹:“既然你不愛吃,那我吃了便是。”
她的反應屬實反常得緊,閔敖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甚麼,眼底的冷意瞬間散去,眉眼舒展。
他按下了她的手腕,將盅羹奪回來,修長的手指拿起銀匙,慢條斯理地攪了攪碗中甜湯,斜睨著她:“你給我做的?”
“才不是特意為你做的。”宋展月別過臉,語氣又硬又澀,“是我閒來無事煮的,你愛喝不喝。”
她抽回手,端起自己的碗,默默開始吃飯,不理會他。
閔敖低笑一聲,眼底盡是縱容,當真一口一口地慢慢喝起了那碗賣相平平的蓮子羹。
“味道不錯,合我心意。”
宋展月耳尖微微泛紅,恍若未曾聽見,只面色平靜地低頭用飯,忽然,他伸手拂過她鬢邊髮梢。
燒焦的那截細軟髮絲被他用指腹捏著,來回摩挲。
“下回燒火讓旁人來,莫再燒著自己,本督看著心疼。”
她不自在地縮了縮肩膀,將頭髮往耳後攏了攏,避開了他的觸碰。
飯後。
宋展月舒舒服服地在浴池泡了個澡。
原本參差不齊的髮尾讓紅鸞細心修了一遍,如今瞧著已然利落整齊,沒了先前的狼狽。
紅綃站在她身後,給她的頭髮抹上香膏,說:“姑娘,主人方才打發了人來,說今夜在您這兒歇下。”
宋展月怔了怔,隨即緊張到心臟狂跳。
自閔敖醒轉之後,她便料到會有這日,畢竟,她與他定下的七日之約,尚未結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口的慌亂,換上了她們準備的軟緞寢衣,輕手輕腳地回了內室,哪知閔敖已經在屋裡等著了。
他負手立於窗前,燭火明明滅滅,在他側臉投下淺淡的陰影,竟顯得他有幾分難言的落寞與蕭索。
宋展月險些以為自己眼花,再次凝神望去,感受到的卻依舊是那股沉鬱難消的氣息。
他這般心事重重的模樣,實在太不像平日凌厲霸道的他。
她怯生生地在榻沿坐下,藉著眼前浮動的燭影,悄悄打量他挺拔卻略顯沉重的背影。
她有些好奇他這是怎麼了?
不過,她不想開口問他。
她沒心思探究他的心事,滿腦子想的都是,七日之約結束,她便要從這處離開,不再與他糾纏了。
只是現在她還需要仰仗他護住宋家,所以才虛與委蛇。
她移開目光上了床,躺在了裡側,蓋上被子準備睡覺。今日忙活了一天,哪哪都酸脹疲憊,只想快些入眠。
她拿起那條緞帶覆在眼上,遮住了滿室燭火。自打有了這緞帶,她睡得安穩了許多,夜裡也極少再驚醒。
正當她意識漸漸模糊,快要睡去時,灼熱的呼吸驟然逼近她的鼻尖,與她呼吸交纏。
她迷迷濛濛地蹙起眉,發覺自己有些喘不過氣,猛地回過神。可未等她解下眼前的緞帶,就被他俯身狠狠吻住了唇。
他雙手按在她的肩頭,俯身將她牢牢圈在榻上,周身滾燙的氣息將她整個人裹住,避無可避。
衣衫悄然鬆散,滑落榻邊,她蒙著雙眼,心頭惶然又發顫,只聽見他低沉的呼吸聲愈來愈近。
帷幔起落不定,將一室旖旎與燭火輕輕遮掩。
“寶貝,我心悅你。”他俯在她耳邊低喃,聲音比平日裡的冷硬,更多了幾分蝕骨的溫柔與沙啞。
宋展月渾身一顫,指尖被迫攥緊他的衣料,肩背繃緊,身子都跟著輕輕發顫。
他緊緊地摟住她,啞聲反覆道:“不管將來如何,不管經歷多少年歲,本督都必會為宋家沉冤昭雪,你莫怕,信我便好……”
他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在她耳畔許諾,像是在安撫她,也像是在安撫自己。
宋展月意識沉沉浮浮,直至一切平息,腦袋虛空一片,耳邊嗡嗡作響,鬢角衣襟俱是濡溼。
她已無力回應他的任何話語與觸碰,整個人軟成了一潭春水,昏昏沉沉地墜入了夢鄉。
翌日。
再醒來時 ,已是日上三竿。宋展月累得抬不起手,足足在床上躺了許久,才慢慢撐起身子。一掀開被子,便見自己雪白的面板上,盡是那人留下的紅痕。
她又羞又惱,趕忙把被子裹緊,命人抬水進來,好生洗漱一番。
紅綃說,今兒一早範娘子便來了,得知姑娘還在睡覺,便先去湖心亭坐著,說等姑娘醒了再去尋她。
宋展月應了一聲,收拾妥當後也起身往湖心亭去,遠遠便見段素心在亭中焚香煮茶。
一爐沉水香幽幽燃著,青煙嫋嫋,茶案上擺著兩隻白瓷盞,旁邊是一壺新泡茶。
“快來坐,茶剛煮好。”
宋展月在她對面坐下,接過茶盞,捧在手心。溫熱的瓷壁暖著指尖,茶湯清淺,映著亭外一池碧水。
感覺到段素心促狹的目光,她有些不自在,問:“怎這般看著我?”
段素心捂嘴對她笑:“瞧姑娘面色紅潤,督主正值壯年,想來是待你極溫存的。”
宋展月羞了個大紅臉,耳尖脖頸都一併燒了起來,段素心卻笑得更柔,湊近幾分,伏在她耳邊細語了一番,皆是些閨房溫存、順情討好的小法子。
“往後姑娘順著些他,也能少受些委屈。”
“我、我才不要對他……”
範娘子語出驚人,屬實大膽直白,聽得她手足無措。
“這都是經驗之道,能讓男人晚上憐香惜玉一些,少些折騰。”
段素心淡淡笑著,神色坦然,知宋展月臉皮薄,很快又把話題岔開,說起閔敖的種種,話裡話外,都是讚美之情。
宋展月默默聽著,一語不發,既不點頭應和,又不出言反駁。
她神遊天外,想的都是那七日之約,屆時期限一到,她是一定要離開的,絕不可能困在他身邊,做籠中雀。
也許閔敖真的對她有那麼一點點感情,可是,她對閔敖自始至終,都沒有動過心。
從前,他扮作閔掌櫃時,她只當他是能一同品詩論畫、談墨說帖的知己。
後來得知他竟是獅牙衛督主,滿心便只剩生氣、埋怨,與被人戲耍的惱怒。
而如今,她依舊無法釋懷他的欺瞞,萬千情緒攪在一處,心底卻早已清明——對他,只剩利用。
她本想尋個時機,同他明說七日之約後就此兩清之事,可一想到此處,便心下惴惴,唯恐他翻臉無情,再用強硬手段將她強留。
可這一回,無論他是威逼還是利誘,她心意已決、堅如磐石,是非走不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