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可若是你有了本督的……
避子湯!
她沒有喝避子湯!
宋展月悚然一驚, 慌慌張張地撩起被褥,連衣裳都顧不上,便赤腳下了床,結果剛踩下地, 渾身一陣痠軟發虛, 雙腿止不住地打顫,連站都站不穩, 險些跌坐在地。
她扶著桌沿勉強穩住身形, 聲音發緊地向外喊了句。
紅綃急匆匆進來,一見她這副模樣, 連忙上前扶住, 又慌忙拿過外衫裹在她身上,滿臉擔憂, “怎麼小姐,有甚麼吩咐嗎?”
宋展月直勾勾地盯著她, 問:“避子湯呢?怎麼沒有給我送避子湯?”
“這……”紅綃為難地小聲道:“主人沒讓我們準備這東西,也沒吩咐過要給姑娘備藥。”
“甚麼!”
宋展月臉色驟然大變,心頭猛地一沉,聲音都跟著抖了起來,再次追問:“他當真甚麼都沒提?也沒讓你們準備這個?”
紅綃還是搖了搖頭, 垂著眼不敢看她, 語氣越發低了下去。
宋展月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她恍恍惚惚地坐下,左手撐在桌面, 右手擱在大腿上,不知不覺緊握成拳。
他、他這是甚麼意思?
為甚麼不讓人給她備避子湯?
難不成,他是想要她懷上他的孩子, 用孩子綁住她?
不、不要、她才不要懷上他的孩子。
這只是一筆交易,七天之後,他們便再無瓜葛,她再也不要和他有半分牽扯,更不可能生下他的孩子。
她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與恐懼,啞聲開口:“閔敖去了哪裡?”
“主人一早便上朝去了,離去前交代今晚會回來用膳。小姐,您要不要先用些早膳?”
宋展月哪有心情吃早膳。
昨夜的慌亂,猶在她的腦海中作祟,且想到自己竟未服避子湯,一顆心始終懸在半空,更是讓她坐立難安,連呼吸都一頓一頓。
她呆若木雞地坐了許久,任憑紅綃紅鸞勸說許久許久,才勉強將早膳與午膳湊在一處用了小半碗。
看著銅鏡裡自己嘴角微腫、頸間佈滿曖昧紅痕,又想起閔敖昨夜的觸碰與低啞氣息,她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已經過去一天了。
還有六天……很快的、很快的……
只要這六天過去,她和閔敖,就再無糾纏。
她一遍遍在心裡自我安慰,強撐著熬著時辰,就這麼渾渾噩噩地磋磨到了晚上。
閔敖果然回來了。
他沒有去書房,一回來便徑直尋她,進門時雙眸含笑,語氣帶著幾分愉悅:“身子可還痠痛?昨夜本督失了分寸,倒是委屈你了。”
宋展月躲開了他伸過來的手,稍稍後退一步,眼底滿是戒備,雙肩沉顫。
他還穿著上朝時的玄色蟒袍,玉冠束髮,一副權傾朝野的威嚴模樣,高大的身影沉沉壓過來,無端令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按住狂跳的心口,指尖深深陷進衣襟裡,卻還是硬著頭皮抬眼直視他。
“閔敖,我要喝避子湯。”
此言一出,他的面色瞬時冷了下來,灰黑色的眸子被眼睫半掩著,看不清神情,雖如此,卻周身氣壓驟降,寒意撲面而至,周遭侍立的下人見狀,皆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閔敖淡然掃目,對他們揮了揮手,很快,所有人都躬身退了出去,房門被輕輕合上,只餘下他們二人。
燭火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狹長。
他緩步朝她走近,一改方才的陰沉,眉眼舒展,俯身問她:“今日休息可好,身上可還疼?”
宋展月眉宇緊擰,厭惡地看著他,再次開門見山:“閔敖,我要喝避子湯!”
她大聲地喊,幾乎是花上了自己全部力氣,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閔敖靜靜的盯著她。
終於,那副溫和的面目,頃刻間換成了陰沉的冷意。
他上前一步,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你就這麼不想要本督的孩子?”
憤怒的火光跳躍在宋展月的眼底。
天底下,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她氣到失笑,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閔敖,你答應過我的,七天之後會放我離開?現在這樣,又算甚麼?”
“待你救出宋家,我們便再無瓜葛,這些,可都是你親口說的。”
“現在你又出爾反爾,想用孩子綁住我?”
“你怎麼能如此無恥!如此卑鄙!”
宋展月一口氣將心底的話盡數吼出,怒火在心尖翻騰,臉頰氣得紅霞紛飛,她瞪著閔敖,眼眶也跟著泛紅。
他面色沉鬱,揹著手,英挺的眉宇敷上一層寒霜,姿態昂揚,不見一絲被質問的窘迫。
“沒錯,本督是說過這些話。”
“可若是你有了本督的骨肉,那便是天意。”
宋展月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她連連後退,後背重重抵在桌沿,渾身冰涼。
“你瘋了嗎!”
她瞳仁震驚,倒吸涼氣,“我才不要生下你的孩子!我要喝避子湯,我要喝避子湯!”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著,聲音都劈了叉。
閔敖忽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拽進懷裡,宋展月拼命掙扎,又氣又恨的她,最後直接張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蟒袍是御賜之物,代表至高無上的恩寵和權力,可現在,卻被宋展月狠狠咬破,衣裳滲出血絲,淡淡的血腥氣蔓延在她的口唇。
閔敖沒有推開她,硬生生受著這一口,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過了許久,直到嘴巴發軟了,宋展月才鬆開嘴,抽噎著望向他。
“閔敖,別讓我恨你。”
他喘息發沉,眉宇猶染著戾氣,竟還輕笑一聲:“恨我?那又如何。本督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宋展月身形一滯,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猛地用力推開他,踉蹌著來到床邊,抽出那把藏在枕頭底下的小刀,淚眼婆娑地舉起手,用刀抵在自己的脖頸上。
“閔敖,你若再逼我,我便死在你面前。”
她以為,閔敖至少會慌一瞬,會收手退讓。
結果——
他只是微微抬手。
指節微曲,無形之氣驟然襲出,輕輕一拂,便震得她手腕發麻。
刀子哐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宋展月被震撼到無以復加。
這是她頭一回,這麼直觀地見識到,閔敖的武功竟是這般的深不可測,他們明明離著幾步遠,他卻能僅憑內力就震落她手中的刀,連一步都不必靠近。
她怔愣在了原地,淚花掛在眼尾,心灰意冷,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過來,高挑的身影堵在她的身前,長臂一伸,便將她重新圈回了懷裡,牢牢禁錮住。
“莫做這種傻事。”他修長有力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肩頸,語氣沉冷:“真傷了自己,得不償失。”
宋展月絕望閉眼,無聲落淚,只覺自己是籠中困鳥,無路可逃,也無處可逃。
他擁著她,低頭吻去她眼角的淚,唇瓣一路向下,周身的氣息沉沉,力道強勢,不允她有半分掙扎。
她偏過頭,他便追過來;她推他,他便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探進她的衣襟時,她渾身僵住,想要推開他,卻被他輕輕一捏手腕,卸了力道。
宋展月渾身戰慄,剛想曲腿起身,卻忽然發覺自己身子動不了了,就如同初來西山別院的那夜一樣,被點住了xue道,明明五感清晰,卻動彈不得。
她害怕地睜大了眼,能感受到身後之人的呼吸漸漸粗重,衣料窸窣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不要,不要!”
她驚聲喊著,喉嚨發緊,聲音嘶啞破碎,身子卻動彈不得,只能任由身後之人將她牢牢桎梏。
周遭的氣息層層裹挾,讓她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不知過了多久。
他抬手攏著她濡溼的鬢髮,寬厚的手掌覆在她的發頂,伏在她的耳畔邊,說:“若是真懷上了,便生下來,本督自會許你們母子名分。”
宋展月心如死水。
這番話對於她來說,不是承諾,不是慰藉,而是一道將她徹底困死在他身邊的枷鎖,比任何懲罰都更讓她絕望。
讓她生下閔敖的孩子,還不如現在就殺了她。
閔敖將她摟在懷裡,低頭吻了吻她濡溼的鬢髮。
她卻用力搖頭,眼淚簌簌落下。
無力掙脫他的桎梏,更無力反抗這身不由己的處境,只能這樣被他緊緊抱著,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沉重。
不多時,下人抬了溫水進來。
宋展月被丫鬟攙扶著勉強洗漱一番,清理乾淨身子。再回來時,床榻上空無一人,瑞寧打發了人來回稟,道督主公務緊急,連夜出京去了。
她腳步虛浮地回到床邊,失魂落魄地躺倒在床上,悲涼一笑
假的,都是假的。
甚麼七日之約,不過是用來誆騙她的名頭,她竟真的傻乎乎信了他的承諾,以為能早日脫身。
還沒被他騙夠嗎?
每次都是誘騙,先是給她一點苗頭,讓她以為看到了希望,結果卻是一環扣一環,環環相扣,讓她墜入更深的牢籠,根本無法脫身。
她是相府千金,從小貞靜守禮,如今卻清白盡毀,身不由己。
她闔上雙眸,眼淚卻止不住地滾落,心口又酸又澀,滿是痛楚。
就這般磋磨到了天亮。
陽光從窗欞輕柔地灑落進來,在地板上灑下一片暖色,本應令人心生暖意,宋展月看了卻是心頭冰涼,她轉過身面對牆壁,拉高被子將自己緊緊包裹。
她蜷縮在被窩裡,兩側的鬢髮被淚水浸溼,黏黏糊糊地貼在她的側臉與額頭,她卻無心去管,就這般凌亂地窩在床榻上。
紅綃和紅鸞輪流進來勸她起身用膳。
她不聽。
也不理會。
許是事情鬧大驚動了外頭,連一向懂得避嫌、極少進內院的瑞寧,都來到她的廂房門前,低聲勸她多少用些東西,莫要跟自己身子過不去
宋展月一概不理。
她不吃不喝,還讓人把窗戶都死死掩上,不讓陽光透進一絲一毫,整個廂房,都籠罩在黑暗中。
她不知時間流逝,只知道自己睡了醒,醒了睡,肚子很餓,可是一想到閔敖,想到那些屈辱與算計,便半點胃口也無。
門又被輕輕推開了,腳步聲輕而急促——是紅鸞,她再次憂心忡忡地進來。
“小姐……”她焦急道:“已經快酉時了,您都快一天沒吃東西了,再這樣下去怎麼行,好歹多少吃點,不然餓壞身子了可怎麼辦?”
一旁的紅綃補充說:“您是胃口不好麼?奴婢讓廚房給您另熬了清潤的蓮子粥,特意給您加了很多糖,您不是最喜歡甜口嗎,要不奴婢扶您起來用些?”
她掀開食盒蓋子,淡淡的米香混著蓮子清甜的氣息飄了出來。
可床上的宋展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股味道非但沒有勾起她的食慾,反而還讓她胃裡翻江倒海,噁心直衝衝地湧上心頭。
她嚥了咽乾燥的喉嚨,擠出沙啞的聲音:“出去,都出去,不要再來打攪我。”
“小姐……”
“出去。”
宋展月又重複了一遍,完全不理會紅鸞的話,繼續把臉埋進被褥裡,一動不動。
雖然門窗緊閉,但她仍能聽到外面稀碎的腳步聲,感知到晃動的人影,看起來,像是整個別院的人都被她這副模樣攪得心神不寧。
她沒心情理會旁人的擔憂,也不管他們如何著急慌亂,就這麼渾渾噩噩地蜷縮著,對外界一切充耳不聞。
夜幕落下。
黑暗將天際最後一幕蔚藍吞沒。
紅綃輕手輕腳進來點燈,又再次走到床頭,聲音哽咽地勸:“小姐,現在是戌時了,廚房新做了軟糯的桂花糖粥,奴婢端過來喂您兩口好不好?”
她說著,聲音甚至帶上了哭腔:“小姐,您這樣糟踐自己可怎麼行……”
宋展月無動於衷,她閉眼不語,早前的飢餓感過去之後,只剩下渾身虛軟乏力與心口陣陣發悶,連睜眼的力氣都無了。
廂房來來去去許多人,都是圍著她打轉、想方設法勸她進食的下人,唯獨沒有罪魁禍首。
當然了,她也不管他回不回來,在做甚麼。
若他能從此消失在她眼前的話,她只會鼓掌歡呼,從此生生世世都不願與他有半分牽扯。
門外。
紅綃和紅鸞急得團團轉,根本就沒了主意。她們滿心滿眼都在想,小姐都快一天沒吃東西了,再這麼下去身子肯定遭不住了。
她們束手無策,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瑞寧。
瑞寧也沒了法子。
今日一天,他是各種方法都試過,可是宋姑娘油鹽不進、半點不肯吃喝,他又能如何,總不能按著她的頭強灌下去。
可督主臨走前千叮萬囑要照看好姑娘,到頭來餓壞了身子,督主回頭追究來,受重罰的也是他。
他愁得唉聲嘆氣。
得知宋姑娘絕食後,他早已第一時間遣人快馬稟報督主,可督主因急事倉促出京,這會兒尚在半路,根本趕不回來。
他愁雲滿面,在原地踱步了數圈,餘光瞥見托盤上紋絲未動的飯菜,繼而咬了咬牙,命人抬了屏風進去,接著自己端了飯菜,撲通一下,跪在了屏風外。
“宋姑娘,您多少用一些吧。”他急切道:“姑娘不吃東西,督主回來,奴才們可沒好果子吃。您行行好,就喝口湯也成。”
“再這麼下去,身子可怎麼吃得消?督主見了,也會心疼不已,大發雷霆的。”
“宋姑娘……餓壞了可怎麼辦?”
“您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得替宋老夫人想想啊。她要是知道您這樣,該多傷心。”
“這粥是廚房特意熬的,用的您平日愛吃的桂花蜜,涼了就沒那個味兒了。”
“您就嘗一口,哪怕就一口。要是實在吃不下,小的絕不再勸。”
“……您就當可憐可憐小的在這兒跪著,吃兩口吧。”
瑞寧一股腦將軟話說盡,回應他的,卻是長久的沉默。
他不敢直視屏風,豎著耳朵,仍是沒有聽見一絲響動。
最終,他實在是無計可施,雙手撐在地面,磕頭道:“宋姑娘,就當小的求您了,您不吃,奴才便長跪不起。”
還是沉默。
半晌。
那廂終是傳來動靜。
“腿長在你自己身上,你想跪就跪,與我無關。”
那聲音冷淡沙啞,聽上去毫無波瀾,瑞寧一臉土色,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屏風裡再沒動靜,他只能嘆了口氣,滿臉苦澀地退了下去。
宋展月仰躺在床,將腦袋放空,就這麼一動不動地躺著,外間的動靜漸漸小了下去後,她閉了閉眼,放任自己陷入沉睡。
她現在甚麼都不想做。
不想吃飯,也不想說話,就想窩在床榻上。
也不想接觸到陽光。
那太暖了,襯得她滿身汙穢,讓她無地自容。
就這樣吧。
就這樣……爛在黑暗裡,再也不要見人,再也不要見他。
她朦朦朧朧地陷入半夢半醒之間,似乎自己回到了相府,回到了小時候和家裡鬧彆扭不肯吃飯,哥哥將她抱在懷裡,柔聲哄著,母親也會端著甜湯溫柔勸誘,但如今,一切煙消雲散。
他們像是一場易碎的幻夢,在她的世界裡徹底消失無蹤。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點僅存的溫暖。
一陣尖銳的哭喊突然傳來,吵鬧的聲音在耳畔揮之不去。
宋展月不悅皺眉,緩緩翻了個身,可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聽上去,甚至還有點耳熟。
她面色驚變,驟然睜開雙眼,緊緊盯著窗外,仔細辨別那道尖銳的哭喊聲。
這聲音是!
她立即翻身下床,踉蹌著小跑過去,一把拉開房門。
映入眼簾的,是兩道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