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你告訴我,你真的來月……
她悚然一驚, 氣急道:“你們帶我來這裡做甚麼!”
話音剛落,卻見範凌手拿摺扇,緩步從府內走了出來。他眉目含笑,非常恭謹地來到車前, 對著她斂衽一揖。
“宋姑娘安好。”
宋展月氣不打一處來, 冷笑開口:“這不是紅爐點雪的賬房先生嗎?怎如今又出現在督主府?”
範凌面上笑意不變,只是多了幾分無奈與歉疚, 輕聲嘆道:“姑娘莫怪, 範某也是無奈之舉。督主對姑娘一見傾心,奈何姑娘當初……咳, 為了能接近姑娘, 只能出此下策了。”
說起往昔,宋展月的心頭翻湧起滔天巨浪。
從最初的相識, 到後來的種種,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還不自知。
她又氣又恨,心口陣陣發悶。
範凌從隨從手裡接過一物,雙手遞了過來。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這紙鳶精巧,或能博姑娘一笑, 權當給姑娘賠罪。”
宋展月掃了眼, 那紙鳶扎得栩栩如生,蝶翼輕盈,倒真是費了心思的好物。
她猶豫了一下, 還是接了過來,不情不願地下了馬車,範凌立即在前引路, 又說道:“督主公務繁忙,這會還在獅牙衛府衙,尚未回府。若姑娘有興致,範某願陪姑娘在府中四處轉轉。”
宋展月沒應聲,只是邊走邊仔細觀看。
這府邸與別院相比,景緻更為開闊疏朗。沒有別院那般奢華輝煌,倒是守衛眾多,幾乎三步一崗,佈置也更顯威嚴肅穆,處處透著官府的冷硬氣息。
不多時,來到一處開闊的庭院,
庭中遍植青松翠柏,一條青石小徑蜿蜒通向深處,兩側是修剪整齊的灌木,頗有幾分雅緻。
範凌笑道:“姑娘覺得此處如何?這是督主平日裡休憩的地方,清淨得很。”
宋展月對閔敖的事不感興趣,她沉著臉,閉口不言。
許是看出她的抗拒,範凌輕咳一聲,續上話:“我們督主對姑娘可謂是上心至極了。”
“他位極人臣,權傾朝野,多少人擠破頭想求他一分照拂,可他獨獨將姑娘放在身邊,護著、寵著、事事惦記。”
“有他在,您這一輩子,自然錦衣玉食、安穩無憂。”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又添了一句:“再者,我們督主向來潔身自好,一心專注公務。這督主府的後院,乾乾淨淨,從無那些鶯鶯燕燕、烏七八糟的人和事。”
如此長篇大論,彷彿媒人說親,宋展月聽在耳裡,只覺得荒謬又諷刺。
她冷冷勾唇,將手中的紙鳶輕輕一揚,放上了天。
“範先生這般能說會道,即便不做謀士,去支個攤說書,想必也能養活自己。”
範凌訕笑。
紙鳶越飛越高,宋展月跟著它的方向緩步前行,手中時緊時慢地拉著線。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般放鬆的時候了。
以前每逢春風和煦的時節,她都會約上三五好友,一起在城郊放風箏、嬉笑打鬧。
往昔自在的畫面在腦海中頻頻閃過,她心頭一澀,不由微微失神,手中絲線驟松,紙鳶歪歪斜斜地掛在了枝頭上。
她皺起眉宇,猛地一拽,本想借著這股勁把紙鳶拽下來,結果卻把絲線拽斷了,紙鳶孤零零地卡在枝丫間,紋絲不動。
她仰頭望著,又急又惱,卻毫無辦法。
忽然——
一道深絳色身影從迴廊那頭忽地掠過,只見那人腳尖輕點樹幹,身形如燕,瞬息間便攀至樹梢,輕輕取下紙鳶,落地時衣袂翻飛,墨髮微揚,姿態瀟灑至極。
宋展月看呆了,直到閔敖拿著紙鳶來到她跟前,才如夢方醒。
他微微俯身,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看夠了?”
“本督知道自己好看,不用這麼盯著。”
宋展月耳根一熱,又惱又窘,她緊緊抿唇,撇過頭去,不願與他對視。
閔敖抬手揮了揮,眾人頓時識趣退下,院中頃刻間便只剩他們二人。
他上前一步,輕輕釦住她的腰肢,從身後將她穩穩圈住,微涼的薄唇輕輕落在她後頸。
“幾日不見,倒是越發會躲著本督了。”
宋展月蹙眉皺鼻,嫌惡又抗拒,她默默攥緊了手心,想要掙開他,卻被他箍得更緊。
她急切道:“你莫要在這裡碰我了!”
這裡是督主府,來來往往那麼多雙眼睛,他自己不要臉就算了,她還要顧及自己的顏面!
閔敖勾唇一笑,倒是沒再逼迫她,拉著她來到一旁的內書房。
內裡陳設簡素而威嚴,正中一張寬大烏木書案,案上整齊摞著公文卷宗,角落的香爐青煙嫋嫋。兩側書架頂天而立,擺滿典籍與密檔,處處透著清冷肅重的氣息,一看便是他常年處置公務之地。
他屈膝坐了下來,伸手一拽,便將她帶進懷裡,穩穩坐在自己腿上。
火熱的胸膛緊貼著她,大手自她的腰側緩緩滑入,肆無忌憚地掠過她細膩的肌膚,宋展月強忍喉間的顫意,說道:“我要回去了!”
“回哪兒?”
閔敖低笑一聲,慢條斯理地從衣服中抽回手。
“本督這段時間公務繁忙,你既然來了,就陪本督待在這。”
宋展月愕然回望。
在西山別院也就算了。
這裡可是京城腹地、人來人往的督主府!
以獅牙衛之名,來府中找他商量要事之人絕不會少,若被旁人知曉,宋相么女與他這般人糾纏在一起,他們家族的清譽便全毀了!
她激烈地掙扎起來,眼眶泛紅:“我不要留在這裡,我要回去,你放我走!”
閔敖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過了片刻,他才伏在她的後頸上,暗啞道:“你怕?本督在,誰敢置喙你半句?”
宋展月麻木搖頭。
“可我不願意與你這般糾纏,更不願被人知曉,我與你有半點牽扯。”
她說得決絕乾脆,閔敖的臉色立馬沉了下來,他用虎口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頭。
“和我一起?就這般令你屈辱,令你嫌惡?”
他指腹用力,眼底翻湧著戾氣與冷怒,見她死死抿唇、半個字不肯鬆口,那雙漆黑如寒潭的眸子,更是覆上了一層陰鷙。
“對著旁人,你尚且能言笑晏晏,對著本督,就避我如蛇蠍,是本督長了一張吃人的獸臉,讓你這般害怕?”
宋展月被他掐得生疼,眼淚終於滾落,聲音破碎卻字字尖銳:
“你長得再好看又如何?不過是人面獸皮,沐猴而冠!”
“你害我舅父,抄我全家,如今還要我委身於你——你憑甚麼?”
閔敖盯著她看了許久,眸光越來越沉。
空氣像是被凍住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比冷著臉更讓人害怕,眼底寒霧聚攏,似有風雪欲落,凍得人骨頭髮寒。
“憑甚麼?”
他鬆開她的下巴,手指緩緩上移,摩挲著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令人髮指。
“就憑本督想要你。”
宋展月渾身一顫,瞬間遍體生寒,肌膚起慄。
他俯身,湊近她耳邊,聲音醇厚而危險:“就憑你父親在潮獄,你母親在相府,你兩個侄子——”
他頓了頓,微微一笑:“都在本督手裡。”
她猛地抬頭,對上他那雙幽深的眼睛。
他眼底沒有怒,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篤定。
“既然你覺得本督馬牛襟裾……”
“那本督便索性坐實給你看。”
語罷。
他猛地欺身而上,一手將案上的卷宗掃落在地,強硬地按住她雙肩,將她壓在案上,隨即狠狠吻了下去。
不似從前那般留有餘地的吻,而是帶著掠奪與懲戒的力道,蠻橫又偏執,彷彿要將她整個人吞入腹中。
那近乎毀滅性的架勢,直令宋展月心膽俱寒,她手腳並用地拼命掙扎推拒,在他微微退開一些時,她趕緊偏過頭,大口喘著氣。
“你說你不會強迫我!”
閔敖自她的胸前抬頭,原本沉凝的面色不知怎麼鬆緩了些許,染了幾分淺淡笑意,他眉梢輕挑,低啞道:
“寶貝……”
“你告訴我,你真的來月事了嗎?”
轟——
此言一出,宋展月如遭雷擊,滿目驚慌地並緊雙腿。
她囁嚅著唇瓣,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笑了笑,緩緩舉起手臂,雙指在她眼前輕輕撚了撚,清亮透光。
“你騙我。”
“小騙子。”
宋展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嚇得渾身僵直,唯恐閔敖會直接在這裡要了她。
“本督早知道你是裝的。”
他低下頭,唇瓣貼著她的耳廓。
“你可知,本督日日審問犯人,對血腥氣極度敏感。”
“可你的身上,並沒有血腥味。”
灼熱的呼吸擦過她的側臉,宋展月僵如寒石,雙肩控制不住地輕顫,胸膛劇烈起伏,緩了片刻,才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說過……你不會強迫我的。”
她再次重複,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並不知道閔敖會不會信守承諾,可這是她唯一能說的話了。
閔敖雙手撐在她的側臉,低頭在她的唇上重重一吻,舌尖撬開她的齒關,肆意掠奪。
退開時,他眼底暗沉,氣息微亂,指尖輕輕擦過她被吻得泛紅的唇角。
“本督一言九鼎,說了要你自願,就不會真的強要了你。”
“但你方才,惹怒了本督。”
他坐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襟與手袖,又俯身過來,給她落下的衣襟提了上去,動作溫柔,說出的話卻冷如寒冰。
“既如此,你便去親眼看看,頂撞本督的人,都是甚麼下場。”
說完。
閔敖眸色沉冷,不再看她,跨步邁出了殿門。
半盞茶後。
範凌躬身走進,身旁還跟著幾個低眉順眼的內侍,一進來,他們就把散落在地上的卷宗與紙筆快速收拾妥當。
“宋姑娘,請。”
他側身讓出道路,宋展月身不由己,被半請半護地帶離了督主府,壓根不知道去往哪裡。
許久之後。
馬車終於緩緩停穩。
卻是一處陰森晦暗、不見天日的所在。
門口兩排侍衛持刀而立,守衛森嚴,連空氣都透著刺骨的陰冷,門楣之上,赫然刻著兩個森然大字——潮獄。
宋展月臉色唰地慘白,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住。
一進去,便是幽深的通道,兩側火光通明,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黴爛的混合氣味。
她不適地皺皺鼻子,心頭突突狂跳,越往裡走,壓抑的痛哼與低啞的哀嚎就越發清晰。
“你要帶我去做甚麼!”
範凌低低嘆了口氣,沒接話,而是示意她往前方不遠處的刑架看去。
只見一個渾身是血、氣息奄奄的男子被鐵鏈縛在架上,動彈不得。
“啊——”宋展月嚇到失聲輕呼,慌忙別開眼,指尖冰涼顫抖。
“這是馬幫的匪首,上回在京郊劫掠官銀,傷了朝廷命官,猖狂至極,被抓後,還當眾頂撞督主,口出狂言。”
範凌揮了揮手,兩邊衛卒立即拉著那人下去了。
“這便是頂撞督主的下場。”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輕:“督主不是在罰您,他是想讓您怕一怕,往後別再拿話刺他。”
宋展月僵在原地,一聲不吭,只渾身控制不住地發顫。待重出潮獄大門,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範凌喚人捧來一杯溫熱的茶水,給她壓驚,輕聲道:“督主性子冷硬,嘴上從不說軟話,可心裡並非無情。上回宋相在獄中染了風寒,督主第一時間便命大夫前去診治,一日三報,從未斷過。”
聽到父親的訊息,宋展月猛地抬頭,眼眶泛紅。
“甚麼……”她鼻子一酸,喉中湧上洶湧的溫熱,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急切問道:“父親病了嗎?現在如何了?有沒有事?”
“宋相在獄中一切安好,姑娘放心。”
宋展月閉了閉眼,眼淚無聲而落,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多謝。”
範凌微微欠身,招呼馬車駛近,又命人拿來幾個柔軟的新枕,仔細在車內鋪好,說是讓宋姑娘在路上能舒服些,緩一緩神。
不得不說,他考慮得相當周到,剛才血腥一幕,的確讓宋展月胃裡翻湧,至今心有餘悸。剛上車,她就靠在軟枕上,閉上了眼。
待回到督主府。
她還沉浸在潮獄的陰冷中,神思恍惚,範凌笑了笑,摺扇一展:“宋姑娘會下棋嗎?”
宋展月點了點頭。
琴棋書畫,她是樣樣精通的。
“離天黑還早,姑娘若是不想回屋悶著,不如陪範某下一局?督主這府上,旁的沒有,好棋盤倒是有一副。”
“也成。”
宋展月應下了,心底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酸澀。
自家中出事以來,她終日惶惶不安,不是掙扎便是驚懼,早已許久無人陪她這般安安靜靜坐下來,做些尋常雅事了。
二人來到督主府的一處偏廳。
範凌執白,她執黑。
起初她心不在焉,落子凌亂。
範凌也不急,慢悠悠地跟著她的節奏,偶爾還點評幾句,大多都是讚美。
真是不得不佩服他這張嘴。
明明是刻意的恭維,卻說得懇切自然,沒有半分諂媚,反倒讓人聽著舒心,竟漸漸忘了他是在刻意討好。
宋展月無奈淺笑,心中暗自思忖,難怪範凌能成為閔敖的心腹。
這般察言觀色、進退有度的本事,非常人能及。
一局終了,她輸了十幾目。
範凌笑道:“姑娘讓著範某呢。”
她搖了搖頭:“是我分心了。”
除了分心,還有就是太久沒摸過棋子,手生了。心中揣著的事太多,樁樁件件壓在心頭,哪還能靜得下心來。
又下了一局。
這一局,她專注了許多,甚至逼得範凌凝神應對。
最後險勝半目。
範凌撫掌而笑:“姑娘好棋藝,範某甘拜下風。”
迴廊盡頭。
一抹高挑的身影緩步走來,紅綃和紅鸞見狀,當即便要躬身行禮,卻被來人用眼神制止。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白玉般的小臉上,暈開一層淡淡的柔光,執棋的模樣認真又恬靜,指尖纖細,落子輕緩,藕粉色的軟緞衣袖襯得她肌膚愈發瑩白如雪,眉眼間的驚懼也淡了幾分,多了些許尋常女兒的溫婉。
閔敖微微勾唇,眼底的沉冷褪去大半。
他信步走近,範凌聞聲立刻起身,躬身行禮:“督主。”
宋展月執棋的手頓住,雙肩沉硬,方才下棋時的從容褪去大半,指尖微微發涼。
範凌躬身退下。
廳內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閔敖緩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著棋盤上黑白交錯的棋子,又掃過她的小臉,見她垂眸斂目,睫毛輕輕顫動,臉色依舊帶著幾分未散的蒼白,一副怯生生又倔強的模樣。
他笑了笑,伸手揉捏著她的雙腮,柔嫩的觸感讓他愛不釋手,在她的臉頰上輕輕摩挲了幾圈。
“怎這副表情?”
想起白日裡的血腥與陰冷,宋展月指尖攥得發白,卻還是咬著唇,沒應聲。
他握住她的手,擱在手心來回摩挲,語氣輕柔。
“你乖些,溫順些,本督又怎捨得那般對你。”
宋展月閉上了眼。
他的手寬厚而溫熱,掌腹粗糙,輕輕撫過她後頸的每一寸肌理。
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細密的戰慄順著後頸一路蔓延至髮梢,連肩頭都在微微發顫。
“我餓了。”
言罷,她藉故躲開他的觸碰,站起了身。
閔敖含笑望她,眼底浸著幾分縱容的暗色,早就準備就緒的下人,聞聲便輕手輕腳將碗筷膳食一一擺好,陸陸續續端著熱氣騰騰的菜餚入內。
宋展月落座在閔敖的身旁,與他膝蓋相抵,近得連呼吸都纏在一處。
她低著頭,默默吃飯,他卻夾了一筷子的魚肉過來。
“揚州快馬加鞭送來的,鮮。”
看著碗中那塊剔好的魚肉,她怔松一瞬,隨即在他的注視下,輕輕夾起,送入口中。
閔敖眉眼舒展,雙眸凝視著她小口吞嚥的模樣,只覺她這般溫順乖巧的樣子,格外惹人疼惜。
要早知道去趟潮獄,便能讓她如此安分聽話,何需等到今日。
入夜。
梳洗過後,宋展月被送入了閔敖的寢房。
這裡很大,佈置雖比不上西山別院那般奢靡華麗,但肅穆大氣,處處透著主人的冷硬與威嚴。
她雙目無神地坐在梳妝鏡前——這是今日才送來的,桌面還擺著些女兒家用的玩意,都是嶄新的胭脂水粉、玉梳釵環。
望著鏡中自己的臉,那副麻木冷淡的神情,與往昔明媚張揚的模樣判若兩人。她幾乎不敢相信,不過短短時日,自己竟淪落至這般境地。
紅綃站在她身後,輕輕為她梳著長髮,紅鸞拿來一件輕薄的軟緞寢衣,道是督主命人特意尋來的雲錦料子。
那衣衫薄如蟬翼,觸手生溫。
換上之後,她渾身不自在,總覺得太輕、太薄、太透。
她靜坐在床邊,兩側紗簾被夜風輕輕吹動,朦朧地遮住她纖瘦的身影。
不多時。
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黑壓壓的身影被燭火拉得頎長,來人一把掀開垂落的紗簾,直接邁步走到了床邊。
閔敖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他換下了今日的官袍,只穿一件玄色寢衣,衣襟微敞,露出結實的胸膛。
灼熱的目光自她的發頂逡巡而下,最後落在她微微發顫的唇上。
他伸手,扣住她的後頸,猛地吻了下來。
宋展月被他擁著跌落在床,後背抵上柔軟的床褥,他洶湧的力道與氣息鋪天蓋地壓來,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她掙扎著偏過頭,雙手抵在他胸膛,用力推拒。
“不……我不願意,我不願意!”她大聲說,眼底泛著冷顫。
今日那遭確實嚇住了她,她也心有餘悸,可這並不代表,她就能就此妥協,委身於他!
她眨了眨眼,將眸中瀲灩的水光清去,倔強又平靜地看著他。
“閔敖,我不願意。”
閔敖動作一頓,頭髮散亂地垂落額前。
這是她頭一回,在他面前喚他的名字。
他沒有動怒,而是低下頭,輕輕啄了口她細嫩的脖子,低啞道:“我知你不願……”
“我也沒打算今晚就要你。”
他喘著氣說完,一把將她撈到自己腿上跨坐,按著她的肩膀往自己靠過來,低聲說。
“你莫怕,說了不會強要你,你還抖甚麼?”
宋展月咬著唇不說話,耳邊是他劇烈的心跳,震得她耳尖發麻。她哪裡是抖,是這衣衫太薄,抵不住他身上滾燙的溫度。
她垂下眼,不再理他。
卻不料,閔敖接下來的舉動,竟比強要了她更讓她難堪、更讓她無措。
她慌亂地跑下床榻,來到妝臺旁的銅盆邊,拼命地用水搓洗手心,搓得發紅發疼,掌心那股黏膩的觸感卻怎麼也洗不掉。
她再也剋制不住內心的厭惡,一拋今日的威脅,怒罵道:“閔敖,你無恥!你禽獸不如!”
他竟然用這般下作的方式折辱她!
她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奪眶而出,怎麼也止不住,繼續罵道:“你卑鄙!你下流!你不是人!”
宋展月氣到幾乎窒息,恨不得一刀捅死眼前這人,看著他一步步朝她過來,她挺直腰桿,惡狠狠地瞪著他,擺出一副同歸於盡的架勢。
她以為他會動怒,會罰她,甚至會將她投入潮獄,就如那匪首一般,嚐遍獄中刑罰。
沒想到竟然只停在她面前,低低地笑了,語氣裡還帶著幾分饜足。
“你罵我,我好開心。你肯喚我名字,更開心。”
宋展月簡直要瘋了,她愕然地睜著淚眼,怔怔望著他,一時連哭都忘了。
瘋了瘋了!
這世間怎麼會有這樣的人,竟然喜歡別人罵他!
“你、你……”
她幾度張嘴,卻都啞口無言,半個字也罵不出來。
她已經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眼前這個人。
任何激烈的話語,落在他身上都像是打在棉花上。
她閉上眼睛,滿心都是無力與屈辱,連掙扎都覺得疲憊。
閔敖向著她過來,執起她的小手,扯過旁邊的軟巾,分開她的指縫,一根一根地細細擦乾,就如同方才他做的事情一樣。
他捏著她的手心,柔軟無骨的手被他握在掌心,半點也掙脫不開,他拉著舉到自己的唇邊,張嘴輕輕在她的指節上咬了一口,不算重,卻讓他滿心酥慰,接著,他在她的手背上又咬了一口。
像是不過癮,他又低頭,在她每一根指尖都落下一個輕淺的吻。
宋展月被他帶著回到床榻。
這回他不再放浪行事了,只安分地擁著她,闔眸假寐。
她滿腹惱火,死活不肯靠在他懷裡。
但他卻手臂收得極緊,力道不容掙脫,就那樣牢牢將她圈在懷中。
明亮的燭火在室內輕輕搖曳,映得窗紙微微發亮。窗外守衛森嚴,隱約還能聽見獅牙衛巡守而過的腳步聲。
她心頭髮沉,一片冰涼。
回想別院,哪有這般嚴密如囚籠的看守。
她沉了沉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
“我甚麼時候能回去?”
閔敖捏了捏她的下巴,按著她的肩膀,不讓她繼續挪動。
“這幾日有要案需本督處理,你便在這兒陪著。若是悶了,就讓範凌帶你在府裡隨處走走。”
宋展月皺起眉心:“要多久?”
他單手支著,半坐起身,眯眸看她。
“在這裡又無人敢置喙你,總想著回去作甚?”
她心口一緊,卻還是硬著頭皮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又輕又倔:
“這裡不是我的地方,我自然想離開。”
“呵……”閔敖注視著她,拇指指腹揉搓在她的鼻尖。
“這裡不也一樣?”
“你想要甚麼,本督無有不應。”
宋展月不說話了,自顧自地轉過身,背對著他,又被他伸手一攬,強硬地扣回懷裡,半點都掙不脫。
他的手,輕撫在她的大腿,輕而易舉就撫到了那傷口。
傷口已然結痂,硬硬的一道淺痕,在細膩的肌膚上格外扎眼。
“下手真狠。”
他的語氣似乎略帶笑意,像是在嘲諷她不自量力,傷了自己也逃不開。
宋展月緊緊抿唇,踢了他一腳,不讓他碰那處傷口,接著閉上了眼睛,不再與他爭執對峙。
她累了。
她在心裡一遍遍告誡自己,不能睡得太死,可一沾枕頭,睏意竟如潮水般湧來,連閔敖的存在都變得模糊遙遠,漸而緩緩睡去。
翌日。
醒來時,身側位置已經空了,被褥微涼,顯然他早已離去許久。
她迷迷濛濛地坐起身,發了好一會兒呆。
紅綃進來服侍她洗漱,又端來早膳。
“主人上朝去了,臨走前吩咐,若小姐在府中無聊,可在園子裡隨意走動,或是去前院花廳坐坐,看看書、喝喝茶,不必拘著。”
她默默用著早膳,沒有說話。
比起這些,她更想離開這裡。
偌大的督主府,亭臺樓閣肅穆森嚴,處處皆是權勢壓人的氣象
宋展月深感無聊,又不願困在閔敖的寢房裡徒增憋悶,便喚了瑞寧帶路,隨意在府中走走,權當打發時間。
來到一處臨水的敞軒。
這廂的景緻清雅別緻,軒外一池碧水,幾株垂柳,偶有錦鯉擺尾遊過,倒是個靜心的好地方。
她端坐在軒中的石凳上,讓人取來宣紙與筆墨,鋪開紙張,蘸墨提筆,開始慢慢地描摹眼前的景緻。
就這般沉浸在筆墨裡,不知不覺竟忘了時辰。
正當她垂眸勾勒、心神微寧時。
對側的月亮門隱隱傳來交談聲,循聲望去,只見範凌引著一個身著官袍的中年男子朝著這邊走來。
她定睛一看。
那人是與父親素來交好、曾多次登門的陳大人。
只見對方步履越來越近,視線也似要掃過來。
宋展月渾身一僵,瞳仁震驚,一股鑽心的羞恥與難堪猛地湧上心頭。
她趕忙偏過身去,將臉藏起,連畫都顧不上,就急匆匆從側廊逃也似的離開,紅綃和紅鸞小跑著才追上她。
“小姐,小姐——”兩人在身後喊她。
她們氣喘吁吁地跟在她身後,舉著墨色未乾的畫作,說道:“您、您的畫……”
宋展月不敢回頭,鉚足了勁,左拐右拐,終於脫離了那廂的視野範圍。
停頓下來時,她滿頭大汗,裙襬惹滿灰塵,頹唐地倚靠著廊柱,半晌說不出一句整話。
她出身名門,乃本朝左相之女,自幼嬌養於深閨,知書達理,端方清雅,才名與容貌皆是名滿京城。
如今,卻以這般不清不楚的身份,困在權臣府邸。
這叫她如何面對那些舊日相識?如何堂堂正正做人?
滾燙的情緒從她的心尖翻湧而上,瞬間鼻子一酸,雙眸浸滿瑩白淚水。
她不想待在這兒。
她想回去。
即便是回到西山別院也好。
起碼在那個地方,不會讓她碰見昔日熟識的長輩、京中舊人。
讓她能保留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心。
可是,閔敖不會放她走。
他如今食髓知味,又怎會允她離開?
回到寢房,方才一番狼狽奔逃,她氣息未定,府中的僕人趕忙給她拿來了消暑的冰塊,四隻冰盆置於角落,涼意漫開,稍稍降了暑氣。
宋展月取出手帕拭去額際薄汗,又把手袖攏起納涼,紅鸞在一旁輕輕為她搖扇送風。
她不覺輕嚏一聲。
她愣了愣。
意識到是冰盆放得太近,涼氣太重了。
她失神地盯著冰塊許久,忽然福至心靈。
找藉口把下人都打發走後,她脫下了身上全部的衣服,將最底層的那件裡衣單獨取出,將其浸泡在了盆中融化的冰水裡。
浸泡透徹之後,她才伸手取出,握住衣裳兩端,稍稍擰乾水,緊接著心一橫,直接穿了上去。
冰涼的溼衣觸及肌膚,立馬激得她渾身一抖,冷得她牙關微顫。
她強忍了下來,一語不發,就這麼生生將餘下衣物一件件穿好。
體溫漸漸往下沉去,涼意從皮肉直透入骨血。
強烈的寒氣順著她的脊背直衝後腦,小腹陣陣抽痛,兩側太陽xue也突突地跳著發疼。
她強撐著挪到貴妃椅上,閉上雙眼,雙手緊緊環住自己,就這般靜靜等著寒意發作。
不出所料。
剛過午時,她便發起了高熱,整個人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奄奄一息的模樣把督主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嚇到了。
她們不懂。
為何這樣的盛夏時節,被錦衣玉食精心養著的小姐,竟然會突感風寒?
宋展月躺在床上,竭力維持著一絲清醒,按照她原本的打算,她病了,閔敖總會將她送回西山別院好好將養,不會讓她繼續留在這裡。
可事情的發展遠超她的預料。
她病得太重了,連睜開眼睛的氣力都沒有。
明明她能感知到身邊有人在說話,有人在走動,有人在給她擦汗喂藥,可她卻完全聽不清對方在講些甚麼。
像是整個人被泡在深水裡,能透過水簾看見外頭模糊晃動的影子,自己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也抓不住任何依靠。
閔敖回來時。
長長的迴廊兩側,跪滿了瑟瑟發抖的僕婦。
他臉色陰沉地跨入寢殿,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範凌立即迎了上來,朝著他彎腰一揖。
“督主。”他擦了擦臉上的冷汗,繼續回稟:“沈老已經診過脈了,放心,無大礙,就是風寒入體,高熱來得急了些。已經給宋姑娘用過藥了,說是發發汗就好。”
沈老是京中最負盛名的御醫,早已致仕在家,不問世事,閔敖左肩的舊傷,也是他一直在經手調理。
閔敖面色沉冷,在床邊的梨花木椅上落座。
不多時,沈老打了氈子從裡間走出。
“依老朽看,這位姑娘的脈象浮數而虛,雖是風寒引發的高熱,底子卻不在外感,而在內裡。怕是心緒不寧、鬱結難舒所致。”
此言,閔敖眸光微沉,範凌輕咳一聲,接過話頭:
“……沈老說得不錯。這姑娘,接連遭遇家中變故,如今……被督主接來安置。”
沈老緩緩攏了攏鬍鬚,輕嘆一聲,目光了然,接著朝閔敖看去,直言不諱:“督主,方才診脈,這姑娘病中來了月事,身子可謂虛弱之極。病好之後,房中之事務必注意分寸,不可太過孟浪,需靜養調理才是。”
“……”
閔敖面色微僵。
範凌在一旁輕咳一聲,識趣地退後兩步,假裝在看牆上的字畫。
沈老不卑不亢地看著他,等了幾息,見他不答,便自顧自地繼續道:
“老朽開了幾副溫補的方子,先把底子養起來。月事期間最忌寒涼,督主若是不想讓這姑娘落下病根,往後可得仔細些。”
“……嗯。”
送走沈老,範凌也退了出去。
閔敖站起身,放輕腳步,邁步走入裡間。
只見床上之人,面色蒼白如紙,額角沁著細密的冷汗,連呼吸都輕得近乎透明。
他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滾燙的溫度灼著他的掌心。
她不安地動了動,嘴裡嘟囔著甚麼。
夢中,宋展月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相府小姐。
家人疼愛,眾星捧月。
可畫面一轉,卻是獅牙衛凶神惡煞地來家中拿人,他們按著兄父二人的肩膀,強迫他們屈膝低頭。
她嚎啕大哭,拼命地伸手去抓,卻怎麼也抓不住。
“爹爹……月兒想回家……不想待在這兒……”
眼淚順著她的眼角無聲滑落,洇溼了鬢髮。
閔敖看在眼裡,沉默許久,才轉身走出。
議事廳。
謝雲橫等人已經等候許久。
遠遠瞧見督主的身影,他們卻誰都不敢出聲,只默默起身行禮。
範凌思忖片刻後,主動上前。
“督主,沈老所言,宋姑娘是積鬱成疾,心結難解。屬下愚見,若想她早日好轉,只要解了她心頭那口氣,便是最好的藥。”
閔敖抬頭睇過來。
“宋家敗落,宋姑娘遭遇了不少人情冷暖,甚至還有當面挖苦踐踏的。只要督主為她出了這口惡氣,她心頭鬱結,自然能散幾分。”
說到這兒,謝雲橫也想起了甚麼,附和道。
“那日屬下奉命護送宋姑娘出門,在書畫坊,當真遇上了尋釁之人。”
“來人是吏部侍郎的千金,她當眾嘲諷宋姑娘落魄,言語刻薄不堪,還揚言要將宋姑娘的畫買回去,燒火用。”
閔敖垂眸,緩緩轉動拇指的玄鐵扳指,眼底沒有半分怒意,卻靜得讓人窒息。
範凌與謝雲橫對視一眼,默契地放輕了呼吸,誰也不敢出聲。
殿內靜了許久。
直至外頭更鼓輕響,才有人小心翼翼提起正事。
議事畢,眾人紛紛告退。
收拾卷宗時,範凌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要不我讓人把卷宗都送到書房去?督主這幾日……多陪陪宋姑娘?”
閔敖抬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過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