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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在下姓閔。是此間掌櫃。……

2026-05-22 作者:紀朝歌

第1章 第 1 章 “在下姓閔。是此間掌櫃。……

春夏交替的時節,京城的風流淌著潮熱的躁意,馬車踏著斑駁跳動的光影,停在了隱秘的巷口。

宋展月撩開車簾一角,警覺地向外望了望,吩咐車伕在此等候,接著便下了車,領著丫鬟春苗,朝著不遠處那棟素雅的茶館走去。

待走近,她側首對春苗低聲道:“你在門口等我。”

“小姐,您一個人……”春苗滿臉擔憂。

“兩個人太扎眼了。”說罷,宋展月將手中垂著的白紗幕籬戴好,邁步走入了那扇敞開著的、飄散出墨香與茶韻的格柵門。

近些年,獅牙衛愈發權勢熏天,爪牙遍及京城各處,其督主閔敖之名,更是令朝野上下聞之屏息。

一個月前,當代丹青聖手、鴻臚寺卿程江被他們當街鎖拿,罪名是“影射時政,暗諷朝綱”,旋即押入潮獄。

程江是宋展月的親舅父與啟蒙恩師,為人清正剛直,於她有撫育教導之恩。

此案毫無徵兆,引得朝野側目。

宋展月悲憤交加,但父親身為左相需避嫌,無法公然插手,胸中惡氣鬱結難舒,終是執筆為刀。

於是,她將目光投向了京城久負盛名的茶館——紅爐點雪。

此地不僅以藏書與茶點聞名,更特立獨行,設有一面“匿名投稿牆”。

她將陸續寫就的《論佞臣十罪書》投入了這裡的密匣。

此地規矩森嚴:只認文章不認人,三日後擇選謄抄傳閱,作者身份絕不外洩。

如今,距她投出末篇已過去三日,此次前來,便是要親耳聽聽這文章在士林中的真實反響。

京城的文人學子們,面對直指當朝權奸的文章,會是激賞、附和,還是恐懼、避談?

剛進門,機靈的小二便熱情地迎了上來,將她引向靠窗的清淨角落。

宋展月微微頷首,並不多言,在那張臨窗的四方小桌旁坐下,點了一壺清茶。

她假意垂首品茗,餘光卻細細掃過廳堂各處。

只見左前方那桌,正圍著三四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其中一人手持書卷,正低聲誦讀,神情激憤。

她心尖微動,藉著整理幕籬,不經意地將身下的圓凳向那邊挪近寸許,屏息凝神,終於聽清了他們壓低的議論,正是在爭辯她文中列舉的“第三罪”!

忽然——

一陣粗暴的踹門聲響起!

門扉洞開,一隊黑衣佩刀的衛兵魚貫而入,腰間令牌上猙獰的獅首徽記灼人眼球。

為首之人按刀而立,厲聲道:

“獅牙衛奉令巡查!有人報,此地私傳誹謗朝政、構陷大臣的逆文。今日,所有涉事文稿與人等,一律帶回獅牙衛訊問!”

此話一出,方才還慷慨激昂的書生們,頓時面色慘白,噤若寒蟬。有人手中的茶盞失手跌落,在死寂中摔得粉碎。

宋展月也下意識攥緊了袖中的手,藉著幕籬的遮擋,將頭垂得更低,心跳如擂鼓,緊張到屏住呼吸,卻又忍不住抬起頭,從垂紗的縫隙向外窺視。

只見這些面色冷硬的衛兵開始粗暴地翻檢桌案上的書冊,甚至將書生們隨身的書袋也扯開傾倒,紙頁散落一地,任何帶有字跡的紙片都不放過。

她一陣眩暈。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般不巧!

她這次出門,是瞞著父親,謊稱去西郊採風寫生。

萬一落在獅牙衛手裡,被認出是左相之女且出現在傳閱逆文的現場……那後果她不敢想。

正當她心如亂麻,打算藉著人群騷動悄悄起身,從側門偷偷溜走時,呵斥聲響起:

“站住!戴幕籬那個!”

尚未來得及反應,宋展月只覺頭頂一涼,勁風掃過,幕籬竟被衛兵用刀鞘挑飛。

青絲如瀑瀉下,瞬間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中,露出清豔絕倫的小臉。

“啊!”她驚呼一聲,連忙伸手去擋,卻已來不及。

周遭一時俱靜,連粗蠻的衛兵都下意識頓住了動作。

二樓的竹簾後,閔敖的目光驟然定住,緊緊鎖住樓下那張驚慌失措的絕色面容。手中茶盞緩緩擱下,眼底掠過一絲幽光。

旁邊的範凌見狀,壓低聲音說道:“督主,這位小姐瞧著有些眼熟。屬下曾遠遠見過,似乎是左相府上的小千金。”

“近日傳遍京城、罵名直指督主您的《論佞臣十罪書》,筆跡與行文風格,經比對……極有可能便是出自她之手。”

“哦?”閔敖玩味一笑,目光未曾從宋展月身上移開半分。

範凌遲疑了一下:“督主,是否要……”

話未說完,再一轉頭,身旁的督主已拂袖下樓。

樓下。

宋展月狼狽地以袖掩面,急得眼圈發紅,正被兩名衛兵一左一右攔住去路。

獅牙衛那頭目看著她,厲聲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此鬼鬼祟祟?有何意圖?不說話?來人,將她帶走訊問!”

“慢著。”

一道冷峻沉穩、帶著無形威壓的聲音響起,不算洪亮,卻瞬間壓下了全場喧譁。

宋展月淚眼朦朧地轉頭看去,只見一道身著墨藍色暗紋錦袍的挺拔身影,自樓梯緩步而下。

他面容英挺,周身寒氣凜冽,一雙眸子灰黑如淵,只淡淡一瞥,便叫人不敢直視。

他姿態從容地站定,恰好擋在她與衛兵之間。

“紅爐點雪的規矩,只論文章,不問出處。”

“這文集既在我館中刊印流傳,便是本店之物。幾位要查,可依律向上峰請令,再來封存。但在此處無憑無據便要拿我店中客人,於理不合,於法無據。”

那頭目張了張嘴,似想說些甚麼,最終卻只是悻悻收刀入鞘,略一抱拳,語氣生硬:“……我等今日便給紅爐點雪一個面子。撤!”

見獅牙衛竟真的退去了,滿堂賓客劫後餘生,紛紛長舒一口氣,低聲交頭接耳,看向那男子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好奇。

宋展月抬眸,映入眼簾的是男人偉岸的後背,與他彷彿能隔絕一切風雨的沉穩氣場。

心臟仍在狂跳,但奇異地安定了些許,心中翻起巨浪。

來者何人?竟能喝退兇名在外的獅牙衛?

思忖間,那男人俯身,用修長的手指撿起掉落在地的幕籬,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然後轉過身,遞到她面前。

“讓姑娘受驚了。”

她定了定神,伸手接過他手中之物,搖了搖頭,聲音還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微顫:“多謝公子解圍。”

閔敖凝視著她,眸底波瀾盪漾。繼而轉身走到櫃檯後,取出一枚觸手溫潤、雕著捲雲紋的羊脂白玉小印,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這是本館的‘閱書印’,姑娘今日受驚,權作賠禮。日後憑此物,可隨時來樓上雅室,閱覽不外借的孤本、珍本。”

宋展月驚異眨眼,心中湧起一陣混雜著驚喜與困惑的浪潮。

聽聞紅爐點雪的樓上雅室,藏有前朝幾位丹青大家的真跡與失傳摹本,乃畫壇秘辛。

她曾多方探問而不得其門,沒想到今日這番驚嚇,反倒成了機緣。

她趕緊斂衽,鄭重地福了一禮。

“多謝公子厚贈。不知……該如何稱呼公子?”

卻見對方淡然一笑,聲線溫和:“在下姓閔。是此間掌櫃。”

他也姓閔?

宋展月對這個姓氏本能地怔了一下,心頭掠過一絲怪異,很快又拋之腦後。

天底下,姓閔之人何其多,怎會這般巧?定是自己多心了。

把白玉小印收進袖中後,她斂去多餘思緒,語氣恢復如常,輕聲道:“今日多謝閔掌櫃了。”

“小姐!”

春苗心急如焚的聲音傳來,宋展月轉過身,便見她臉色煞白地從門外小跑而進。

“小姐您沒事吧?奴婢在外面聽見裡頭動靜不對,嚇得魂都快沒了!”

“無事。”宋展月搖頭,想再向那位閔掌櫃致意辭行。然而,櫃檯後已空無一人。

從茶館離開,她心事重重,連春苗在耳邊的絮叨也聽不真切,滿腦子都是方才獅牙衛闖進來時那股令人膽寒的兇橫氣焰。

她是左撇子,幼時被父親以‘於禮不合’為由硬生生矯正回了右手,但左手書寫的能力從未荒廢。

這次匿名投出的《十罪書》,正是她用左手寫成。

可家裡,還存著少時練左手字留下的舊稿……

不行不行,得趕緊回家把東西燒掉,省得夜長夢多。

二樓虛掩的竹簾後,閔敖負手而立。

窗外的陽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線條,溫和的笑意早已無影無蹤,只餘下深潭般的沉靜。

“宋展月,”範凌緩緩道來:“左相宋文正的么女,師承鴻臚寺卿程江,一手墨竹畫得出神入化,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譽。”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從長相到氣質都無可挑剔,文筆更是震撼驚人。

世人只知‘紅爐點雪’是風雅之地,卻不知這其實是獅牙衛的暗樁,專為網羅輿情、洞察人心。

那《佞臣書》投來的第一日,密匣未啟,便已到了閔敖的案頭。

之所以按兵不動至今,不過是想看看,能釣出多少同聲共氣之輩。

而今日,正是那文集刊行之日。原以為或能‘偶遇’一二狂生,卻未料到,來人竟是左相女兒,作者本人。

倒是意外收穫。

閔敖的聲音玩味而狠戾:“罵得這麼痛快,本督倒想知道,她還能寫出甚麼。”

“調一隊‘影子’給我盯著她,事無鉅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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