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 終章【下】
“太不好意思了,我家夫人甩脾氣跑回孃家了,我家少爺認錯了人。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伏惑拙劣地補救,翌日,金陵茶肆開始大肆宣傳,皇上思念皇后成疾,在街上看到相似的女子便道歉求原諒。
各大書房開始發行各類追妻火葬場的話本子,惹得世人津津樂道。
“看誰的追妻都不如看咱皇上的!”
“就是就是,忒有意思了!金陵茹娘子的案子聽說了吧?給咱皇上眼睛都氣紅了!茹娘她丈夫捱了二十棍,沒下得了凳子,人沒了,活該!”
“唉,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這海上風大,咱娘娘到現在沒回來……”
“這話可別說出來,盼著咱娘娘點好!”
“呸呸呸呸,剛剛說的不作數不作數,我這就回家燒燒香,求老天爺保佑,快讓咱娘娘回來!”
“就是啊,咱娘娘多好的人!”
“娘娘趕緊回來吧,不然咱皇上真要思念成疾了。”
伏惑托腮,他們從金陵一路往南,到了嶺南。
荔枝杧果都吃了,甘蔗也啃了,甘蔗廠也參觀了。
路上順便殲滅了一個拐賣婦女兒童團夥,又頒佈了一道新令。
凡非法買賣人口者,處凌遲。
那幾十個拐賣者,在菜市場被颳了十天,血流了一條小溪,狠狠震懾了背地裡沒現行的人販子。
“唉,一想到主子說,萬一咱娘娘被抓了,沒人救她怎麼辦,我這腦殼子就疼。咱主子滿腦子都是娘娘!”
梟影撓撓腦袋,攤手問:“他一直都是這樣,沒變過哇。”
伏惑氣惱,“娘娘心裡要是有咱們主子,就該趕緊回來!這都多久了!”
都建昭三年秋了啊!
眼看著他家主子精神越發不正常,他有一次起夜看到他家主子夢遊,嘴裡喊著沈昭的名字,像個索命的遊魂。
可怕,太可怕了!
沈妱並非有意不想回來,她們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小國,這裡的人金髮碧眼,白面板。
嘴裡說著一口鳥語,兩邊都不懂對方的話。
沈妱在這個國家發現了一種作物,紅皮黃瓤,煮熟後,內餡綿密甜糯。
尤其是它畝產上千斤!
於是她提出拿自己帶來的作物作為交換,將此物帶回大周。
雙方交易挺愉快,哪知白皮人忽然變卦,把船隊的人都扣了下來,非要他們先種幾塊田給他們瞧瞧。
於是,沈妱等人在那個小國種了一年的地……
豐收那天,對方才放了他們,還放了他們帶過去的鞭炮慶祝。
要不是兵力不夠,沈妱真的想替蕭延禮征服這個國家!
船隊一行人立即啟程往大周方向去,可歸途不比來時簡單,海盜猖獗,他們在一塊海域上和某一海盜船鬥智鬥勇了半個月,才脫險。
結果把自己繞暈在了海上。
在海上迷路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歷經千難萬險,順風順水號和平安號終於在函谷關停靠。
看到函谷關修建起來的碼頭和停泊的大大小小船隻,沈妱不可思議。
尤其是知道駐守將軍是簪心時,她驚訝又欣喜。
“娘娘,您可算回來了!”肖從心哽咽道。她一雙眼紅的不行,上前想觸碰沈妱,又不敢。
沈妱笑著張開雙臂,對方終於撲進她懷裡哭了起來。
“娘娘,我真的想您!”
“重逢是喜事,要笑。”沈妱摸了摸她的腦袋。
當初蕭延禮帶兵離開京城,她便打定主意也要偷偷離開。
她怕自己的逃跑會牽連簪心,便留了個錦囊給她,囑咐她,若是蕭延禮因為她要處罰她,便用這隻香囊保命。
只是沒想到,肖從心保下了性命,因為任務完成不當,被逐出了暗衛營。
來了邊關後又因勇猛殺敵,立下不少功勞,成了個女將軍。
真是萬事難料。
“殿下現在還好嗎?速速寫信告知他,我回來!”
肖從心將太上皇退位,太子登基的事說與她聽,在聽到蕭延禮要封她為後的時候,沈妱不免露出一個笑來。
“娘娘怎麼能如此淡定,這可是封后!”肖從心覺得沈妱太波瀾不驚了,怎麼能不激動呢!
“我的功勞,配得上這個後位。”
沈妱將自己從外面帶回來的香料作物拿出來,一一給肖從心展示。
“這個辛辣無比,但是用來烹飪肉食特別美味,吃完渾身都冒汗,適合邊關將士們吃了取暖。我稱之為辣椒。
這個作物,紅皮黃瓤,皮薄肉厚,大的有我腦袋這般大,特別好種。我在外面種地的時候種過這個作物,它幾乎不挑土壤,不僅長出來的果實能吃,它的莖葉也能炒菜。它畝產能達千斤,還容易儲存,將來百姓過冬就不必害怕飢餓。我稱它為紅薯。”
肖從心聽得一愣一愣,這功勞何止是配得上後位,她家皇上簡直走了大運才能娶到這麼好的娘娘!
將來史書工筆留名,全靠她家娘娘這幾年之苦!
肖從心震驚完後,屏退眾人,對沈妱道:“娘娘,實話跟您說,皇上這些年不管事,朝中大事都是攝政王在處理。”
“蕭延禮呢?”沈妱語氣中染上擔憂。
“皇上以微服私訪為由,將您遊記中寫過的地方都去了一遍。”
肖從心和伏惑有書信往來,因而知道蕭延禮的近況。
“皇上得了一種病,病發的時候會認不得人,看到和您相似的姑娘就會追上去喊您的名字……殷太醫說這是相思病,還病得不輕。”
一剎那,沈妱回到故土的喜悅盡數被難受取代。
她以為他會將自己照顧好的。
“娘娘,皇上病發的時候是兩個模樣,有時候是痛苦的,會追著人叫您名字。但有時候是很狂暴的,說……您食言了,要把您關起來……”
肖從心都不敢說那些話,伏惑寫信的時候全是牢騷和抱怨,全是對主子難伺候的吐槽,她又不能直接將信給沈妱看,畢竟她是主子。
“那他現在在哪兒?我立即動身去找他!”
肖從心立即去翻最後一封信的寄件地址,是從遼東郡寄來的。
大抵,蕭延禮是覺得,沈妱是和尹海安一起走的,若是要回來,也會先去遼東郡。
沈妱顧不得休整,讓肖從心將她帶回來的這些都送去京城,她要去找蕭延禮!
她不該這麼晚回來的。
沈妱被扣留在那小國的時候,也會擔心,擔心兩個孩子,擔心蕭延禮會不會受傷。
以及,他新娶的妻會不會對兩個孩子好。
她的認知裡,男人離了女人不會過不好的。
他們很快就會找到另一個女人照顧自己,照顧家庭。
更何況,她真的離開了很久。
久到,連簪心都以為她死在了外面。
她忽然後悔了,後悔自己沒有儘快趕回來。
歸程中,她總是害怕,害怕自己滿心歡喜地回到京城,發現蕭延禮的身邊有了另一個女子。
她會得體地替蕭延禮安排她的住所,她的一切。
沈妱為自己的臆想感到羞愧,愈發滿心焦急。
她現在的焦急和擔憂,是他這些年每天都經歷的嗎?
沈妱在腦子裡策劃,該怎麼樣同蕭延禮解釋。
她真的沒有食言,她是被脅迫當了一年多人質……
沈妱知道,所有的言語都是蒼白的,她離開得太久,讓他對自己失去了信任。
她得讓他相信自己。
北去這一趟,沈妱經歷了許多事情,最艱苦的時候,她都是靠想著蕭延禮和兩個孩子撐下來的。
她回來之前想,若是蕭延禮還願意同她過,她就不走了。
若他有了新歡,她就自己走。
可他沒有,他在等自己。
抵達遼東郡的時候,鵝毛大雪漫天飛舞,港口的船隻很多,平安號在其中也變得不起眼起來。
可看到平安號的瞬間,碼頭士兵紛紛動了起來。
沈妱還無所覺,收拾東西下船。
她迫不及待地想去見蕭延禮。
而就在她和船員們一起下船的那剎那,原本被白雪籠罩的世界,忽然湧出數十名佩刀官兵將他們團團圍住。
“拿下!”
平安號船員紛紛叫冤,他們哪裡見過這架勢啊!
“你們這是甚麼意思!”沈妱橫眉冷對,蕭延禮這麼沒用,到現在還有人要她的命嗎?
就在她疑惑之間,靜謐的街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沈妱遠遠瞧見,衝在最前面的男子一身紫衣,許是過於匆忙,連件大氅都沒披。
白雪落了他半身,他勒馬停住,撥出一口白氣,看向沈妱的眸子裡滿是不可思議。
似是沒想到她會回來。
沈妱也看向他,他瘦了,容貌卻愈發成熟,顯得君子端方。
只他從不是個端方正直的人。
他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在他的臉上透著一種邪氣,彷彿獵物自己送上門,他便照單全收的模樣。
“帶走。”
他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像個過來驗貨的買家。
沈妱很是不爽。
她們的重逢不該是這樣的。
“蕭子彰,你甚麼意思?”
沈妱叫住他。
“在我殺了他們之前,你最好不要惹我生氣。”
他扭轉馬頭背過身去,惹得沈妱窩了一肚子火。
平安號所有人都被帶走,沈妱被人送進一間宅子,甚麼都沒說,就被丫鬟塞進來浴桶。
“夫人,外面天涼,老爺讓您喝完薑茶祛寒。”
小丫鬟捧上薑茶,沈妱心想,蕭延禮也不是不可救藥。
只他今日唱的是哪出?
沐浴更衣完,沈妱用了飯,蕭延禮依舊沒有出現。
屋內燒著地龍,很是暖和,她光著腳,穿著中衣都有些冒汗。
百無聊賴地在心裡將人罵了好一會兒,屋門才被人推開。
蕭延禮依舊是那身紫衣,渾身寒氣。
沈妱心疼不已,上前捧住他的手給他暖暖。
“這麼冷的天,外面那麼大的雪,你怎麼不多穿一點兒!”
他的手都僵了。
蕭延禮終於將她抱進懷裡,冰涼的身體凍得沈妱不停哆嗦。
“不問我剛剛去哪兒了?”
“猜得到。”沈妱抱住他,“皇上去審我的船員了。”
蕭延禮眼眶溼潤,聲音也因為情緒的失控而顫抖起來。
“我以為,你不要我,也不要孩子了,所以你才不願意回來。”
沈妱拍著他的後背,“天地良心,我在外面被迫種地,皇上快看看我的手,都是繭子。”
沈妱將手心攤開,上面的老繭已經脫落,但再也不是當初那雙繡花撚針的手了。
蕭延禮握住她的手,“朕要練水師,朕要把那小國打滅!”
沈妱哭笑不得,“說甚麼孩子氣的話,我終於回來了,也不說以後只叫我陪著你。”
蕭延禮捏住他的手用力到指節發白,他看著她的眸光深深,想開口,卻又不敢。
沈妱不懂他的眼神,還未反應及時,被她拉著手推上床榻。
蕭延禮長臂一伸,從床櫃裡拿出一條細細的鎖鏈,嘩啦作響,讓沈妱害怕。
他之前就用類似的金鎖鎖過她。
冰涼的金屬鎖住她的腳,讓她有一種被剝奪身為人身份的感覺。
那種感覺,沈妱不想經歷第二遍,哪怕是床笫忄青趣。
然而沈妱沒想到,那條細鎖會被塞到她的手中。
她低頭翻看,是一條狗鏈,扣住脖子的地方是牛皮做的,並不會磨傷面板。
“昭昭,你答應我,以後去哪裡,都要帶上我。”
蕭延禮的語氣沉重中又帶著祈求。
迎上他的目光,沈妱眨了眨眼。
“那,子彰低頭,姐姐要給小狗戴鏈子。”
“做姐姐的小狗,就能一直跟著姐姐嗎?”蕭延禮將頭湊過去,在她脖頸間來回蹭。
沈妱被他蹭得心花怒放,內心羞臊,但是色心大起。
她捧住蕭延禮的臉親上去,蕭延禮躲開。
“姐姐還沒回答我。”
“是是是,再也不和你分開。”
沈妱想,當初被認為是孽緣的糾纏,結果似乎也不差。
她的小狗一直在等她回家。
京城,攝政王府。
蕭衡從一堆摺子裡翻出遼東郡的來信,一邊翻白眼一邊拆。
蕭延禮的幾次來信都沒好事,不是讓頒佈新律就是讓她派人捉拿人販子。
雖然都是好事,但是髒活累活都是她在幹!
蕭衡一邊祈禱,對方不是又要整么蛾子,一邊展信。
三息之後,她將信封又檢查了一遍,確認這是蕭延禮的信,又從頭通讀了一遍。
然後,她在丫鬟的目光下,大喜拍案。
“快,快,把本王去年買的酒拿出來!本王要放假啦!皇上要回京了!本王終於能休沐啦!”
丫鬟心想:這休沐完還是要上工啊,至於這麼開心嗎?
翌日,大內總管福海帶著人開始準備帝后大婚和封后大典,一時間,滿京城的人都曉得,他們皇后娘娘回來了!
皇后娘娘不僅活著回來了,還帶回來許多西洋稀罕物,甚麼望遠鏡,甚麼西洋鍾。
更厲害的是,娘娘帶回來的辣椒,聽說特別好吃!
大長公主擦汗,“本宮從沒想過,本宮的暖房,有一天會用來種辣椒。”
容煊笑道:“多棒的作物呀,咱倆努力種,以後拿辣椒給官員們當俸祿發。”
大長公主對他豎起大拇指,“你老容家被造反是有道理的。”
容煊不服氣:“這是稀罕物,千金難買,當俸祿發分明是為官福利!”
“哦哦,飯都要吃不起了,發辣椒回去就空氣吃啊?”
容煊:“……”
沈妱是封后大典前三日趕回的京城,她和家人一一見面,沈苓生了一個女兒,看到她的時候已經會喊姨母,可把沈妱看得心都要化了。
沈家平反後,沈維冉拒絕了爵位,重新讀書準備入仕。
他從不歸城帶回來一位老師,對方和紀樞是死對頭。兩老頭一見面就掐,但一說喝酒又能好一塊兒去,現在兩人都住沈家,也是熱鬧非凡。
沈妱想,日子就是這樣,折騰著過。
建昭四年,三月,封后大典。
冊封沈氏女沈妱為皇后,徽號昭毅。
(全書完,感謝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