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 終章【中】
皇上要微服私訪的訊息,一夜間便以京城為點,向大週四處傳播開。
官場上的人精們紛紛開始“勵精圖治”,爭取在來年的考核上點個優。
蕭延禮將兩個孩子留給了太上皇和太后,正好這兩人退休後沒甚麼事幹。
大長公主沒事也喜歡逗逗兩孩子玩,他就是想帶,也帶不走。
伏惑和梟影安排好了出行的一切,心裡是不太理解,為甚麼皇上要出宮微服私訪。
臨行前一晚上,皇上和攝政王二人談話到深夜,伏惑在外面守夜,聽到兩人吵架。
攝政王大喊:“甚麼活都讓我幹了,我圖甚麼!我現在就出去找個人嫁了!”
皇上幽幽道:“好啊,伺候公婆,打理後宅,周旋人情往來,和你現在乾的也沒甚麼不一樣。還沒俸祿,沒權力,沒身份。”
然後攝政王瞬間啞火,和皇上說了一晚上的話。
蕭延禮數著日子,沈妱是在順安二十年三月離開的,已經過去一年多,再過幾個月,就兩年了!
她還是沒有回來。
蕭延禮想去尋找,卻不知道該去哪裡找她。
白日他還能熬,可一到晚上,徹骨的思念就像一把吞噬一切的火焰,要將他燒乾。
蕭延禮無法再忍受,決定以微服私訪為名,去走一走沈妱曾經走過的路。
第一站,便去金陵吧。
沈妱留給他的劄記,他親自整理出來,讓人出版。
名字取好了,就叫《昭君遊記》。
他想讓更多的人看到他的昭昭,是多厲害的一個人。
金陵城的第一站,蕭延禮沒有委屈自己,住進了金陵第一的客棧。
伏惑穿了一身普通小廝衣裳,佩刀也不能戴,十分不習慣。
梟影現在成了新一任禁軍統領,但他一向沉默寡言。
伏惑小聲和他咬耳朵:“我感覺,皇上是出來找皇后娘娘的。”
梟影給了他一個“你才知道”的眼神,然後跟著蕭延禮出去了。
他們逛了蘇家繡坊,伏惑包攬了包打聽的活。
“聽說這家繡坊的東家和家裡鬧翻,一場分家官司打了半年,訟師請了七八個,才終於分家成功。”
蕭延禮對這個案子挺有興趣,“出嫁女分家打官司,還打贏了。稀奇,朕得去看看。”
於是一行人去了金陵城的衙門,想看看卷宗。
正好今日遇上官衙在審理一樁案子,幾個人便站在人群裡一起看審訊。
“嘖嘖,這茹娘也是慘,都告了四遍了,就是離不掉!”
“是啊是啊,可憐的女人,告一次回家被打一次,這一次都被打成這樣了,也不知道這縣太爺能不能判和離。”
伏惑好奇,和周圍看熱鬧的人聊了一會兒,才知道今日審的這樁案子,是妻告夫。
名喚茹孃的女人嫁入夫家十載,告過丈夫三次。前三次都沒判他們和離,這一次又來提告。
“這次太慘了,是茹娘娘家姐姐帶丈夫將她抬來的。渾身都是血!就剩一口氣了!”
“甚麼?他丈夫為甚麼打她啊?難不成是她水性楊花?”伏惑不解。
回答他的大娘翻了個白眼,“聽沒聽過一句話:‘男人打女人天經地義?’男人打女人要甚麼理由!
想打就打了唄!今兒天氣不好,今兒心情不好都是打人的理由!合著,我們女人做錯了事才能捱打?”
伏惑被她罵得一噎,抓耳撓腮地反應過來,這大姐正話反說在諷刺他呢!
“哎,這一次縣太爺要是再不判和離,茹娘做鬼都不得放過他。”
“沒用的,姓金的見錢眼開。茹孃的孩子都打沒了兩,他一句家務事,管不了,就打發了人。我覺得這一次懸。”
旁邊的人憤憤道:“就是欺負人家家裡長輩死絕了唄!這要換個有長輩家的姑娘,祖墳都能給他掘了!”
蕭延禮站在人群裡,腦子嗡嗡叫。
沈妱離開他快兩年了,他不知道她還好不好,過得怎麼樣。
眼下看到那個躺在公堂上,渾身是血的女人,連呼進去的氣都帶上了刀子。
萬一,萬一沈妱在外面被人打了,訴諸公堂卻無人撐腰,怎麼辦!
此時此刻,蕭延禮如喝了一肚子酸水一樣難受。
好像躺在地上的那個女人,變成了沈妱。
“離不掉的,那茹娘為了被休,連婆婆都打了,告上公堂後,姓金的說夫家不追究,他不能拆散一樁婚事,回去後人不是被打的一個月沒出現嗎?”
“太慘了,太可憐了。這個父母官是狗孃養的吧!”伏惑眼眶都紅了。
旁邊的大嬸嗤了一聲:“罵人的時候天天想到對方娘了,有功的時候只會賞老子。”
伏惑:“……”
只聽得公堂上的金縣令無奈道:“唉,茹娘啊,你這情況不符合義絕的條件,本官真的沒辦法給你判啊。你看看你這事鬧的,地都給你弄髒了。”
伏惑一肚子火,在人群裡指著金縣令大罵:“甚麼東西!人都快死了你關心你的破地!你怎麼當官的!”
金縣令見人喧譁,也不氣惱,一拍驚堂木。
“堂上喧譁,拉出去打五大板,以儆效尤!”
伏惑氣狠了:“主子,讓我宰了他!!!”
蕭延禮背手往前走去,圍觀人群也不知為啥,自覺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站在了大堂內。
“金縣令,好厲害的官威。”
金縣令眯了眯眼睛,心裡突突跳,心想這是哪位大人物?
雖說他接到訊息,皇上要微服私訪。
但從京城一路慢悠悠過來,怎麼也得幾個月。
因而他覺得,眼下這人,可能是京中某個世家公子,出來歷練,路見不平。
“這位公子,本官向來秉公執法,從不徇私,一切以大周律為準。”
蕭延禮點點頭,道:“好,大周律上言:夫毆妻者,判義絕,杖二十,流放一千里,家產一半補償前妻。請金大人,現在判吧。”
金縣令心中不屑,面上還是維持老好人模樣。
“本官為官幾十年,大周律爛熟於心,從沒聽過這條!公子行俠仗義也要看看地方!”
伏惑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金牌。
“你沒聽過,那是因為這一條,是皇上今日頒佈的新律令!”
金縣令見到那金牌,頓時嚇得魂不附體,腿軟栽地。
“下官、下官……叩見皇上!”
他哆哆嗦嗦冒出這一句,已經不知道如何辯解。
蕭延禮的視線落在那血淋淋的女子身上,她看向他的眼神裡,盡是心願得償的輕快。
哪怕要死,也絕不死在那個囚籠裡。
蕭延禮的心霎時揪緊。
他好像看到了當年的沈妱,她也是那樣努力地想要逃開。
當初的沈妱,也是如她這樣嗎?
死也可以,只盼換得自由……
公堂之上,他一人直立,百姓跪拜。
可他只想快點兒從這個地方逃開。
太晚了,太晚了……
他怎麼現在才懂沈妱?
金縣令提心吊膽,生怕皇上一個不高興,摘了他的烏紗帽事小,摘了腦袋事大!
蕭延禮紅著眼睛,踉蹌走出公堂。
“昭昭……”
伏惑和梟影追了出去,心想,他家皇上千萬別犯病啊!
蕭延禮的腦袋一陣眩暈,眼前視線模糊,彷彿回到了他看不清的時候。
便是這時,一青衣女子從他身邊經過。
他猛然竄到人家面前,將對方嚇了一跳。
梟影眼疾手快將人拉了回來,心想:皇上,形象啊!
伏惑在一旁賠禮:“對不住對不住,認錯人了!”
蕭延禮腦袋疼得厲害,攥著梟影的手,彷彿沈妱就在他的面前。
他無比誠懇地道歉:“昭昭,孤錯了……”
你不肯回來,是不是恨著我?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栽倒在梟影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