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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他若無其事鬆開手”

2026-05-22 作者:梁西彌

第20章 “他若無其事鬆開手”

南府,賢安堂。

屋內隙靜,在場眾人大氣不敢出,國公爺走到床榻邊,輕輕叫了聲老者:

“母親,聖上來了。”

皇帝走近,恰巧老婦人眼睛緩緩睜開,那視線渾濁又無力,過了許久,好似才有了焦點。

比除夕宮宴所見,蒼老了百倍不止。

老夫人忽而熱淚盈眶,顫顫巍巍想要坐起身來行禮,皇帝快走兩步,握住老者的手:

“老夫人莫動。”

“聖上,如何,來了?”她說話極為吃力的模樣。

“來看看您。”

老夫人手緊緊握住皇帝的手,國公爺見狀塞了枕頭在她身後,她靠著,氣息勉強勻了些。

她沒有多說話,但無聲勝有聲。

皇帝臉上掛著溫和與真切的笑意,好言寬宥老夫人心情,又囑咐好生將養,太醫便住在府上以便隨時遣用。

“多謝皇上。”

皇帝頓了頓,“朕已經八百里加急,休書於阿樓,您養好身體,等他回來看望您。”

這話一出,不僅老夫人,連國公爺也是一頓,隨即臉上表現出來驚喜。

阿樓自請去邊疆戍邊,如今已是,第六年了,這些年他從未回過上京。

老婦人想說些甚麼,嘴唇囁嚅數次,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眼中落出兩行清淚來。

皇帝如何不明白其中之意。

只是,當年之事,各自心裡都有怨氣,原本最親密的幾個人,如今卻是至疏之人。

裴衡御來的低調,走之時亦悄無聲息,他沒讓人送,自己便沿原路返回了。

南府乃世家大族,府邸面積佔地廣闊,內院路徑複雜,若是生人定然有可能迷路,但一看便知道,皇帝對這裡是極為熟悉的。

路平跟在身後,主僕兩個緘默無言,老夫人確實瞧著不太好的樣子,只怕是......時日無多的樣子。

哎,路平心裡嘆氣。

也不知南小將軍是否會回來?

他看著自家皇上沉默的背影,也不由得感嘆,當年之事,先帝下的一手好棋,不僅使得皇上與南小將軍離心,更是將南、蔣兩家分化。

原本好好的幾人,如今各自疏離著。

主僕兩人出來南府,馬車還在外候著,皇帝看一眼馬車旁,並未見到女子身影。

還沒回來。

他彷彿有些累了的樣子,揮揮手,“走吧。”

“去康樂街口等她罷。”

宋姝棠並沒有走遠,不知曉皇帝何時事了,因而只去康樂街稍逛。

可惜宋家在城西,離這處馬車都要將近半個時辰才能到,否則她真想回去看看。

康樂街上繁華如昨,她四處閒逛,兜裡揣著路平給的銀錢。

她知曉那是皇帝的意思,有些事情不方便她知曉,是故將她打發走。

所以這錢,她最好是要花一花。

在糖水鋪子買了一碗桂花牛乳,但吃了兩口才覺太甜,女子眉頭蹙起來,也不知從前為何就喜歡吃這些。

還在金銀鋪子中挑了兩樣好看的首飾,但只能在一樓買些普通的,二樓三樓都是登基在冊的貴賓才能上去。

宋姝棠如今倒是沒資格上去。

心裡估摸著時間,她便慢悠悠往回走著,時不時眼神落在周圍,或人或物。

看起來倒是自由,臉上鬆快的神色是他在宮中從未見到過的。

他就那樣坐在馬車當中,半掀的簾子遮擋住他的臉,看不清他的神態。

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她將要走近,那簾子才放下來。

宋姝棠被路平叫住,先是一陣驚訝,臉上的笑意收回,視線往馬車上衣落,溫聲道:

“可是奴婢耽誤時間了?”

無人應答,也不知聽沒聽見。

倒是路平搖搖頭,也未等太久,“走吧宋姑娘。”

馬車原路返回宮中,並未曾在外多加停留,從廣闊天地又重新走回著四方宮殿,宋姝棠下意識往身後回眸。

只見硃紅高門,被兩個小太監推著,緩緩合上。

皇帝回來,便又一頭鑽進了御書房中。

沒讓任何人進去伺候,於是宋姝棠與路平便一道在殿外候著。

饒是宋姝棠再遲鈍,也感受了出來,若說走之前皇帝心情欠佳,這會兒從宮外回來之後,更多了幾分沉默。

對於南府,她是知曉一些的。

南府世代為官,武有老國公跟隨先帝南征北戰,文有南家子弟在朝中各部為官,是本朝最大的世家。

但更多的,卻是不知了,另有小時候聽隔壁家的姐姐提過,南家小公子南樓,十七歲便高中狀元。

那年打馬遊街,宋姝棠不過幾歲,但也聽聞聲勢浩大,頗有萬人空巷之意,引得無數上京姑娘芳心暗許。

只是後來,聽說南樓去了邊疆,她年歲漸長些,偶有出門赴宴,還能聽見年歲大的姐姐提起他。

宋姝棠視線瞥向書房,嘆了口氣,這種不該她知道的事情,她絲毫無探知慾,只是,皇帝心情不好,影響的是在身邊伺候的人。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皇上每日的煩心事也忒多了些,前朝後宮,沒有一件讓人省心的。

中途路平被叫進去,安排了別的活兒,便留宋姝棠一人在這候著。

遠遠的,便瞧見兩道倩麗的身影過來,眯了眯眼,看清走在前面之人,是安美人。

原本有些懶散的身體不自覺挺直了些,臉上也掛上了假笑,等人走近,她稍稍行了禮:“請美人安。”

安美人看她一眼,挺直脊背:“我要見皇上。”

聽聽,多麼理直氣壯又高高在上的語氣。

宋姝棠面色不變,“皇上正在忙朝務,還請美人稍後。”

安美人自然是不信的,咬牙:“你是個甚麼東西,也攔著不讓我進去?”

美人相由心生,此時惡狠狠說話也不免有些面目可憎。

宋姝棠不與其爭辯,福身:“美人稍等,奴婢進去請示皇上。”

安美人冷哼,“奴才就是奴才,還真以為自己有甚麼權力了不成。”

她說話的聲音不小,好似這樣才更加有氣勢些,以往皇上每月還能去她宮中一次,可此自從上次被罰,就再沒見過皇上。

這段時日她的日子也忒不好過了些,不僅受到有些后妃的冷眼相待,竟然連御膳房和內侍殿都怠慢她。

去取晚了些,本就菜色不好的飯菜都不熱了,想要補一套茶杯,結果內侍殿那群狗奴才竟然說這月的份例被用完了!

分明以前她一個月去取幾套都能的。

也是這些日子,才意識到,這宮中沒有皇帝的恩寵,哪怕她是美人,也無人給她開後門。

宋姝棠不搭她的話,自己推了門進去,還沒開口,便聽男子說話:

“誰在外面?”

“是安美人。”看見皇上臉上有一絲疑惑,宋姝棠解釋道:“原先的麗美人,想見您。”

皇上已經忘了,麗美人被褫奪了封號,故而以姓相稱。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聽見了安美人在外面說的那兩句話,“不是在禁足麼?”

這句話一出,宋姝棠愣住了,先前的處罰中好像並沒有禁足這一項。

“蠢笨。”

“傳朕口諭,美人安氏御前失儀,禁足一月。”

“......是。”

宋姝棠驚駭於心,皇帝竟還遷怒於人嗎?禁足便說禁就禁了。

果然,伴君如伴虎。

安美人自然也愣住,在御前鬧了起來,哭喊著叫皇上收回成命,宋姝棠好言無過,請順福帶人將安美人送了回去。

至於怎麼送......安安靜靜送回去就好了。

御書房內,皇帝聽聞外面的動靜,但對此置若罔聞,他面前擺放著書信。

南樓親啟幾字,鋒利飄逸。

當夜,皇帝去了崇幹宮。

聽聞此訊息的后妃,都各自熄了宮中的紅燈籠。

皇后顯然也沒有準備,今日不是初一,亦不是十五,她未曾料到皇帝要來。

因而皇帝到時,挽冬正在收拾那張單人的床榻。

皇帝擺了擺手,揮退了下人,不僅有挽冬,還有跟著來的宋姝棠。

屋內,淡淡檀香氤氳,寧靜莊重。

皇帝視線落於皇后身上,她依舊一身宮裝,處處都得體莊重。

“皇上可有甚麼事情要交代?”皇后往邊上走幾步,親自給皇帝斟茶,也順勢躲開皇帝的視線。

“南老夫人病了。”

皇后執杯的手微顫,臉上的笑意幾乎一瞬間消失,她下意識抬眸去看皇帝。

如若不嚴重,他不會專門來告知她。

皇帝肯定了她的猜想,就在他來崇幹宮之前,南府傳來訊息,老夫人的病情不容樂觀,“你得空,去看看她吧。”

可她是皇后,如何能隨意出宮,況且,“祖母想看的......也許並不是我。”

一句話,讓兩人瞬間都陷入了沉默。

“朕給南樓去了信。”

皇后瞭解那人,“他不會回來的。”

“這是皇命。”

皇后忽而笑了,只是那笑容難掩諷刺:“也是,您現在是皇上,一紙詔書,誰敢不從?”

“阿雯。”他冷聲。

皇后勉強冷靜了些,驚覺自己方才那句話的逾矩,“臣妾失言。”

皇帝神色如常,“你若出宮,讓路平安排便可。”

她下意識想要拒絕:“不用路平,臣妾自己去。”

有路平一起去,她說甚麼做甚麼都不方便,但是視線與皇帝視線相接,她又冷靜了下來。

蒼涼一笑,“是,皇上安排即可。”她現在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就算沒有路平,她又能額外說甚麼做甚麼呢?

她甚麼也辦不了。

那杯茶最終皇帝沒有喝上,從來到離開,不過一柱香的功夫,他走時,在外候著的宋姝棠與挽冬都略顯驚訝。

挽冬進去,感受到主子的沉默,她走近,看見皇后臉上無聲掉落的眼淚。

她驚呼:“娘娘?”

回應她的,是皇后忽然抱住了她的腰身,隨即有啜泣聲溢位來。

連著幾日,皇上心情不好,再加之後宮內出了安美人的事情,各位后妃也都安靜的很。

皇上不去後宮,同樣的,和宋姝棠相處,亦是冰冷冷的,好在皇帝不愛遷怒於人,小心當差倒是不打緊。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皇后娘娘病了。

前幾日隨著皇上去崇幹宮時,瞧著還好好的,也不知是怎麼了。

總之這些日子,宮裡面到處都氣壓不高。

宋姝棠也自然而然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勤勤懇懇當差。

青兒手巧,宋姝棠請她幫忙做的東西已經初見雛形,再從細節上調整調整便好,比預想的時間還要快了不少。

青兒這些日子除了當差,便是做這事,宋姝棠眼見著她手指上都起了泡,眼下也有許多烏青。

“辛苦你了青兒,你今日幫我的,我都記在心裡。”

她少有這樣情緒外露的時候,青兒有些不好意思道:

“咱們姐妹之間,可別說如此見外的話,早就說過,能幫到姐姐我心裡別提多高興了。”

有些情意,記在心裡,不流於口中。

“對了,給你帶了個禮物,你看看可還喜歡?”

是那日出宮時候,在金銀樓買的手鐲,銀質的,不貴重,但上面是雕刻精緻的山茶花,看起來倒是好看。

青兒自然百般歡喜,戴在手腕上左看右看,“喜歡!”

宋姝棠也由衷高興,說她自己也有一隻,款式材質甚麼的都一樣的,只不過花樣是玉簪花。

“那是姐姐你最喜歡的花。”

不過,青兒八卦的心起來,“姐姐你和皇上……”

宋姝棠只說快了。

她不願細說,青兒也不多問,不過還是表達了自己的擔憂,新妃們就要入宮了,只怕越往後越難些。

這幾日青兒被內侍殿借過去,給新妃打掃宮殿,“新主子們要家世有家世,要位份有位份,得到皇上寵愛也是遲早之事。”

宋姝棠嘆了口氣,她何嘗不明白此事,只是急也急不來。

那日皇帝對於安美人的處罰更是給她提了個醒,畢竟她在掖庭時聽聞彼時麗美人是宮中較為受寵的主子,可這才短短一月,麗美人便已經受了多次懲處。

固然這其中多半都要怪麗美人自己行事無狀,但皇上的冷心也是清晰可見。

後來宋姝棠也想過,若是那一日在西廂房,事情已經成了呢?

或許皇帝會賞她個位分讓她進宮,但她只是宮女身,位分定然不會太高,御女是最有可能的。

可御女只是名頭好聽些,在後宮位分最低,身份反倒不如御前宮女來的實在。

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的堅持對與不對。

在這後宮裡,她所做一切都要靠她自己,有時候也不免有兩分前路迷茫之感。

但她沒有對青兒說起這些,只是笑著拍了拍青兒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條路,既然選擇走下去,那便不見棺材不落淚,半途而廢向來不是她的選擇。

從掖庭回來,剛行至御書房外,便見路平拉著臉在外候著。

她不由得一頓,以眼神相詢,路平嘆了口氣。

便知道是皇帝發了脾氣。

“方才皇上尋宋姑娘你來著,沒見人,我進去伺候著,也不知哪裡惹了皇上不悅。”

宋姝棠歉意一笑,“連累公公了。”旋即解釋道:“我去取了點東西,耽誤了時間,我這就進去。”

說罷輕輕敲了敲殿門,得到應允後進去,“皇上,您尋奴婢?”

“嗯。”

宋姝棠聽出他聲音中的鼻音,頓了頓,急忙問道:“皇上可是有哪裡不適?”

皇帝雙目微闔,懶散靠在椅背上,“過來。”

“替朕按按。”

事情太多,簡直頭疼得緊。

宋姝棠說是,擦了擦手方才走近,還是按照慣例,從額頭按起。

但她今日回來著急,忘記手上方才與青兒一同戴上的銀鐲,這會兒隨著她手部的動作,猝不及防滑落下來,碰到了皇帝的頭。

一聲清脆的響聲。

宋姝棠愣住,因為她那隻手忽而被人拽住,她身子跟著往前一壓,感覺胸前的柔軟碰到他的肩膀。

有點痛,也有些……羞赧。

皇帝亦是微愣,隨即若無其事鬆開手:

“鐲子好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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