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一命換一命
護衛將訊息飛鴿傳書送至京城時, 正值深夜。
顧驚瀾彼時尚未就寢。信鴿撲稜著翅膀落在窗欞上時，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不祥的預感。
他起身取下鴿腿上的信筒，展開那張疊得極小的紙條。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字跡潦草，看得出是匆忙寫下——
“蘭姑娘在東門看鋪面時被人綁走，下落不明。”
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緊接著，鋪天蓋地的恐懼和憤怒如潮水般湧上來，將他整個人吞沒。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嘴唇緊抿成一條線，下頜的肌肉微微抽搐。
墨白正在門外值守, 忽然聽見書房裡傳來一聲悶響。
他推門進去, 看見顧驚瀾一拳砸在書案上，紫檀木的桌面竟被砸出了一道裂紋，他手背上的皮肉翻開，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觸目驚心。
“世子爺！”墨白驚呼一聲, 急忙上前。
顧驚瀾卻沒有理會自己手上的傷。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赤紅，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備馬。現在就走。”
墨白心中一凜, 不敢多問, 轉身便去安排。
不出半個時辰, 顧驚瀾便帶著一隊親衛，連夜策馬出城，往青州方向疾馳而去。
這一路, 他幾乎沒有閤眼。他騎在馬上，夜風如刀，割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好不容易才讓她靠近自己，好不容易才讓她不再推開自己。
如果她出了甚麼事……
顧驚瀾不敢往下想。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將那股翻湧的恐懼往下壓了壓。
趕到青州時，已是三日後的深夜。
顧驚瀾渾身上下全是風塵，衣裳被露水打溼，髮絲凌亂，眼下烏青一片，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他徑直去了蘭漪的住處。
春華見到他的那一刻，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抱著寶善，聲音哽咽：“姐姐她，姐姐她……”
寶善看見顧驚瀾，小嘴一癟，帶著哭腔喚了一聲“顧叔叔”，便撲過去要抱。
顧驚瀾蹲下身，將寶善輕輕接過來，一隻手穩穩地託著她的小身子，另一隻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
他聲音沉穩：“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春華抹著眼淚，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從談止蓮邀蘭漪去看鋪面，到二人一去不返，再到談止蓮被放回來報信。顧驚瀾聽著，面色越來越沉。
“談小姐說，那些人是早有預謀的。”春華抽噎著道，“衙門已經派了人了，說是還沒找到。”
顧驚瀾聽後轉過身，大步往外走。墨白緊跟其後，低聲問道：“世子爺，要不要去衙門調人？”
“不必。”顧驚瀾的聲音冷得像冰，“去查。查出青州境內所有可疑的落腳點，一處也不要放過。另外，派人去京城的暗樁，查一查祁元紹最近在做甚麼。”
墨白一怔：“世子爺懷疑是他？”
顧驚瀾沒有回答，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吱作響。
他想起先前自己廢掉祁元紹一條腿時，他本可以直接殺了他。他以為，一條腿的代價，足以讓祁元紹安分守己地度過餘生。
他錯了。
有些人，活著就是為了復仇。你給他一條生路，他只會用這條命來咬你更狠。
顧驚瀾閉上眼睛，悔意如毒蛇般纏繞上來，絞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不出半日後，訊息傳回來了。
墨白匆匆走進書房，手裡拿著一封密信，面色凝重：“公子，查到了。祁元紹這半年一直在青州附近活動，只是行動極為隱秘，在東郊有一處隱蔽的莊子，形跡可疑。蘭姑娘很可能就被關在那裡。”
顧驚瀾接過信，看了一眼，站起身來。
“另外……”墨白遲疑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封口處用蠟封著，上面沒有任何標記，“方才有人趁夜將這封信塞在了門縫裡，沒有署名，只說是給您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遞了過去。
顧驚瀾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筆跡清瘦而鋒利。
“明日，青州東郊，落霞坡。獨自前來。若帶旁人，便等著收屍。”
沒有落款。
顧驚瀾盯著那幾行字，沉默了很久。
墨白在一旁小心地問道：“世子爺，要不要多帶些人埋伏在附近？萬一他——”
“不必。”顧驚瀾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他說獨自，便是獨自。”
“可是世子爺——”
“這是命令。”顧驚瀾抬眼看了他一眼，“我一個人去。”
墨白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甚麼。
這夜，顧驚瀾幾乎不曾閤眼。
他想，如果她出了事，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為甚麼不早點除掉那個人？為甚麼要留他一命，讓他有機會傷害蘭漪？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裡還有之前砸書案時留下的傷口，尚未癒合，被他這樣一攥，又有鮮血滲了出來。
可他感覺不到疼。
比起心裡的痛，皮肉上的這點傷，算得了甚麼。
三日後，落霞坡。
那是一片荒涼的山坡，地勢不高，卻極為偏僻，四周長滿了枯草和荊棘，風一吹，沙沙作響。
坡頂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站著一個人。
祁元紹。
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袍，負手而立，右腿微跛，整個人的重心壓在左邊的柺杖上。
聽見馬蹄聲，他緩緩轉過頭來，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一條在暗處蟄伏了許久的毒蛇，終於等到了獵物自投羅網。
顧驚瀾翻身下馬，目光越過祁元紹，落在他身後不遠處，蘭漪被縛住雙手，嘴裡塞著布條。她的頭髮有些凌亂，面色蒼白，可那雙眼睛依然亮著，帶著倔強和堅韌，直直地望著他。
那眼神裡有擔憂，有心疼，還有……
顧驚瀾來不及分辨那眼神裡的情緒，因為祁元紹已經開了口。
“來得倒快。”祁元紹的聲音不高不低，“我還以為你要再磨蹭幾日，或是帶了大隊人馬過來。”
顧驚瀾沒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蘭漪身上。他往前邁了一步，祁元紹便抬起手中的柺杖，擋在了他面前。
“別急。”祁元紹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人就在這裡，又不會飛了。咱們先談談條件。”
顧驚瀾停下腳步，終於將目光移到祁元紹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恨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冷意，像一口幽潭，深不可測。
“你要甚麼？”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錢財、爵位，還是要報復回去？”
祁元紹歪了歪頭，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物件。
緊接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語氣不緊不慢：“你名下的三處鹽鐵生意，京城東郊的兩座田莊，還有你手裡那一支暗衛的調配權，都轉到我的名下。”
顧驚瀾看也沒看那張紙，聲音淡淡的：“好。”
祁元紹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他答應得這樣乾脆。他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將那張紙收了回去。
“還有。”他往後退了一步，伸手指了指自己腳下那塊地面，聲音變得低沉而緩慢，“你，跪下。”
顧驚瀾的目光微微一凝。
蘭漪在一旁拼命搖頭，嘴裡發出“唔唔”的聲音。可顧驚瀾沒有猶豫。
他雙膝一曲，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祁元紹低下頭，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這個曾經高高在上、讓他抬頭仰視了那般久的人，此刻正跪在他腳邊。
他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顧驚瀾，你也有今天。”祁元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當初你廢我一條腿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跪在我面前？”
顧驚瀾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跪著，目光穿過祁元紹，落在遠處的蘭漪身上。
祁元紹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他以為看見顧驚瀾下跪，他會暢快，會得意，會大笑。可真正到了這一刻，他心裡湧上來的，卻不是想象中的快意，而是一種空洞的感。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跪在他面前的人。他想要的是那個人求他。
求他放過蘭漪。求他饒自己一命。
低聲下氣的求他。
可顧驚瀾甚麼都沒有說。
祁元紹勾起嘴角，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他握著匕首，緩步走到蘭漪面前，彎下腰，用刀尖輕輕挑起她的一縷頭髮，然後緩緩下滑，刀背貼著她白皙的臉頰，一路滑落到她潔白的脖頸處。
蘭漪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著，卻沒有躲。
祁元紹的匕首停在她的頸側，他能感覺到她面板下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的，沉穩而有力。他抬起頭，望向顧驚瀾。
肉眼可見的，顧驚瀾的神情變了。
方才那種平靜的神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壓抑到極致的恐懼。他的瞳孔驟縮。
“你別傷害她。”
祁元紹的嘴角微微抽了抽，將匕首扔在顧驚瀾面前。匕首落在枯草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冷冷的寒光。
“一命換一命。”祁元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的命，換她的命。你可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