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七十章 他的報復
不知過了多久, 蘭漪被一陣寒意驚醒。
她的眼睛被布帶遮住了,不過她能清楚地嗅到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黴味,混著陳舊的木料氣息。
她動了動手腳, 才發覺手腕和腳踝都已被粗繩緊緊縛住,掙了兩下,紋絲不動。
“止蓮?”
蘭漪輕喚了一聲,側耳細聽, 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正思忖著下一步該如何,耳畔忽然傳來一陣聲響, 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那門軸早已生鏽,被人用力一推, 便發出“吱呀——”一聲長響, 在這死寂的屋內迴盪開來,叫人頭皮一陣發麻。
隨後,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蘭漪屏住呼吸,循著那聲音的方向微微側過頭。她甚麼都看不見, 卻能感覺到那人正在逼近。
她將聲音穩了穩, 朝著那個方向開口:“你要錢麼?”
沒有人應答。腳步聲卻停了下來。
蘭漪不氣餒, 又道:“若是想要錢,我可以給你。多少都行。”
又是沉默。
下一刻,一隻冰涼的手伸過來, 猛地扯掉了她眼前的布條。
光亮驟然湧入眼簾, 蘭漪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逆著光, 她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面前,模糊的輪廓漸漸清晰——
祁元紹。
闊別許久,他已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 反倒從內而外透著一股死氣。他微微俯身,陰鬱的眉眼不斷打量著蘭漪錯愕的眉眼。
好一會兒,他才溢位一聲輕笑:“好久不見了,蘭漪。”
隨後他緩緩起身,動作有些吃力,蘭漪這才發覺他跛了一條腿。那右腿像是受過重創,落地時虛飄飄的使不上力,整個人的重心都壓在左邊,姿勢彆扭而狼狽。
她心下雖覺訝異,此刻卻顧不得多想,很快斂住心神,開口質問道:“止蓮呢?與我一起的那位姑娘呢?”
祁元紹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給她,只淡淡地丟擲一句:“放她回去報信了。”
聽見他沒有傷害談止蓮,蘭漪心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暗暗鬆了一口氣。
“你有甚麼目的?”
話問出口的瞬間,她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了答案。
緊接著,她蹙著眉道:“你與顧驚瀾的恩怨,何故要牽扯於我!”
聽見顧驚瀾的名字後,祁元紹死寂的臉上總算有了些許波瀾。接著他緩緩低下頭,指著自己那條殘廢的右腿,聲音有些顫抖:“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賜!”
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線裡驟然扭曲,眉眼之間滿是壓抑已久的恨意。
“我只是想奪回屬於我的東西,我有何錯!”他的表情近乎癲狂。
他喘著粗氣,眼角微微泛紅,整個人沉浸在一種近乎偏執的情緒裡,彷彿又回到了那些他獨自一人、在黑夜裡反覆咀嚼仇恨的漫長時光。
從出生起,他似乎便是一個錯誤。
他是敦親王一夜風流留下的孽果,連他娘都算不上一個正經的外室。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來到這個世上,也沒有人在乎他過得如何。他從小便看著孃親獨守空房,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男人。
他不明白,那樣的薄情人,有甚麼可唸的?可孃親臨死之前,嘴裡唸叨的,還是那個男人的名字。
他不值。
替他娘不值。
所以,他開始發了瘋似的往上爬。他想讓那個男人看看,他這個“孽果”也能出人頭地。他想讓那個男人後悔,後悔當初沒有認他、沒有管他。
直到有一回,他沾了同窗的光,去了一場詩會。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顧驚瀾。
那個人站在人群中央,被眾人簇擁著,錦衣華服,神采飛揚,像是天生的太陽,所有人都圍著他轉。而自己,只能站在最外圍的角落裡,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那一刻他才知道,他的生父,不但在京城娶妻生子,而且權勢滔天。而那個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人,正是他同父異母的兄長。
自那以後,仇恨便在他心裡生了根,日日夜夜瘋長,纏繞著他的五臟六腑,怎麼都祓除不掉。他瞧著顧驚瀾那張意氣風發的臉,只覺得噁心。
憑甚麼?憑甚麼同樣流著那個男人的血,他就能活在雲端,而自己只能爛在泥裡?
他太耀眼了。耀眼得讓人想把他拽下來。
於是,他想起了一個人。
蘭漪。
那個與他一樣,不得生父青眼、被遺忘在角落裡無人問津的庶出小姐。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他們是一樣的。
被拋棄的,被遺忘的,不被任何人期待的。
他籌謀了許久,他成功了。
祁元紹躲在暗處,看著顧驚瀾為她瘋魔,看著那個曾經眾星捧月的世子爺一點點憔悴、一點點失控,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意。
他等的就是這一天。
蘭漪瞪著他,那雙眸子裡已尋不見從前的軟弱與退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容撼動的堅韌。
“祁元紹,你可真卑鄙。”
祁元紹瞧著她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淡淡一笑:“我知道。”
他看著蘭漪,看著從前那個謹小慎微的姑娘逐漸變得獨當一面,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當年,他對蘭漪伸出援手,他以為自己只是隨手為之。可後來,他時而會想起那時在太尉府的蘭漪,輕聲細語託他寄賣丹青的蘭漪。
他從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這件事。
甚至在後來算計蘭漪將她當作報復顧驚瀾的棋子時,他也刻意不去想那個畫面。可有些東西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它像一根細刺,埋在皮肉深處,不碰的時候不覺得疼,一旦觸到,便隱隱地、綿綿不絕地疼起來。
所以當他看見顧驚瀾為了蘭漪幾近瘋魔、連命都可以不要的時候,他笑了。可他笑著笑著,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若當年他伸出手的時候,再多做些甚麼。若他當初不是把她當作棋子,而是真心實意地拉她一把。
今日站在她身邊的人,會不會是他?
這個念頭只閃過一瞬,便被他狠狠掐滅了。
他垂下眼,再抬起來時,目光已恢復了方才的陰冷。
“但是。”他低聲說,不知是在對蘭漪說,還是在對自己說,“我不後悔。”
-
卻說談止蓮醒後,發覺蘭漪不見蹤跡。
她踉蹌了兩步,腦袋裡嗡嗡作響。
談止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綁匪只擄走了蘭漪,那邊說明不是一般的為了錢,而是為了其他的事情。
想到這裡,她咬著唇,不敢再耽擱,提起裙襬便往官府跑。
一路上她跌跌撞撞,髮髻散了也顧不得。
報完官後,她回到談家吩咐下人套了馬車後又馬不停蹄地去往蘭漪的住處,待她氣喘吁吁地衝到門口時,春華正端著一盆水,瞧見她這副模樣,手裡的盆“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談、談姐姐?您這是怎麼了?我姐姐呢?”
談止蓮一把抓住春華的手,聲音又急又啞:“她……她被人綁走了!快,快隨我去找人!”
春華的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甚麼?怎麼可能?你們不是去看鋪面了嗎?怎麼會……”
“別問了!”談止蓮急得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那人許是早有預謀,我應該是被放回來報信的。你快去找人,我已經報過官了,我們現在去——”
她話音剛落,春華便急急地截住了話頭:“談姐姐,你家的馬車,可否借我一用?”
談止蓮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自然是可以的。”她頓了頓,面露不解,“你忽然要馬車做甚麼?”
春華抿了抿唇,顧不上細說,只匆匆道:“寶善她爹派來護送我們回青州的人,現下正安頓在城外的驛站裡。我得趕緊過去報信。”
談止蓮聽她這般說,當下便不再多問,又對春華道:“既如此,咱們分頭行事。你去驛站報信,我去衙門盯著,看看官府那邊有沒有訊息。不管哪邊有了眉目,都立刻通傳。”
春華重重地點了點頭,兩人便各自忙碌起來。
春華先跑回屋裡,寶善正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小臉埋在軟枕裡。春華看著孩子恬靜的睡顏,心裡頭一酸。
她不敢把寶善一個人留在家裡,萬一那些歹人不止綁了姐姐,還惦記著孩子呢?她不敢賭。
“寶善,寶善。”春華輕輕推了推她,聲音又輕又急,“醒醒,咱們要出門了。”
寶善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奶聲奶氣地嘟囔道:“春華姐姐……天還沒亮呢……”
“乖,咱們去找孃親。”春華一邊哄著,一邊飛快地給孩子套上外衣、裹上小斗篷,又用一條厚毯子將寶善整個人包住,抱在懷裡,匆匆往外走。
談止蓮家的馬車已經候在門口了,春華抱著寶善上了車,車簾放下的瞬間,她聽見談止蓮在外頭吩咐車伕:“快馬加鞭,送她去城外驛站,務必小心。”
馬車轆轆駛動,很快就出了城。路上坑坑窪窪的,車身顛簸得厲害,春華一手緊緊摟著寶善,一手撐著車壁,生怕孩子磕著碰著。
寶善靠在春華懷裡,被晃得又醒了。她仰起小臉,眼睛半睜半闔,迷迷瞪瞪地問:“春華姐姐……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呀?怎麼不見孃親?”
春華心裡頭像是被人揪了一把,她低下頭:“你孃親……去辦點事,晚些就回來。咱們先去找人幫忙,一起接孃親回家。”
“哦……”寶善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往春華懷裡縮了縮,“那孃親甚麼時候回來呀?”
“很快的。”春華輕輕拍著寶善的後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嬰孩入睡,“寶善乖,先睡一覺,睡醒了就能見到孃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