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落下一個吻
顧驚瀾的眸子染上欣喜, 還不待他開口說話,蘭漪便先扭過頭去,“我要去歇息了。”
翌日一早, 天剛矇矇亮,蘭漪便起了身。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渾身上下不見半點豔色, 清清爽爽的。臨出門前,她又清點了一遍提前備好的香燭紙錢,確認一樣不少, 這才帶著寶善出了門。
春華本是要跟著去的,只是連日趕路, 身子實在乏得很, 早上起來時還覺得腿腳發軟,蘭漪便讓她留在屋中好生歇息,不必跟來了。
馬車轆轆地駛出城去,朝著城郊行去。
寶善趴在車窗邊, 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外頭的景緻, 一會兒問“孃親, 那是甚麼樹”,一會兒又問“孃親,我們要去哪裡呀”。
蘭漪耐心地一一答了, 聲音柔柔的。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 馬車停了下來。蘭漪牽著寶善的手, 沿著一條蜿蜒的小徑往上走。路兩旁長滿了青草,露珠還掛在葉尖上,打溼了她的裙角。
墓碑還是從前的模樣, 兩年多沒來了,墳前長了些青青的野草,石階上也落了些枯葉,看著有些蕭索。
蘭漪蹲下身,先將墳前的野草拔了,又用帕子將墓碑仔細擦了一遍。寶善乖乖地站在一旁,歪著腦袋看著孃親忙前忙後,難得地沒有鬧騰。
收拾停當後,蘭漪從籃子裡取出香燭紙錢,一一擺好。她點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碑前的香爐裡,又點燃了紙錢,火光亮起來,映在她臉上,將那素淨的眉眼鍍上了一層暖暖的光。
她跪在碑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母親,”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甚麼似的,“女兒來看你了。”
微風拂過,墳前的青草輕輕搖動,像是在回應她。
“兩年多沒來了,母親莫要怪我。”蘭漪的嘴角微微彎著,眼底卻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女兒在青州安了家,開了間鋪子,日子過得還好。母親在天上瞧見了麼?”
她頓了頓,伸手將身旁的寶善輕輕往前拉了拉,聲音變得柔軟起來:“母親,你有外孫女了。”
寶善懵懵懂懂地站在墓碑前,仰著小臉,一會兒看看蘭漪,一會兒看看那塊冷冰冰的石頭。她不明白孃親為甚麼對著這塊石頭說話,也不明白“外祖母”是甚麼意思,可她知道孃親很難過,所以她很乖很乖地沒有鬧。
“叫外祖母。”蘭漪輕聲哄她,手指輕輕點了點寶善的小臉蛋。
寶善眨了眨眼,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外祖母——”
那聲音脆生生的,像清晨枝頭的鳥鳴,清脆悅耳,在寂靜的山坡迴盪開來。
蘭漪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低下頭,不想讓寶善看見。再抬起頭時,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從容平靜的模樣,只是聲音略微有些發緊:“母親,你聽見了麼?你外孫女叫你啦。”
寶善雖小,卻最是敏感。她覺出孃親心裡頭不好受,便伸出兩隻小胳膊,緊緊地抱住了蘭漪的身子,小臉埋在她腰間,悶悶地喚了一聲:“孃親……”
蘭漪心頭一軟,伸手輕輕撫了撫寶善的發頂,低聲道:“乖,孃親沒事。”
她在碑前又靜默了片刻,才站起身來,將帶來的物什一一收拾妥當。
收拾完後她便牽著寶善,沿著那條蜿蜒的小徑往下走。秋日的陽光透過樹梢灑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她的肩上、發上,將那一身素衣映得柔和而溫暖。
走到坡下,蘭漪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不遠處,顧驚瀾正靜靜地立在一棵老槐樹下。秋陽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身上落下細碎的光影。
他的目光一直望著坡上那條小徑,望見蘭漪的身影出現,眼底便亮了一下。
蘭漪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將那一瞬的觸動掩了去。
顧驚瀾迎上前來,目光在她臉上細細地逡巡了一回。她的眼角還殘留著一抹薄紅,像是哭過。他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甚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涼得不像話,指尖冰冰冷冷的,像是怎麼都捂不熱似的。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隨即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輕輕罩在她肩上,又將繫帶仔細地繫好。
披風上還帶著他體溫的餘熱,暖暖的。
蘭漪垂下眼,默然地由著他把披風披在自己身上。
顧驚瀾俯下身,將寶善從地上抱了起來。他一隻手穩穩地託著寶善的小身子,另一隻手伸出食指,輕輕捏了捏她的小鼻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餓了嗎?”
寶善被他捏得鼻子癢癢的,“咯咯”地笑了一聲。她仰起小臉,望了望天上的日頭,又低下腦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奶聲奶氣地應道:“餓了。”
那模樣又乖巧又可憐,惹得顧驚瀾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他伸手替寶善攏了攏被風吹散的碎髮,聲音帶著寵溺:“走,帶你去吃好吃的。”
說罷,他便一手抱著寶善,一手牽著蘭漪。蘭漪被他拉著,起初還有些不自在,掙了兩下沒掙開,便也由著他去了。
馬車早已然在候著。三人上了車。
顧驚瀾帶著她們來到了自己常去的望湖樓。蘭漪掀開車簾一瞧,只見那酒樓飛簷翹角,雕樑畫棟。這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酒樓,尋常百姓輕易不敢踏足的地方。
門口的夥計眼尖,一見顧驚瀾,臉上立刻堆滿了笑,一溜煙跑進去通傳。
片刻工夫,掌櫃的便親自迎了出來,是個四十來歲的矮胖漢子,穿著一身醬色的綢袍,滿臉堆笑,連連作揖。
“哎喲,世子爺大駕光臨!快請快請,樓上雅間早就給您備下了!”
掌櫃的一邊殷勤地在前頭引路,一邊偷偷拿眼睛打量顧驚瀾懷裡抱著的孩子和他身旁跟著的姑娘。他在這京城做了十幾年的生意,各色人等都見過,可世子爺帶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來吃飯,這還是頭一回。
他心下不免暗暗納罕:世子爺何時娶了妻、生了子?孩子都這般大了,竟從未聽說過。可他到底是個精明人,知道貴人的事不能隨意議論,心裡頭雖驚疑,面上卻絲毫不露,依舊樂呵呵地招呼著,將三人引上了頂樓的雅間。
顧驚瀾將望湖樓的菜式都點了個遍。
不多時,一道道菜餚便如流水般端了上來。先是冷碟,甚麼醬牛肉、糟鵝掌、涼拌海蜇、桂花藕片,擺了滿滿一桌。接著是熱菜,紅燒蹄髈、清蒸鱸魚、蟹黃豆腐、油燜大蝦、蔥燒海參、八寶鴨子……一道接一道,將那張大圓桌堆得滿滿當當,連放碗筷的地方都快沒了。
寶善坐在椅子上,看著滿桌的菜餚,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張著,半晌沒合攏。她雖然跟著蘭漪在青州生活,吃得也不差,可哪裡見過這般陣仗?光是那盤紅燒蹄髈,就比她的臉還大。
蘭漪坐在桌邊,望著滿桌的山珍海味,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她掃了一圈,這桌子上的菜少說也有二十來道,他們只有三個人——不,寶善還是個孩子,吃不了多少。這麼多菜,怎麼吃得完?
“顧驚瀾,”她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贊同,“你點得太多了。咱們才幾個人?哪裡吃得完?這不是糟蹋東西麼。”
顧驚瀾正在給寶善夾菜,聞言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不多。你難得來京城,總該嚐嚐這裡的招牌菜。每樣都嘗一口,也算不虛此行。”
“嘗一口也嘗不了這麼多。”蘭漪皺著眉,目光在那一桌菜上掃過,“你看這條鱸魚,少說也有兩三斤。這哪裡是用膳,分明是擺宴。”
顧驚瀾聽她這麼說,不但不惱,反而彎了彎嘴角。她訓他的樣子,倒有幾分當家主母管束敗家爺們的架勢,讓他心裡頭莫名地受用。
“好,下回少點些。”他乖乖認錯,態度誠懇得像個捱了訓的孩子,“這回已經點了,總不好退回去。你且嚐嚐,若不好吃,下回不點便是。”
他說著,夾了一筷子蟹黃豆腐,輕輕放在蘭漪面前的碟子裡,又補了一句,聲音放得低低的:“你太瘦了,該多吃些。”
蘭漪垂眼看著碟子裡那勺白嫩嫩的豆腐,上面綴著金黃的蟹黃和碧綠的蔥花,看著便讓人有食慾。她低下頭,默默地將那勺豆腐送進嘴裡。
蟹黃的鮮、豆腐的嫩、姜醋的香在舌尖上化開,味道確實極好。她不由得又夾了一筷子。
顧驚瀾見她肯吃了,心裡頭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他又低頭去照顧寶善,替她剔魚刺、剝蝦殼,忙得不亦樂乎,倒把自己那碗飯晾在了一邊。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寶善吃得小肚子圓滾滾的,靠在椅背上,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飽嗝,惹得顧驚瀾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用過飯,夥計進來收拾了碗碟,又沏了一壺新茶上來。顧驚瀾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像是隨口提起一般:“今日天色還早,既然來了京城,不如四處逛逛。城中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寶善還沒見過京城的繁華吧?”
他說得隨意,目光卻不自覺地往蘭漪那邊瞟了一眼。
蘭漪還沒開口,寶善已經搶先“耶”了一聲,拍著小手從椅子上跳了下來,仰著臉望著蘭漪,眼睛亮晶晶的:“孃親孃親,我們去嘛!寶善想看!”
那模樣又期待又懇切,像是過年討糖吃的孩子,讓人不忍心拒絕。
蘭漪低頭看著寶善那張興奮得紅撲撲的小臉,心都要化了。
“好。”她輕輕應了一聲。
秋日的陽光正好,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寶善趴在顧驚瀾肩頭,一雙眼睛不夠用似的,東張西望,甚麼都覺得新奇。
一會兒指著路邊吹糖人的老爺爺喊“顧叔叔你看那個”,一會兒又被賣撥浪鼓的攤子吸引了目光,小腦袋轉來轉去,像個撥浪鼓似的。
顧驚瀾便抱著她,寶善想要甚麼,他便買甚麼。
不多時,寶善手裡便多了一串紅豔豔的糖葫蘆、一個彩紙扎的風車、一隻毛茸茸的小兔兒爺,懷裡還揣了一包桂花糕,笑得合不攏嘴。
蘭漪跟在後頭,看著顧驚瀾一手抱著寶善、一手拎著大包小包的模樣,心裡頭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堂堂世子爺,如今卻淪為了一個給孩子拎東西的跟班,還一副甘之如飴的樣子。
她不由得想起從前。
那時候的他,天不怕地不怕又桀驁不馴的模樣,何曾有過這樣的耐心?
“在想甚麼?”顧驚瀾不知甚麼時候回過頭來,正對上她的目光。
蘭漪別過臉,淡淡道:“沒甚麼。”
他們就這樣逛著,寶善起初還興奮地指指點點,後來漸漸沒了聲響,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糖葫蘆還攥在手裡,眼睛卻已經閉上了。
蘭漪見狀,從顧驚瀾懷裡接過寶善,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寶善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她的脖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便沉沉地睡了過去。小手還緊緊攥著那隻小兔兒爺,怎麼都不肯鬆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點亮了,橘黃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遠處有幾盞孔明燈緩緩升起,在暮色裡搖搖晃晃地飄向遠方。
顧驚瀾走在蘭漪身側,側過頭,看著她的側臉。
暮光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溫暖,幾縷碎髮被晚風輕輕拂起,落在她的頰邊。寶善安安靜靜地趴在她肩頭,呼吸均勻而綿長,小臉上還帶著滿足的笑意。
“蘭漪。”他低低地喚了一聲。
“嗯?”蘭漪側過頭,目光從前方收回,落在他臉上。她不知道他要說甚麼,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疑惑,在暮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澄澈。
就是這一瞬間。
顧驚瀾低下頭,輕輕地、極快地,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個吻。
那吻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花瓣飄落在水面上,只漾起極細的漣漪,便倏忽不見。他甚至沒有停留,只是蜻蜓點水般地在她的唇瓣上碰了一下,便離開了。
短得像是錯覺。
可那不是錯覺。
蘭漪的腦子裡“嗡”地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她的臉頰從耳根開始,一路紅到了脖子根,燙得像是被火烤過一般。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嘴唇張了張,正要開口訓斥——
“噓。”
顧驚瀾伸出食指,輕輕抵在自己的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的嘴角微微彎著,帶著一絲得逞後的狡黠。
他的目光往下瞥了一眼,落在蘭漪肩頭熟睡的寶善身上,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孩子睡著了,別吵醒她。
蘭漪的訓斥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