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鬆口
馬車轆轆地駛過長街, 轉過兩條巷口,在一座宅邸門前停了下來。
蘭漪掀開車簾,抬頭望去。
邀月臺。
還是從前的模樣。門前的石獅子, 高懸的匾額,朱漆的大門,一切都沒有變。
可又好像甚麼都變了。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同,只是覺得, 這座曾經讓她覺得壓抑、恐懼的宅子,此刻安安靜靜地立在暮色裡,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平和。
“姐姐。”春華抱著寶善下了車, 湊到她身邊,壓低聲音道, “這地方……好氣派阿……”
她曉得寶善的爹身份不一般, 可這也太財大氣粗了些。這般氣派的宅邸,別說住了,她從前連見都不曾見過,今兒算是開了眼了。
蘭漪淡淡一笑, 收回目光, 沒有多言。
她徑自去了從前住過的落英院。踏入院門的那一瞬, 腳步不由得微微一頓。
院中的陳設還和當年一模一樣,一草一木、一幾一案,都未曾挪動過分毫。彷彿時光在這裡停了步, 只等著她回來。
蘭漪將寶善安置好, 又打發了春華去歇下, 自己卻了無睡意。心頭的愁緒像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她便獨自到庭中散步。
夜色沉沉, 月光如水,將院中花木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淡墨的畫。
“你是何人?世子爺吩咐了,誰都不許踏入這落英院。”
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警惕。
蘭漪循聲轉過頭去——
一張闊別已久的熟悉面容映入眼簾。
是清荷。
蘭漪微微一怔,隨即淺淺地笑了。
清荷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蘭漪,嘴唇微微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姑娘……是你麼?”她的聲音發顫,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又使勁揉了揉眼,再睜開時,眼前的人還在。她卻依然不敢確信:“姑娘……真的是你麼?”
蘭漪點了點頭:“是我。”
清荷在聽見蘭漪熟悉的嗓音後,她的淚水霎時間奪眶而出,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沾溼了衣領。
“姑娘!”清荷哽咽著撲上前來,跪倒在蘭漪腳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奴婢還以為……還以為姑娘不在了……奴婢、奴婢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姑娘了……”
她哭得渾身發抖,聲音斷斷續續的:“都怪奴婢……是奴婢不好……奴婢沒瞧出姑娘的不開心……姑娘當年墜了湖,奴婢就覺著是自己害的……是奴婢沒看好姑娘,是奴婢沒用……”
她一邊哭,一邊用袖子胡亂擦著眼淚,卻怎麼也擦不乾淨,淚水像是決了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
這兩年多來,她日日夜夜都在自責。她恨自己為甚麼沒有早一點發現姑娘的異樣,恨自己為甚麼沒有寸步不離地守著姑娘。她以為蘭漪是存了死志,是自己疏忽大意,才讓姑娘走上了那條絕路。
這份愧疚像一塊大石頭,壓在她心口,壓了她整整兩年。
蘭漪看著清荷哭成那般模樣,她伸出手,輕輕替清荷拭去臉上的淚珠。
“別哭了。”蘭漪的聲音很是溫柔,“我這不是還好好的麼。”
清荷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淚,“奴婢不哭了。”
說完,她看向蘭漪,眸中充滿希冀,“姑娘,這回您是要和世子爺成婚了麼?”
她是個下人,不明白主子的那些事。但她知道,自打姑娘不見了之後世子爺那是日日夜夜都在找人,如今姑娘好不容易回來了,那可不就是苦盡甘來,二人破除隔閡、好事將近了麼?
蘭漪看著她那雙眼睛,沉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我這次回京,是來辦事的。辦完了就走。”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日後怕是不會再回來了。”
“奴婢……奴婢明白了。”清荷垂下頭,聲音低低的,帶著掩飾不住的失落。
庭中安靜了一瞬。
就在這時,清荷眼角的餘光忽然掃見了一個身影。
那道身影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月洞門邊,月光將他頎長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長很長,孤零零的。
清荷猛地抬起頭,待看清那人面容,臉色登時一變,慌忙行了個禮,聲音都有些發虛:“世、世子爺……”
她偷眼瞧了瞧顧驚瀾的臉色,又飛快地撇了一眼蘭漪,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不知自己方才那些話被聽去了多少。她匆匆道了聲“奴婢告退”,便低著頭碎步退了出去,轉眼消失在迴廊的拐角處。
庭中只剩下兩個人。
月光冷冷清清地灑下來,將兩個人的影子各自拉得長長的,中間隔著一大段距離,誰也不挨著誰。
顧驚瀾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面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薄唇微微抿著,一雙眼睛卻沉沉地望著蘭漪的背影,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翻湧,最終被盡數壓了下去。
顧驚瀾垂下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把甚麼湧上來的東西硬生生地咽回去。他站了片刻,終於抬起腳,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
腳步很輕,踩在青石板路上,幾乎沒有聲響,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上,悶悶的,沉沉的。
他在她身後三尺的地方站定,沒有再往前。
“蘭漪。”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蘭漪抬眸望著他。
顧驚瀾盯著她的背影,盯著月光下她單薄的肩頭、微微垂下的脖頸、被風吹起的一縷碎髮,心裡頭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撕裂。
“我方才……”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積攢勇氣,“都聽見了。”
“辦完事後你還會走是麼?”
“嗯。”
顧驚瀾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壓下去:“那我怎麼辦?”
夜風拂過,院中的桂樹沙沙作響,幾片葉子飄落下來,在兩人之間打了幾個旋,又無聲地落在地上。
蘭漪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月光將她的側臉映得幾近透明,睫毛微微垂著,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神情看不分明,像是在想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想。
顧驚瀾等了許久。
等來的,只有沉默。
“蘭漪。”他又喚了一聲,聲音低了下去,幾乎是懇求了,“你至少……給我一個答覆。”
風大了些,吹得院中的樹枝搖晃起來,簌簌地響。月亮悄悄地躲進雲層後面,庭中的光線暗了幾分,將兩個人的輪廓都模糊了。
蘭漪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短很輕,像一片落葉拂過水麵。
月光從雲層後重新探出頭來,清冷的光落下來,照見兩個人之間那三尺的距離。
那距離不遠,走兩步就能跨過去。
“顧驚瀾…”蘭漪突然開口,“我累了…”
從初遇到現在,多少個日夜了?他追,她逃;他進,她退。反反覆覆,像兩株交纏不休的藤,她越想掙開,他便纏得越緊。
兩年前她一心想要離開那座四方宅邸,不想再做誰的附庸,不想再被困在那些她厭惡的規矩和束縛裡。所以她走了,走得決絕,連頭都沒回。
可他追來了。
她以為時間久了,距離遠了,他總該知難而退。可他沒有。兩年多了,那份執念不但沒有消減,反而越來越濃,越來越烈。
夜風拂過,蘭漪抬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碎髮,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這輩子,不會只守著後宅。我的鋪子,我的生意,都是我好不容易掙出來的,誰也別想讓我放下。”
蘭漪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便是日後……真要與人過日子,我也要常住青州。那裡有我的鋪子,我丟不開,也不想丟開。”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的,可字字句句都像石子投入湖中,在顧驚瀾心口激起了層層漣漪。
顧驚瀾慢慢往前走了半步,“那我若是都依著你呢?”
蘭漪垂下眼,望著地上那兩道幾乎要挨在一起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顧驚瀾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
“那你會把我關起來麼?”她忽然抬起眼眸,直直地望著他,“像從前那樣。”
顧驚瀾的呼吸一滯,一想起從前做的混賬事,他便也忍不住的愧疚起來。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浮上一層歉意。
“不會。從前的事,是我不對。往後……再也不會了。”
蘭漪沒有移開目光,又問:“那你還會強迫我麼?”
“不會。”他依舊斬釘截鐵。
蘭漪“哦”了一聲。隨後她抬眸,亮晶晶的眸子在月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像是兩顆好看的琥珀。
她望著顧驚瀾,嘴角微微彎了彎,那弧度極淺極淡,若不細看,幾乎瞧不出來。
“顧驚瀾。”
“嗯。”顧驚瀾應得極快,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她開口。
蘭漪歪了歪頭,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滑過去,落向他身後那株被月光鍍了層銀霜的樹木,又收回來,重新落回他眼底。
“你方才說的那些……”她頓了頓,眼波流轉,“都是真的麼?”
“是。”
“那我得瞧瞧,你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顧驚瀾微微一怔。
“總不能你嘴上說幾句好聽的,我便信了你吧?萬一回頭又把我關起來,我找誰哭去?”她說著,微微偏過頭,用一種審視的、打量的目光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