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能不能幫幫我…姐姐…”
不過還未等蘭漪繼續詢問,面前的人便搶先開了口。
“這是給你的。”
緊接著,一個碩大的荷包被她隨手扔了過來,“咚”的一聲,沉甸甸地落在了一旁的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顯然裡面裝了不少東西。
蘭漪不明所以的看向她。
沒等蘭漪開口詢問,蘭瑛便關上門後坐在她的身邊。
這是二人頭一回如此平和的坐在一起。
蘭瑛的目光死死鎖在蘭漪身上,那眼神算不上兇狠,彷彿要將蘭漪的模樣刻進骨子裡,半分也不肯移開。
未等蘭漪再開口,她便不假思索地傾瀉出心底的怨懟:“你可知曉?我打心底裡討厭你,打記事起,便一直討厭你。討厭你明明出身低微,卻偏生得一副傾城容色,不刻意討好,便能輕易惹得旁人多看幾眼。更討厭你那副模樣,平日裡唯唯諾諾、不爭不搶,便是被人欺辱了、刁難了,也只會悶不吭聲,從不肯還嘴,像個沒心沒肺的呆子,偏生這般,反倒更讓人覺得憐惜,襯得我倒成了那咄咄逼人的惡人。”
她說得坦然,語氣中帶著少女的嬌蠻與直白。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拿起桌上的荷包,緩緩開啟。裡面赫然裝著一疊厚厚的銀元,還有幾件樣式精緻的首飾,一看便價值不菲。
蘭漪端坐在一旁,素淨的面容上依舊沒甚麼神色,眉頭微蹙,望著蘭瑛這般反常的舉動,依舊是不明所以。
蘭瑛依然喋喋不休:“我也不瞞你,我自小到大,最大的心思,便是想看你出醜。所以我才日日找你麻煩,事事與你作對,故意欺負你、刁難你。你做甚麼事情都一副淡淡的樣子,彷彿世間萬事都入不了你的眼,喜怒哀樂從不形於色,我日日夜夜都在琢磨,究竟要怎樣做,才能惹得你大動肝火,才能讓你的臉上有別的表情。”
說到此處,她語氣一頓:“但我沒想到你這樣笨,敢招惹顧驚瀾那樣的人物。”
蘭漪聞言,終於忍不住開口反駁:“我沒有,我同他只是意外。”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蠢到刻意攀附。所以我才罵你笨,笨到稀裡糊塗就出了這樣的事,把自己的終身都搭了進去。”
蘭漪徹底愣住了,怔怔地看著蘭瑛,一雙清冷的眼眸裡,滿是茫然與不解,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一般。
她的心底翻湧不休。
她不明白,往日裡總愛針對她的蘭瑛,今日為何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這般茫然怔忪了片刻,蘭漪忽然像是想到了甚麼,眉頭猛地擰緊,語氣裡滿是質問:“那我問你,那你為何上次要推我?不然我也不會撞到世子,你可知你這般行徑也會有損我與世子的清譽?”
“我怎麼知道你這般不巧,剛巧就撞到了顧世子?我可沒那麼大的膽子,也沒那麼蠢,敢故意把你推到他身上。”
蘭瑛撇了她一眼,像是良心發現一般解釋道:“我沒想把你推到世子爺身上,我是想把你推到嘉寧縣主的身上。”
這話倒是真的,蘭瑛雖喜歡開玩笑,但總歸也知道輕重。她知道嘉寧縣主有個怪癖,最不喜別人觸碰。她想把蘭漪推過去,這樣嘉寧縣主便會氣得炸毛,如此一來蘭瑛就能欣賞蘭漪低垂著眉眼道歉的模樣。
她說完,目光又緊緊鎖在蘭漪臉上,眼底的偏執愈發濃重,彷彿此刻,眼前已然浮現出蘭漪驚慌失措道歉的模樣。
接著蘭瑛收回目光,看著自己手中的荷包喃喃自語:“我倒不認為嫡母會為你備下甚麼象樣的嫁妝。她雖頂著名門的名頭,骨子裡卻是個摳搜的,府中那點好東西,恨不得全扒下來塞給蘭昭,哪裡還會念著你。這裡頭的錢,算是我給你的體己錢,日後到了那陌生地界,也好有些底氣。”
蘭瑛見她這副模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輕聲道:“你我皆是庶出的姑娘,我自然明白。你以為那敦親王府是甚麼好地方?做通房,看著是得了個高門的名分,實則不過是個隨時可以丟棄的玩物。待日後世子娶了正妻,正妻出身尊貴,有孃家撐腰,你一個無依無靠的通房,能有甚麼好下場?”
說完這些後,蘭瑛又輕笑了一聲:“你可別多想,我就是單純可憐你。這些首飾是我戴膩了的舊物,放著佔地方,扔了又可惜,倒不如給你。這些銀元也是我手頭富餘出來的。”
蘭漪還僵在原地,沒來得及回應,蘭瑛便已將荷包放回原處轉身就要走。
路過她身邊時,見她依舊沒反應,蘭瑛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語氣帶著點嫌棄:“呆子,拿著啊!難不成還等著我親自放進到你手裡?”
蘭漪緩緩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手中沉甸甸的荷包,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二人從小到大的過往,那些被塵封的記憶,此刻盡數翻湧上來。
她忽然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是羨慕蘭瑛的。
同是庶女,蘭瑛有楊姨娘將她視若掌上明珠,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府裡誰都知道,楊姨娘深得父親看重,有這樣的生母撐腰,蘭瑛在府中從來都多幾分底氣。
受了委屈有人撐腰,想要的東西有人添置,便是偶爾闖了禍,也總有楊姨娘替她兜底,替她擺平。所以蘭瑛才能那般有恃無恐,才能帶著幾分嬌縱的傲嬌,敢肆意捉弄她,敢直言斥責她。
可她不一樣。
自她記事起,便沒人教她如何撒嬌邀寵,只教她要聽話、要懂事、要謹慎。她學著察言觀色,學著收斂鋒芒,學著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心底,學著在夾縫裡小心翼翼地生存。她從不與人爭執,從不奢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哪怕被蘭瑛捉弄,也只是默默忍下。
她已經那麼小心了,拼盡全力想要護住自己,想要安穩地活下去,可到頭來,還是落得這般身不由己的下場。
看著手中的荷包,蘭漪的心七上八下。
她想逃跑。
反正留在太尉府,便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擺佈,終究逃不過被送入敦親王府做通房的命數,若能逃出去,縱是前路茫茫,也好過在這深宅大院裡做個仰人鼻息的玩物。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抑制。蘭漪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抬手攥住了蘭瑛的衣角。
蘭瑛不由得一怔,扭頭便撞見她哀求的目光。
下一刻,蘭漪那帶著顫抖的聲音,輕輕響了起來,軟糯又無助,卻像一道驚雷,狠狠炸在蘭瑛的耳邊,震得她大腦一片空白。
“能不能幫幫我…姐姐…”
這是她長這麼大頭一回聽見蘭漪主動拽住她喊她姐姐。
蘭瑛垂眸掩去眸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平復了一會心情她才道:“你要我如何幫你。”
蘭漪聞言連忙小聲道:“我想逃走,我不想在這裡了。你若是肯幫我的話我絕對不會連累你,我只需要你幫我把守在這裡的下人支走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
蘭瑛瞧著她,微微挑眉,“那你又憑甚麼覺得我會幫你?你這般冒失,將逃走的心思盡數說與我聽,就不怕我扭頭便去嫡母那裡,把你告發了?”
蘭漪不禁頓住了,她覺得蘭瑛說的並沒錯,蘭瑛完全可以告發她。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甚麼來辯駁,長長的羽睫垂了下來,遮住了眸中所有的神色,肩膀微微耷拉著,像一隻洩了氣的小獸,有些無措地低下了頭。
良久,頭頂才傳來蘭瑛的聲音。
“好,明日亥時一刻。”
說完,還不等蘭漪反應,蘭瑛便快步出了去。
蘭瑛一把推開房門,冷風裹挾著幾分夜色的寒涼,瞬間吹在了她的臉上。抬眼望去,便見小桃,正垂著眉眼,規規矩矩地立在門口的廊下,身影被月光拉得纖長,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
她冷哼一聲,上前捏住小桃的臉,惡狠狠道:“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你心裡應當有數的吧?”
蘭瑛一邊說著一邊加重手上的力道,指尖幾乎要嵌進小桃的臉頰肉裡,疼得小桃眉頭緊緊皺起。小桃逐漸抖如篩糠,不過依舊不說話。
蘭瑛見她這般模樣,心底的戾氣非但沒有消散,反倒添了幾分不耐,冷哼一聲,猛地鬆開了手。小桃白淨細膩的臉頰上,瞬間浮現出幾道清晰的紅色指印,格外刺眼。小桃踉蹌著後退了半步,抬手捂著自己的臉頰,疼得眼眶泛紅,依舊不敢出聲,也不敢抬頭看蘭瑛一眼。
蘭瑛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眼底滿是警告,片刻後,她才收回目光,不再看小桃一眼,轉身便朝著自己的院落快步離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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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蘭漪的心裡總有些惴惴不安,不過她也已經將自己的東西悄悄收拾妥當,就等著時辰到了後偷偷溜出去。
她就這般等著,直到殘陽褪盡,夜色如墨般潑滿了天際。
眼看快到約定的時辰,她起身走到門邊,輕輕喚了一聲:“小桃。”
小桃應聲推門進來,見她神色凝重,不由得關切道:“姑娘,可是身子乏了?要不要備些熱水來?”
蘭漪點了點頭:“嗯,去吧。”
緊接著蘭漪換了一身最素淨的青布衣裙,將餘下的銀元與首飾仔細收進袖中,又用布條緊緊纏在腰間。
她動作極輕,帶著些倉促,小桃悄悄退至屏風後,在屏風後目睹了她所作的一切。
此時萬籟俱寂,唯有幾聲蟲鳴在牆角低吟。蘭漪藉著朦朧的月色,悄悄推開了院門。
不知蘭瑛用了甚麼方法支走了那些守著她的下人,她一路暢通無阻地摸到了後院的矮牆下。
這矮牆年久失修,牆頭的瓦礫早已鬆動,是府裡最偏僻的一處所在。
蘭漪深吸一口氣,扶住牆根的青藤,正準備攀著藤蔓翻身上牆,耳邊卻陡然傳來一陣冰冷的聲音。
“三更半夜的,你要往哪裡去?”
蘭漪渾身一僵,如遭雷擊,緩緩轉過身來。
只見月色之下,崔氏身著一襲寶藍色的褙子,端立在不遠處的月洞門邊,臉上帶著譏諷的冷笑。
她身後跟著七八個膀大腰圓的僕婦,手裡提著燈籠,將周遭照得亮如白晝,已然將這矮牆團團圍住。
而最叫蘭漪心頭冰涼的,是站在崔氏身側的那道纖細身影。
不是別人,正是小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