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雲泥之別
時維暮春,京中正是繁花錯雜、暖風燻人的時節。鎮國公府借西郊別院設宴,遍邀勳貴世族,一時車馬駢闐,冠蓋雲集。
太尉府的馬車行至別院門口,停下時,車簾被丫鬟輕輕打起,先下來的是太尉的嫡長女蘭昭。一身寶藍色羅裙,鬢邊簪著赤金步搖,直讓人覺得矜貴不已。
緊隨其後的,便是三姑娘蘭漪,只穿了件淺碧色素面綾裙,頭上僅簪了一支簡單的銀釵,不過略施薄粉,點了絳唇,那眉眼間便透出一股渾然天成的媚態來。
眼波流轉時,恰似春水漾漾,偏又襯著一身素淨,倒比那些滿頭珠翠、濃妝豔抹的貴女更勾人幾分,與周遭的富貴喧囂格格不入。
蘭漪是太尉府庶出的三姑娘。生母袁氏本是府中浣衣的丫鬟,生得一副昳麗容貌,當年只消太尉匆匆一瞥,便動了心,抬了姨娘。可惜命薄,生下蘭漪不多時便纏綿病榻,藥石罔效,沒幾年便撒手人寰了。
太尉府的人口雖不算繁盛,卻也複雜。嫡姐蘭昭是主母崔氏的獨女,金尊玉貴;另有庶姐蘭瑛,是府上楊姨娘所出,比蘭漪年長一歲。
因生母早逝,蘭漪自小便在府中過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上有嫡姐蘭昭的身份壓著,下有庶姐蘭瑛的處處算計,縱是想安穩度日,也難遂心願。
嫡姐蘭昭性子沉靜,雖不苛待她,卻也素來疏遠;而蘭瑛則不同,生得一副伶俐模樣,嘴甜會討太尉和嫡母的歡心,偏生總看不慣蘭漪,總愛變著法地磋磨她。
今日這場宴,蘭漪本不願來。她知道自己出身不高,來了也不過是湊數,還得看旁人的臉色。可嫡母崔氏發了話,說鎮國公府的筵席關乎太尉府的臉面,府中適齡的姑娘少不得都要出席。她不敢違逆,只得硬著頭皮跟了來。
跟著引路侍女進了別院,滿眼皆是錦繡繁華,雕樑畫棟間掛著五彩宮燈,映得廊廡生輝。
庭院裡的牡丹開得正盛,佔盡了滿園風光。
姚黃魏紫,奼紫嫣紅。
往來的公子小姐皆是錦衣華服,珠翠滿頭,言笑晏晏間,盡是富貴人家的閒散景緻。
蘭漪立在廊下一角,目光淡淡掃過周遭的景緻,眼底未起半分波瀾。不過瞬息之間,她便默默收回了目光。
這般人多喧鬧的場合,總讓她有些不適,下意識地便往蘭昭身後縮了縮,只想把自己藏在人群裡,不被人注意到。
蘭昭乃是嫡出大小姐,性子溫婉端莊,此刻正與幾位相熟的小姐閒談,未曾留意到身後妹妹的小動作。可這細微的躲閃,卻恰好落入了不遠處蘭瑛的眼中。
“三妹妹,你躲甚麼?”蘭瑛輕移蓮步湊到她身邊,眼神帶著些許輕蔑,“這般好的場合,多少人想來得都來不了,你倒好,一副見不得人的樣子。”
蘭瑛淡淡撇了一眼略施薄粉的蘭漪,心裡不免有些不是滋味兒。她今日可是盛裝出席,穿的戴的可是她平日裡壓箱底的好東西。但怎得又被這丫頭搶了風頭。
只不過她的想法蘭漪並不知曉就是了。
蘭漪抿了抿唇,未曾作聲。她素來知曉,與蘭瑛爭辯是無用的,只會讓她愈發得寸進尺,在口舌上變著法地佔上風,徒增煩惱罷了。
蘭昭聞言,側過臉瞥了蘭瑛一眼,聲音清淡如泉水:“休要胡鬧,仔細失了體統,惹長輩不快。”
蘭瑛撇了撇嘴,雖心中不甘,卻也不敢違逆嫡姐,只得悻悻閉了嘴。目光卻在蘭漪身上打轉,不知又在打甚麼主意。
宴席設在臨水的水榭中,憑欄而坐,可聞流水潺潺,可賞池中錦鯉。眾女眷分席而坐,案上擺著精緻的茶點果品,皆是尋常難得一見的珍饈。
蘭漪被安排在最末的位置,身邊都是些和她一樣身份不高的庶女。
她安靜地坐著,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聽著身旁貴女們談論著京中趣事,言語間多是些衣飾珠寶、詩詞歌賦,偶爾提及某位公子的才貌,便忍不住低聲笑起來。少女語笑嫣然,襯得這水榭之內,愈發顯得熱鬧。
蘭漪對這些本就無甚興趣,不喜這般喧鬧浮華的場合,此刻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心底唯有一個念頭,便是盼著這筵席能早些結束,尋個清靜去處。
不多時,有小廝快步走進水榭,躬身回話:“回各位夫人、姑娘,顧家世子到了。”
話音剛落,水榭外便傳來一陣爽朗笑聲,裹挾著少年人的肆意張揚,穿透了周遭的喧囂,倒讓這滿園的繁華景緻,都添了幾分鮮活氣。
顧驚瀾原是京中無人不曉的人物,饒是蘭漪久居深閨亦有耳聞。此人乃是當今聖上的胞弟——敦親王的嫡長子,實打實的天潢貴胄,身份尊貴。
顧驚瀾身為王府嫡長子,自小便金尊玉貴,養尊處優,骨子裡便帶著一份與生俱來的矜貴與張揚,養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他天資聰穎,悟性極高。一身氣度卓然,端的是龍章鳳姿。這般人物,自然引得京中無數貴女芳心暗許,暗自傾慕,卻又因他那桀驁不馴的脾性,只敢遠遠觀望,無人敢輕易招惹半分。
蘭漪也忍不住抬眼瞧了一眼。
只見顧驚瀾身著一襲月白錦袍,腰束玉帶,墨髮高束,僅用一支玉簪固定,卻偏生不顯得拘謹,反倒襯得身姿挺拔如松,步履間帶著些張揚。
他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的桀驁,掃過眾人時,目光隨意,彷彿周遭的錦繡繁華、言笑晏晏,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緩步走入水榭,向鎮國公夫婦略一拱手行禮,動作難掩貴氣,隨即便在主位旁的空位坐下。
“果然是顧世子,這般風姿,真是無人能及。”
“聽說顧世子近日又立了功,陛下賞賜了不少珍玩呢。”
“可惜性子太冷了些,太過桀驁。上次我家妹妹主動上前搭話,他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貴女們壓低了聲音議論著,眼神卻都黏在顧驚瀾身上,帶著幾分痴迷與嚮往。
蘭漪看了兩眼,便收回了目光。有些人,彷彿生來就自帶光芒,如顧驚瀾這般,無論身處何處,都是最惹眼的存在。而她與他,恰如雲泥之別,永遠都不會有半分交集。
只不過身旁貴女們一句接一句的諂媚讚歎,聽得蘭漪心頭髮悶,只覺得聒噪得很。
好在宴席過半,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女眷與公子們皆是久坐乏了,眾人起身活動。蘭漪想找個僻靜的地方透透氣,便悄悄離開了水榭,沿著池邊的石子路往前走。
池邊沿岸種著不少垂柳,枝條細長柔軟,垂至水面。風過處,柳絲輕搖落在她的髮間肩頭。蘭漪抬手,輕輕拂去髮間的柳絮,步履緩慢,目光淡淡落在池中泛著的漣漪上。
她正循著石子路緩步前行,身後忽然傳來蘭瑛的聲音:“三妹妹,等等我!”
蘭漪停下腳步,還未轉過身,便感覺身後有人猛地推了她一把。她驚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去。
恰逢此時,顧驚瀾正帶著友人在池邊閒談,聽聞動靜,剛轉過身,便見一個淺碧色的身影直直向自己摔來。
蘭漪只覺得天旋地轉,下一秒便撞進一個帶著清冽墨香的懷抱。
她驚得渾身僵硬,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還未等她回過神來,便覺身前之人微微側身,同時伸手在她肩頭輕輕一推。
這力道不算狠厲,卻能夠恰好將她推離了自己的範圍。蘭漪腳下踉蹌了兩步,慌忙扶住身旁的柳樹,才勉強穩住身形。
顧驚瀾眉梢微挑,語氣裡帶著些許不耐:“嘖,走路不看路?”
他抬手,隨意地撣了撣錦袍前襟,明晃晃地透著些許不悅,彷彿剛才的觸碰沾了甚麼麻煩似的。
一雙桃花眼半眯著,眼神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與桀驁,掃過蘭漪窘迫的模樣:“哪家的姑娘?這般冒失,是故意往人身上撞?”
蘭漪被他看得渾身發抖,羞愧與難堪湧上心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不是故意的,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一時之間,眾人的目光全部投向這裡,蘭漪只覺得她整個人像是被剝去了衣衫,赤身露體地站在眾人面前,羞愧難當,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我被人推了一把,我並不是刻意……”蘭漪支支吾吾地辯解著,聲音細若蚊蚋。
顧驚瀾身邊的友人見狀,忍不住笑起來。其中一位穿著寶藍色錦袍的公子,名喚盧修遠,是顧驚瀾的同窗。他打趣道:“敬舟,瞧這姑娘嬌怯怯的模樣,許是真不小心,你這般兇巴巴的,倒嚇著人家了。”
顧驚瀾嗤笑一聲,倒也沒再多說些甚麼,再也不看蘭漪一眼,轉身便帶著盧修遠揚長而去,依舊是那副桀驁張揚的模樣。
蘭漪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她能夠感受到旁人異樣的目光,這種感覺頓時令她無地自容。
蘭瑛站在人群外,一副看好戲的模樣,見蘭漪看過來,便立刻換上一副擔憂的模樣,跑過來扶住她:“三妹妹,你沒事吧?是不是走路不小心摔了?都怪我,沒及時扶住你。”
蘭漪瞧著她虛偽的面容,心中不禁冷笑。緊接著她用力甩開蘭瑛的手,質問道:“你為何要推我?”
蘭瑛臉上的擔憂瞬間僵住,隨即又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眼眶微微泛紅:“三妹妹,你莫不是誤會我了?明明是你自己走路不穩,不小心摔進顧世子懷裡的,怎的反倒怪起我來了?”
瞧著蘭瑛這副人畜無害、受盡委屈的模樣,蘭漪只覺得心頭火起,卻又無從辯駁。
周遭的人不知內情,瞧著蘭瑛的模樣,反倒有幾分同情她,看向蘭漪的目光,愈發帶著幾分鄙夷了。
這場小風波鬧得人盡皆知,待回府後,蘭漪剛踏入自己的小院,便有管家匆匆趕來,面色凝重地傳太尉的話,讓她即刻去前廳一趟。
蘭漪心中咯噔一下,不過她很快收拾好情緒,斂了斂神色,跟著管家一步步走向前廳。
剛進門檻,便見太尉端坐於上首,面色鐵青,眉頭緊鎖,周身氣壓低得嚇人;主母崔氏陪坐在一旁,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帶著幾分冷意,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啜飲。
“跪下。”太尉的聲音低沉,不帶半分溫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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