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47章 正文完 烈火焚燼利慾心,除……

2026-05-22 作者:再枯榮

第147章 正文完 烈火焚燼利慾心,除……

輕輕將院門拉開條縫, 果然見路四的臉從門縫中露出來,身穿黑色裋褐,脖子上堆著條黑色面巾, 身後跟著四個年輕男子, 是路四從前在街市上混時結交的幾個可靠朋友,也與他作一樣的裝束。

五人先將三輛獨輪車推去門前那排紫竹後頭藏著, 再悄悄鑽進門來。燕恪攢眉道:“推著車, 這也太顯眼了吧。”

路四笑了笑,“三爺不知道,那夥強盜也是推著車來的, 而且他們和我們一樣, 都是這般罩頭蒙臉的,穿著夜行服。”

這小子倒十分機靈,這下倒好,大黑夜裡大家一樣裝扮, 即便碰上了,也好矇混過去。燕恪笑笑, 把庫房鑰匙遞給他,“去搬吧。”

五人開了東邊庫房的門,將銀箱子搬抬上車。文甫冷眼瞧了片刻, 看出燕恪叫他們搬運銀子,並不是今夜見有賊人闖入才臨時起意, 而是早有預謀。可他這麼做的用意是甚麼, 倒把他看糊塗了。

因問燕恪, 燕恪只轉臉朝他輕藐地笑一下,卻不答話。童碧蘭茉二人卻是避著眼,不敢看他。

還是殿暉走到他身旁來道:“三叔這麼聰明的人, 難道還看不出來他們是要逃離蘇家?”

“他們?”

“對,就是他們三個。”

蘭茉走來嗔殿暉一眼,“這個節骨眼上說這些幹甚麼?”

文甫聽他姨甥的語氣都有些不對,便走來童碧跟前,“三奶奶,到底是怎麼回事?”

殿暉兩步蹣來道:“三叔只知道咱們家這位三奶奶是冒名頂替來的,可曾知道連我這位三弟,還有我這姨母,也是冒名頂替的。他們在咱們家賺足了錢,正預備開溜呢。”

文甫大吃一驚,許久不能說話,只將他三人反覆打量著。

燕恪由得殿暉去說,事已至此,索性趁今夜,連人帶財,都走得乾乾淨淨!眼下院裡都是自己的人,外頭又另有強賊,他二人再怒再氣,也不能拿他們怎麼樣。

一念及此,輕哼一聲,自顧走去庫房門前,指揮著路四等人搬箱子。一面拉著路四,悄聲問他討要夜行服。可巧路四多帶了兩套,正好給了他。

蘭茉與童碧則是一個望天,一個看地,心虛不已,可見殿暉說的這話是真的,文甫緩過神來,攥著童碧胳膊問:“你們到底是誰?”

童碧將胳膊抽開,撇一下嘴,“我們就是我們囖。我叫姜童碧,這你不是早就知道嚜。”

“三叔半點也沒察覺?”殿暉站在他肩後皺眉而笑,“瞧瞧,外頭都說咱們蘇家的人如何精明,誰知竟被三個騙子騙得團團轉。我告訴您吧,她叫姜童碧,那位三弟本姓燕,單名一個恪字,還記得那個嘉興來的香料商燕釗麼,那就是他的親大哥。至於這位姨母,她本名叫崔流螢,年輕時原是杭州名妓——”

蘭茉忙走來旁邊拉他的袖子,“別提這個嘛,又不是甚麼光彩的事。再說我本名也不叫崔流螢,姓甚麼叫甚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這會殿暉正慪得不得了,看燕恪不以為意那副態度,料他今夜八成是人和銀子都要帶走。叵耐這會他與文甫都只能縮在這黛夢館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哪裡還能攔得住他們?

他只得把胳膊讓開,冷睇著蘭茉,“這會外面到處是強盜,你就不怕出去遇見他們!”

蘭茉抬抬眉,“誰說我們此刻就要走?”

銀子搬完,燕恪從那廊下走來道:“他猜得不錯,我們今夜便走,先回房去換衣裳。”

說話間,路四五人已出了院門,拉好面巾,推著三輛車往前門走。可巧李歌與兩個漢子也在綴紅院門前拉麻繩捆車,遠遠看見幾個人影,李歌提刀跑來,近前一瞧裝扮,還當是自己人。

“出去時小心,別被巡夜的公人撞見。”李歌拍拍車上的箱子,非但不攔,反倒囑咐這麼一句。

路四“嗯”地一聲點頭答應,推著車不慌不忙朝大門那頭走了。

李歌仍返回綴紅院,見羅香還在院中站著發怔,便笑了笑,“大小姐,你後悔了?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後悔可是晚了。我們鳳奎哥是英雄豪傑,可從來不喜歡玉軟花柔,優柔寡斷的女子,你要是後悔了,我們走,你留下,好好在家當你的千金小姐。”

羅香驀地一顫,回過神來,連連搖頭,兩手緊把住他的胳膊,“不不不,我要跟著鳳奎哥!他人呢,他們在後頭完事沒有?”

“想是快完事了,咱們也出去吧。”

走出院門,聽見黑夜中吱嘎吱嘎的車輪聲,正是鳳奎等人搜刮了鴻雅堂裡的庫房,捆了四輛車推著過來,預備從前門出去。

鳳奎朝李歌走來,扯下面上黑巾,“其他兄弟怎麼樣了?”

“昭月院的兄弟剛推著車出去,金粉齋那頭還不知如何。”

誰知剛說完,又見後頭有四人推著車過來,其中一人跑來跟前扯開面上黑布,李歌吃了一驚,這才是派去昭月院的四個兄弟,蹙額道:“你們才剛不是先出去了麼?”

鳳奎登時警覺起來,才剛李歌瞧見的並不是自己人,難道今夜還有人渾水摸魚?怪只怪這蘇家太大,大宅裡還有人弄鬼也不知道——

不過這會卻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他只好吩咐四個人先往金粉齋去瞧瞧,另叫兩人與羅香先將這幾輛車推去門上等著,順便窺著街上的情形。

羅香忽地挽住他的胳膊,“答應我三嬸的事呢?”

鳳奎倒把這事給忘了,先時答應過陳茜兒要將那姜童碧活捉送與她,要不然她也不會竭力和蘇家人說情,放羅香回家來做個內應。可這回進來這大宅內,本該以取財為主,不宜節外生枝,這時候錢財賺夠,不該戀戰。

踟躕之際,有個叫鹿澤的出聲道:“鳳奎,既然答應了人家,就順手辦了吧,免得兄弟們以後在江湖上不好為人。”

此人正是除鳳奎李歌以外,其他人的領頭大哥。鳳奎對他有些忌憚,垂著眼皮尋思一會,作難道:“鹿大哥,你們是不知道那姜童碧的厲害——”

“憑她多厲害,一個女人能耐有限,咱們十幾個兄弟難道還擒不住她?”

這裡劫了財物出去,鳳奎與李歌羅香三人還得同鹿澤這夥人分錢,如若此刻就讓他們覺得自己言而無信,只怕這些人分錢的時候也不同自己講信義。躊躇須臾,只得點點頭,並鹿澤李歌還有個叫康丞的,四人掉頭朝黛夢館去。

湊巧這時候燕恪蘭茉換了夜行服,童碧穿了自己的黑色衣裙,三人都將頭用黑巾裹住,面巾矇住臉,背後栓著個黑色包袱,從臥房裡出來。

文甫殿暉也在暖閣裡穿上燕恪素日的黑色衣袍,樣式雖不同裋褐,大夜裡,只怕也能勉強混過去。文甫一面用黑巾包頭,一面望著童碧,今夜倘能闖得出去,也是天高水闊,再能相見了。

他心裡倏地一緊,走到童碧跟前來問:“出去後,你預備往哪裡去?”

童碧一面將兩把斬骨刀插於腰後,一面斜眼看燕恪。燕恪的黑影卻擋來她面前,微微歪著頭,也只露著雙眼睛睇著文甫,那眼裡滿是嘲弄的冷笑,“出了這個蘇家大門,我們就不是一家人了,你似乎管不著。”

一時文甫還不大習慣他這直白無羈的目光,在面巾底下冷笑,“真的宴章呢?”

燕恪明白他這疑問底下晦暝的意思,他無非是懷疑自己謀害了蘇宴章,才能冒名頂替到蘇家來,不論自己將來躲去何處,他都能狀告官府,不但能找回童碧,還能治自己個死罪。

他滿不在乎地笑笑,“你有本事出去後自己去查。不過今夜我們能不能逃出去,得看各人的造化了。”

童碧從他肩後歪出個腦袋來,“別廢話了!聽,外頭沒聲了!”

蘭茉豎起耳朵一聽,果然沒了車輪聲,“賊是不是已經走了?”

五人躡腳出來,剛走到院中,就聽見院門被急促地敲了幾聲。童碧正想問是誰,卻被燕恪拉住手,示意她不得出聲,幾人避開那門縫,改從左右廊下悄悄朝那院門挨去。

挨來門後,果然那院門又被咚咚狠撞兩聲,童碧精神一振,兩手放去腰後,緊攥刀柄,將身擋在蘭茉燕恪跟前。突然“砰”一聲,門閂折斷,兩扇門中冒出個人來。童碧眼疾手快,一刀朝這人砍去。

這康丞閃身不急,被斬下半條手臂胳膊來,捂著斷臂跌倒在地。鳳奎三人緊跟著衝進門來,卻見一個黑衫黑裙的女子跳在前頭兩排紫竹中,提著兩把斬骨刀仰頭一笑,“等你們許久了!”

那李歌抬著下巴道:“老相識了,何必遮面呢?”

童碧眼睛打量他一遍,“咱們認識麼?”

李歌掣下面巾,“想起來了麼?”

“看不清,你站近些。”

逮住這時機,燕恪四人從門後悄摸往院外溜,偏鳳奎耳朵尖,聽見細微腳步聲,回頭一望,便欲跑去門外抓人。不防童碧將一把刀歘歘飛來,幸而他閃身一躲,那刀正插在廊柱上。

那鹿澤提起腰刀便朝童碧衝去,童碧卻縱身一躍,抓住根竹捎,腳尖一點,卻從地上借力跳到牆頭去。豈料剛從牆頭跳到牆外來,給那鳳奎趕來,長臂一揚,將一把白灰朝她臉上撒來。她趕忙閉眼,就在這間隙裡,被院內兩人趕出來擒住。

那康丞拾起斷臂,跟著一道將童碧押往客院,途經金粉齋,李歌順道進院去,借廊下燈籠一瞧,只見先前過來那三個弟兄已橫死院中,派來支應的四人卻不知去向。

他心下一慌,忙趕來告訴鳳奎,“先往這院來的三個兄弟都死了,其他四個沒見著。”

鳳奎忙問:“那個龐照升呢?”

李歌搖搖頭,“也沒看見,想必叫他跑了。”

鳳奎緊蹙眉首,“快把人押去給那個陳茜兒,咱們好趁早走。”

聽得童碧心裡詫異,這裡頭怎麼還有陳茜兒的事?她一頭尋思,一頭盯著鳳奎眨眨眼,隔會總算將這人給認出來,“你是辛鳳奎,五胖從前的兄弟。”

李歌睇她一眼,“五胖是誰?”

“就是全安水,你們的大哥。”

鳳奎擰緊她的胳膊,冷笑一聲,“他算甚麼大哥,只知兒女情長,卻不為弟兄們計長遠!”

說話將童碧押到客院裡來,見一間屋裡點得極亮,便推門而入。只見對過長條案上點滿紅燭,中間香爐裡插著三注香,地上一道偌大的褐黑色符文,兩邊地上各畫了一個陰陽魚,左邊那陰陽魚當中,盤腿坐著個闔眼的紅衣紅裙的女人,身後站了兩個婢女,也穿得鮮紅,看著血淋淋的古怪。

不僅是童碧,連李歌四人也滿面納罕,那鹿澤更是歪頭來悄聲問鳳奎:“這三個娘們兒是人是鬼?”

鳳奎笑了下,“是人,不過我看離做鬼也不遠了。”

陳茜兒倏地掀開眼皮,冷眼朝門前射來。突然“噼噼啪啪”震天的炮竹響起來。往年的除夕夜的規矩,近子夜便開始放爆竹。聽得她微微一笑,“時辰要到了。”

“甚麼時辰?三嬸,你等人吶?”童碧一頭霧水,掙了掙胳膊,奈何被人擒得更緊了些。

茜兒卻像沒聽見,一雙眼在她臉上慢慢聚起神來,兩條胳膊一抬,由銀兒杏兒攙起,慢慢走到童碧面前,細細盯著她的臉看,“你這張臉的確長得好,身子又健壯,又比我年輕,我用你的身子,也不算委屈。”

幾人都不大明白她的話,鳳奎急著走,懶得多問,只道:“人我們給你帶來了,你想怎麼處置?”

“把她押在那個陰陽魚裡,替我殺了她。”

“既然要殺,怎麼不早說,何必費事叫我們把她生擒過來?”

茜兒自有盤算,恐人死早了身子不新鮮。她臉上帶笑,從懷裡摸出顆鵝卵石大的紅寶石,“這個給你,照我說的辦,殺了她,可別用刀,刀捅個窟窿出來就不好看了。我想想怎麼殺好——對了!勒死,勒死脖子上就只一道紅印子,沒幾天就能消的。”

她笑容詭異,嘀嘀咕咕轉過背去,又回那陰陽魚中間坐著。瞧得童碧雲裡霧裡,根本沒顧上是在說殺自己的事,只顧兩眼圓睜著問鳳奎:“她想幹甚麼啊?”

那鹿澤一笑,“不知道,不過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何況你方才砍掉了兄弟一條胳膊,我們也該報這個仇。”說著與鳳奎將她押到另一邊陰陽魚裡坐著,解下自己衣裳上的黑腰帶來,朝她脖子前套去,“對不住了這位奶奶。”

童碧還朝對過望著陳茜兒琢磨,見她將手上一個小白瓷瓶開啟,仰頭吃了些甚麼,真是奇怪。冷不防脖子上陡然一緊,她這才醒神。叵耐兩條胳膊給李歌鳳奎死死擒住,根本掙扎不開。那鹿澤猛地在背後一使力,勒得她腦袋朝後一仰,直翻白眼。

外頭爆竹聲更緊了,說時遲這時快,突然砰一聲,門被人踹開,鳳奎剛抬眼去瞧,卻見刀光一晃,照升提刀直朝他脖子揮來。他只得放開童碧胳膊,抬胳膊去打照升的手腕,雖避開這一刀,手上被劃了長長一條傷口,反被照升一腳踹到牆下。

童碧趁機往前一撲,一個蠍子擺尾,踢了鹿澤一腳,跳身而起。這時燕恪文甫也趕來門前,燕恪將手一揚,朝她扔了把腰刀,“接著!”

童碧跳來接住,回身一瞧鳳奎正往懷中摸,便忙拉照升退後,“小心!”

果然鳳奎一把石灰粉朝兩人撒來,幸而兩人都躲開了,那幾人卻趁這把石灰,從屋裡溜出去,正到院中,又被童碧照升趕上,兩廂便在院中惡鬥起來。

外頭到拼得熱鬧,茜兒也自在屋裡盤算得緊,這時候要取童碧的屍首,必是難了。可她方才將砒.霜吃了下去,這時肚內已有些絞痛,想是毒藥起了效用,再等就怕等不及了——

突然她瞟見門外文甫的背影,雖是個男人,卻那樣的身姿不凡,那樣的氣宇軒昂。其實借他的身還魂也不錯,這才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呢。想定,她彎一彎嘴角,從蒲團底下摸出把長匕首,忍著肚內肝腸寸斷之痛,拼盡力氣朝文甫背影飛奔過去。

只聽身旁一聲嗚咽,燕恪回頭一瞧,竟見文甫緩緩倒在廊下,身後漸漸露出陳茜兒血紅淋漓的身影,她手中握著把較長的匕首,紅豔豔的嘴唇朝上一彎,鮮血便從口裡淌出來,身子一軟,便笑倒在文甫身上。門內那銀兒杏兒嚇了一跳,呆了須臾,拉著手往廊下溜了。

燕恪心內也受大震,還未回神,聽得照升急喊一聲“老爺”,撞開他搶去廊廡底下。因照升忽然抽身,燕恪瞥見那康丞的刀直朝童碧側面劈去,他哪還顧得上瞧這頭,三步並作一步,跑來童碧身旁,抬起胳膊便擋那刀。

幸而那康丞斷了右邊小臂,不慣左手使刀,力道不足,這一刀只不過叫燕恪受了些皮外傷。這時童碧眼疾手快,將他朝後一拽,一刀劃過康丞腰間,這一刀卻是切腹斷腸,康丞倒地不起。

燕恪被拽倒在地,翻身一瞧,又有兩個蒙面男人提刀趕進院來支援鳳奎幾人,他忙爬起來朝那亮堂堂的廊下跑去,“龐照升!你還不快幫忙!”

一看文甫,滿面血汙,眼皮輕闔,半個身子仍靠在照升腿上,陳茜兒卻伏在他一條膝上,早已毒發身亡。照升身上衣袴被血浸透,朝院中冷望一眼,便扶住文甫的肩,將其小心放倒,隨後撐刀起身,朝院中逼去。

此刻子夜剛至,四面八方響起噼噼啪啪的爆竹,聽得蘭茉一顆心左跳一下,右跳一下。忽然臉上一冰,抬頭一瞧,那白色的煙霧中竟紛紛揚揚飄下雪來。

這時候下雪,只怕不是甚麼祥瑞之兆。

自從跟著燕恪殿暉文甫由黛夢館溜出來,幾人便就近朝大門奔去,當時卻見大門處有羅香及兩個大漢把守,只得悄悄掉頭,改朝後門出去。誰知在柳月齋前碰見照升剛鬥殺了兩人,燕恪便同照升文甫二人又折回去尋童碧,此刻還不知他夫妻二人是死是活。

蘭茉心下越發打起鼓來,突然想到年幼時拉著授藝的師傅問爹孃,師傅卻說她是命犯孤星,爹孃早死了,註定她一生無親可靠。她心裡一沉,唯恐此話應驗,腳步亦有些緩慢沉重起來。

“快走啊!”殿暉扭頭吼她一聲,因不知園中還有無賊寇,不敢大聲,嗓音放得低低的。

蘭茉非但沒聽見,反而立住腳,“不行,我得回去找二郎和童兒。”

“找他們做甚麼?”殿暉忙走回來拉住她手腕往前走,“回去就是找死!眼下這宅中到底還有多少賊寇誰都不知道,咱們能不能逃出去也是兩說,你生怕死不成,非得回去跟他們死在一處?”

蘭茉在後拖拖拉拉被他拽著走了一截,忽然甩開手,“不行,我不能撇下他們茍且偷生。”

殿暉急得腮幫子一硬,握住她兩邊胳膊,“他們不會有事的!有龐照升和弟妹在,他們不會有危險,那兩個人的本事你難道還不清楚?就算你回去也無濟於事,你幫得上甚麼忙?眼下當務之急是咱們逃出去,才好去報官!”

這話也對,蘭茉只得又跟著他往前走。一下起雪來,連天上那抹月牙也給雲翳擋住了,四下裡到處是憧憧的山石樹影。好在這是殿暉的家,他就是閉著眼也摸得到門上去。

這是他自幼長大的家,卻只有蘭茉來的這兩年才覺得有些家的氣氛。他緊握著她的手,想到這是第一回不是以外甥的身份,而是以一個男人的身份坦蕩地牽她的手,心裡就很怕,怕逃不出去,更怕逃出去後,從此人歸人海,再找不到她。

他在黑暗中看她一眼,“你真不知道出去後要到何處安身?”

蘭茉搖搖頭,輕輕笑了聲,“不知道,二郎還沒說。隨他打算吧,反正我在哪裡都是一樣。”

即使看不清,他也能想象她這笑,肯定一如既往,是帶著些哀傷的。誰知又聽她笑道:“怎麼,打聽我們在何地安身,還報官府捉拿我們?”

不過是句玩笑話,蘭茉知道他不會的。轉瞬又想,也許他會。她暗暗斜睞他,也說不準,或許出了蘇家的門,時日一長,他就想不起她了。她這大半輩子,被許多男人迷戀過,也被許多男人遺忘過,太多叫人肝腸寸斷的故事在她身上發生過,經歷得多,甚麼都不確信了。

但眼下這一刻是真的,他捨不得她,她能感覺到,便將他這隻手緊緊回握著,“只要你不報官拿我們,等安定下來,我給你寫信。”

說得殿暉一陣鼻酸,他不信這話,她太會騙人,大半輩子都是做戲。何況他也從不是會輕信別人的人,他連骨肉血親都不信。沒由來,他就是覺得出了那道門,他們便緣分斷盡。

偏偏那道門近在眼前了,門角掛著兩隻白絹燈籠,接著那月白的光,蘭茉看見他眼淚糊了一臉,十分驚訝,卻說不出甚麼來。她是一定要走的,不走怎麼辦,以甚麼身份繼續留下來?未來無論甚麼身份留在他身邊都是尷尬。

她低頭笑笑,只動了動嘴角,喉嚨根本沒震動,卻不知哪裡發出了“呵呵”兩聲,是個男人的聲音!剛一扭頭,兩把刀便架在二人脖子上,不知哪裡冒出來兩個賊人。

一個笑道:“龍大哥,才剛撞見的那個龐照升好生了得,只怕鹿大哥他們失於他手,咱們正好拿他們兩個做人質挾制那龐照升。”

那龍大哥點一點頭,“押上他二人,到前頭瞧瞧。”

聽他們的話峰,似乎是剛從龐照升手下逃出命來,殿暉細細一嗅,果然聞到二人身上有些血腥味,多半是受了傷。心下暗暗尋思起來,那門近在眼前,前院的情形卻是一無所知,若再給他們押回去,又是一場生死難料,不如在此一搏,興許和蘭茉還有脫逃的機會。

便藉著兩盞白燈籠在他二人身上瞟了個便,原來那個是胳膊受了傷,而這個押他的龍大哥卻是小腿上受了傷。趁被押著轉身的工夫,他抬腳便朝這龍大哥小腿那道傷口上狠踢去,回身拽開蘭茉,又朝那人胳膊踢一腳,旋即拉著蘭茉便跑出門去。

這後門出來是條黑魆魆的長巷,像沒有盡頭似的,蘭茉被他拉著,聽見追上來的腳步聲,一顆心險些從嘴裡喘出來。她想著算了,她是跑不過他們的,反而拖累了他。

正欲撒開手,忽然殿暉扭過頭來,眉頭一緊,手往前拼命一甩,將她甩去身前,他自己則落在後。她回頭望時,見他身後一把宋手刀亮鋥鋥地豎起來,一眨眼間,他便撲倒在地,把她瞧得一呆,站在前頭不知道跑了。

兩個賊趕著從殿暉身後跨過來,殿暉忙伸出兩隻手抓住二人腳踝,拼盡全身力氣將二人拽倒,朝蘭茉大喊:“快跑!別回頭!”

蘭茉又跑起來,卻忍不住回頭去望,甚麼也看不清,只看見刀光胡亂晃著,晃得人眼睛疼。聽見殿暉仍喊著“快走”,一聲低過一聲,朔風灌滿長巷,漸漸甚麼也聽不見了,她一橫心轉過頭來,前頭大雪紛紛,也晃得人眼睛疼。

不覺跑出巷來,突然撞了人一個滿懷,她一抬眼,天旋地轉間,人便昏倒下去。

雪越下越急,刀光雪光交映,有些迷人眼了。一個晃神,童碧胳膊上便被劃了一刀,痛得她一激靈,又清醒過來,身上卻有些拼得力竭。

除鳳奎李歌她認得之外,那三人也不知是哪裡找來的,個個本事不小。尤其是那姓鹿的,照楊岐也不差多少,更兼那鳳奎屢出陰招暗器,叫人繃緊了神經,如此惡鬥下來,豈有不累人的?

這一累,腿上又中一刀,向後跌了兩步,正跌進燕恪懷裡。她咬牙瞧著照升也有些力不從心起來,心算著,這般難分勝負地纏鬥下去,不被他們殺死,也得被他幾人累死。

她忽然站直身,把刀咣噹一聲撇在地上,“這刀不趁手!”說話一扭頭,瞧那亮堂堂的屋裡,便朝那屋跑去。

燕恪也跑進來,知道她是想尋棍棒,也跟著四處巡睃,好在靠左面牆下有個衣桁,上頭橫著根掛衣裳的圓棍,他先朝那頭奔去,“瞧這個!”

童碧幾步跑來,朝圓棍左右兩端各劈一掌,將棍子劈斷,握在手裡,也有半丈長,正要出去,卻見那李歌與姓鹿的提刀跳進門來。她二話不說,將燕恪反手一推,提棍便迎上去。

那姓鹿的不知使的甚麼刀法,極快極狠,揮起刀來不見刀身,只見刀影。燕恪凝神盯緊,忽見他那刀朝童碧肩頭劈下,忙一把拉開童碧。

鹿澤早看他不會武藝,本想最後再了結他,不想他眼神倒好,屢次出聲提醒。因嫌他多事,鹿澤忽然向童碧刺去的將尖一晃,朝旁劃去,一刀便劃破燕恪胸膛。

燕恪被挑翻在地,見童碧要回頭,急喊一聲:“我沒事!”

童碧便沒回頭,及時將棍端故意戳去鹿澤胸前,果然他一揮刀,削尖了棍頭,她眼一斜,見李歌跳劈而來,就將這棍頭一轉,在他胸口戳出個血窟窿。

她抽出棍朝鹿澤一笑,“你沒幫手了。”

鹿澤眉頭一皺,刀影旋來。不想童碧此刻不必分心,便能看住他的手,刀尖正要到她喉間,她卻偏身來捉住他手腕,抬腳踢在他腋下,接連狠踢了好幾腳,直叫他口裡吐出血來,她方鬆手,卻翻裙一腳,正中他臉上,踢得他倒地不起。

這時再扭頭看燕恪,哪裡像沒事的模樣,只見胸膛一刀從左貫穿至右,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人靠在牆根下,身上押著那著了火的衣桁,燒到身上來,映得他臉上滿是火光。

童碧忙踢開衣桁,蹲下身拍滅他身上的火,“二郎,二郎!”喊他不醒,她急得拍他的臉,“燕恪!燕二郎!”

還是不見醒,她心裡一怕,淚珠子成串地往火裡墜,“你別嚇我!咱們還沒離開蘇家堂堂正正過自己的日子呢,你別死,你不能死!”

燕恪慢慢掀開眼皮,卻見鹿澤從她背後站起來,踉蹌兩步,舉起刀欲朝她頭頂砍下。他腔子裡緊縮一下,忽然握住她雙臂翻身將她壓在身下,閉眼等著那刀朝自己劈下來。

誰知等了須臾只等來咣噹一聲,刀落了地,隨即見鹿澤栽倒在地,背上插著柄飛刀。童碧朝門口望去,見安水猶如神兵天降,站在那裡朝這頭一笑,“看來我真是來得及時啊。”

“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原來安水三人今早剛到南京,聽說蘇家老太爺過世了,想著蘇家這裡必定不能熱鬧,一是自己思念童碧,二是怕童碧除夕之夜無趣,便與張睿王端尋了過來。誰知在外頭撞見蘭茉,聽蘭茉說這家裡遭了強盜,便叫王端先帶她走,他則與張睿從後門進來。

童碧聽他說蘭茉已平安逃脫出去,正高興,哪知燕恪腦袋一垂,倒在她肩頭,她登時又滿心恐慌,忙在燕恪鼻下一探,謝天謝地還有氣!

“五胖,快來幫我攙他!”她一喊,嗓子裡又是笑意又是哭腔,沙沙的,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眼見這屋裡火勢漸大,安水一萬個不情願,也只得將燕恪揹著朝外走。院中兩人已被照升張睿合力殺死,只剩鳳奎一人仰面倒在地上,正盯著張睿的刀尖,眼中有萬念俱灰的神色,“張睿,兄弟多年,你真要殺我不成?”

張睿給他一問,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只好回頭望安水,“水哥,你說呢?”

安水心下也猶豫,按說自從分道揚鑣後,鳳奎李歌倒沒甚麼對不住他的地方,今夜與童碧等人在此拼命,也並不為甚麼私人恩怨,無非是為些錢財,這原是強盜的本分,叫他一時也不知如何決斷。

誰料踟躕間,照升卻手起刀落,一刀搠死鳳奎,回身朝廊廡底下望來,“要不是他們幾人闖入蘇家,老爺今夜也不會死。老爺待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叫他白白枉死。”

童碧此刻才得空朝地上瞥去,只見蘇文甫與陳茜兒,一黑一紅兩個身子錯落交疊在一處,一時竟像對恩愛夫妻依偎在一起,倒從未見他二人如此親密過。她心下亂做一團,想到初見文甫時他那張驚豔過自己的臉,眼下這臉卻滿是血汙了。

剛有些黯然傷感的情緒冒出頭,卻被燕恪一聲呻吟給攔腰截斷,他斷續道:“把這些人,拖進屋裡,一併,燒了。”

童碧忙問:“別的院裡的人怎麼辦?”

安水不耐煩地斜她一眼,“他們不用你救,我們從後門過來時就偷偷瞧過,那些人都被綁在屋裡,活得好好的,明日官府一來,自然會給他們鬆綁。咱們趕緊溜,保不定明日這個黑鍋,官府得叫咱們背了!”

幾人照燕恪說的辦,將屍體一一拖進屋,屋裡噼裡啪啦燒斷了些許房梁與桌案,襯著遠處東一點西一點的爆竹聲,那火光一寸寸高漲,將滿地的人影逐一吞噬。在蘇家一切的人與事,也在童碧腦中漸漸杳渺起來,好似亂哄哄一場黃粱夢。這夢終於該醒了,夢裡她甚麼也帶不走,唯獨帶出來燕恪這麼個人。

及至大門上,蘇羅香已不知去向,只剩好幾輛獨輪車無人照管。車上壘著無數木箱子,不是朱漆便是黑漆,箱子上積起薄薄一層皚皚白雪,彷彿蓋著一片白綢,那些亭臺花卉的描金紋樣,在白綢鍛下散著暗暗的,鬼魅一般的金光。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了,番外我週四開始更。下本開《侯府打工人》。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