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146 穆晚雲拚命刀下,燕二郎渾水摸……
聽見這話, 蘭茉嚇一跳,拼命抽出腕子,趕忙跑到石磴上去, 緊挨燕恪站著, 尷尬地笑起來,“暉兒, 你又胡思亂想, 甚麼走不走的,我們能去哪裡啊?你快回昭月院去陪你父親母親吧。”
童碧在那頭伸過頭來,“才剛回來的時候, 我聽見二老爺要往誰家去敷衍呢。”
這時候說這些沒要緊的話做甚麼!蘭茉剜她一眼, 又望著殿暉笑,“暉兒,那你就回去陪二太太,啊。”
殿暉不為所動, 笑著走到石磴前來,“我在你們屋裡坐坐不行麼?”
燕恪萬般無奈, 只得打起簾子請他進屋,“不過兩個丫鬟都回家去了,我這裡可沒茶啊。”
殿暉不以為意, 跟著進來。裡間那炭盆還剩點火星子了,童碧拿了火鉗在牆根下提了炭簍子來添炭, 見燕恪蘭茉坐在榻上, 殿暉坐在桌旁, 忽然都不說話,氣氛有些弔詭,叫她也不知該說些甚麼好, 只得在他三人面上睃來睃去。
最終是蘭茉按捺不住,嘆了口氣,叫童碧搬了小茶爐出來,夾了幾枚新燃起的炭進去,又叫她找茶葉茶壺。隨即自由榻上起身,拂裙坐在矮凳上,接過童碧遞來的茶壺擱在爐子上,抬頭瞅一眼殿暉,又是一聲嘆息。
殿暉輕笑一聲,“姨母就這麼想走?”
“哎呀我不走啊!我能走到哪裡去嘛?你這孩子真是——”底下的詞又化作一聲嘆氣。
他撩起衣襬蹺起條腿,“別裝模作樣了,大家索性開啟天窗說亮話。我知道你們在蘇家賺足了錢,眼下老太爺死了,你們不想再深陷進蘇家的泥潭裡,正盤算著要離開蘇家。”
童碧心下大吃一驚,一雙眼朝燕恪眨巴眨巴,“有,有這回事麼?”
燕恪在榻上微笑,“行了,都別裝了,既然暉二哥已經甚麼都知道了,還瞞甚麼?暉二哥,直說吧,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原是想利用你搶來織造坊,不過眼下看來,你們是既無心也無力。那好,既然你們志不在此,我可以放你們夫婦走,但你們不能把姨母帶走。”說著冷冽的笑眼轉來睇著蘭茉,“我知道你並不是我的姨母,你不是宋蘭茉。但蘇家的大門不是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
蘭茉鼻息沉重,卻一時無話。童碧站在她背後,見他們又沉默住了,便不知趣地搭了句腔,“暉二哥,你到底想把姨娘留下來做甚麼啊?”
此言一出,三人都瞟她一樣。燕恪更是朝她招招手,“你過來,坐在我身邊,少開腔。”
她輕嗤一聲,嘟著嘴低頭走來,“就許你們說,不許我問吶?”
殿暉懶得理會她,仍盯緊蘭茉的臉,“他們又不是你的親兒子親兒媳,你覺得跟著他們走就會有依靠麼?既然如此,你何不把我當親外甥,將來依靠我?”
蘭茉撇一撇嘴,“你可靠不住——”
“為甚麼?”
蘭茉不說話,又是童碧來插嘴,“暉二哥,你不是正與周總管家的孫女議親麼?”
殿暉仍不理會,心裡倒明白蘭茉的意思,她不是說他靠不住,而是覺得男女之情都是不可靠。看來她是打定主意要跟他們遠走高飛,今日不走,也有明日。
他便不和她說了,轉和燕恪笑道:“三弟恐怕還不知道,我已派六順到嘉興去了,相信不日他就能將那個祝金岫帶來南京。三弟,我不是一定要讓你吃官司,就看你捨不得你這位假母了。”
一語說得三人皆是臉色大變,不等童碧跳起來,蘭茉先霍地起身,“你連祝家都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從前我可以緘默不說,以後也可以。三弟,你要是帶上你這個假母離開蘇家,我可不保證我會不會把事情告訴官府,讓官府將你們追回。”
童碧驚愕道:“暉二哥,你不能不講理呀,姨娘不肯留在蘇家,你強留下她,她也不會高興!再說你們家裡,都不是好人,連你也不是好人!”
殿暉不耐煩地乜她一眼,只看燕恪,“三弟,你考慮考慮我的話。”
燕恪睇他一瞬,微微動一下嘴角,“讓我們商議商議。”
言訖見殿暉仍然不動,只得將蘭茉童碧叫進臥房,問蘭茉的意思。蘭茉抵死不肯留在蘇家,急得在他二人跟前轉了兩圈,忽然拉起二人的手攥在兩手之中,“蘇家的人都是瘋子!看,連暉兒也瘋了!我不能留下,你們得帶我走,不能拋下我!咱們可是早就說好的!”
童碧反將那隻手拍她的手背,“不會的不會的,我們都是言而有信的人。”又撞撞燕恪的胳膊,“二郎,你說是吧?”
燕恪卻沉默將手抽出來,見她兩個神情慌張,便安撫地笑笑,“別緊張,我只是在想對付他的法子。先出去,再和他講講條件。”
蘭茉童碧跟著他灰溜溜地出來,殿暉坐在桌旁,臉上雖是一貫的懶散笑意,卻沒半分不耐煩。四人說來說去,殿暉寸步不讓,一定要蘭茉留下,說到天將黑了也沒談攏。
巡查的兩個婆子打著燈籠,打鴻雅堂左面那條路走來,見鴻雅堂大門鬆鬆闔攏,推門進來,院內冷冷清清,正屋匾上還掛著白綢,無路微微透出點燈燭之光,打簾子進來,只見令淑與兩個丫鬟在暖閣裡坐著嗑瓜子說話。
兩個婆子進來打了聲招呼:“令淑姑娘怎麼不到綴紅院或昭月院去,那兩處熱鬧些,在這裡坐著多沒趣。”
令淑笑道:“這院裡的人都回家團年去了,我只我們三個守著,都走光了還了得?”
“怕甚麼,後頭庫房的鑰匙是在三老爺手裡?誰還能胡亂進去拿東西不成?”
兩個丫鬟道:“就算不怕丟東西,這屋裡也得看守著啊,我們三個守著爐火吃茶說話也是一樣熱鬧。兩位媽媽只管去巡你們的。”
婆子們只得囑咐將廊下的燈籠點上,到底是年夜,需得燈火通明的才像個樣。於是幫著點得通亮後,便自出來,往右面去,一路尋到最後那間廚院裡來,只見院門半掩,左右兩隻燈籠也沒點上,裡頭靜悄悄的無人說話。
雖然年夜飯吃完了,可今日這廚房裡頭是最不該安靜的,一來為今晚上大家要守夜,廚房裡特地留了四個人值夜;二來過年這一陣廚房裡的好飯好肉數不勝數,留在家裡的下人今日都能放肆吃喝,最愛往這裡鑽才是。
兩人面面相覷,心下都有些納罕,便吱呀一聲推開院門,朝裡頭剛喊了一聲,不想門後忽然冒出兩個蒙面的男人來,照著兩人脖頸後頭狠拍一掌,兩人應聲倒地。
這兩個男人提著刀,將兩個婆子拖來廚房內,只見裡頭站著十幾個穿麻棉裋褐襖子的漢子,兩根大柱子底下拴束了七個男女,四個廚娘,兩個守廚院後頭那扇後門的小廝,還有一個卻是許多彩房裡的丫鬟,這七人皆被封住了嘴,動彈不得,也呼喊不了。
那年輕丫鬟兩眼發紅,直望著羅香。看得羅香惱了,一巴掌扇在她臉上,“你看甚麼!很意外是不是?我告訴你,這家裡的東西他們爭得,我就爭不得?你老實些,不然我一刀殺了你!”
語畢便轉過身,從男人堆裡踅出去,看外頭拖進來的兩個婆子,和鳳奎李歌二人說:“還有兩個婆子在巡查,等她們查完回前面下房裡了,咱們再出去,免得碰上,她們叫嚷起來就不妙了。”
蘇家一入夜,向來是四個婆子往各處巡查燈燭,這兩個婆子折在此處,另兩個婆子卻沒察覺,巡完了別處,順著柳月齋那條路往大門上來。
踅過大門前的小池塘,特地走到門上去瞧,大門後頭下了兩把大木栓,左右門房裡還有六個小廝在守夜,六個人守這大門與左右兩邊兩道角門,一向如此,也沒多想,仍提著燈籠往大門右面那兩排下房裡去。
小路剛走到一半,一個婆子突然頓住腳,“不對啊,怎麼方才在門上,沒聽見兩邊門房內有聲音?”
經她一說,那個婆子也想起來,大門左面那間門房內才剛半點人聲也沒有,素日關了門他們還愛在房裡賭錢吃酒,今日除夕,怎麼反而清淨了?二人尋思須臾,又跑回那門房前來叫了兩聲,裡頭無人應答,推門進去,只見六個小廝在八仙桌旁和那羅漢榻上倒得個橫七豎八,近前一看,都喘著大氣,卻怎麼拍也拍不醒。
二人心下大驚,徑跑到照升那間房來敲門。照升因無家可回,今日仍留守蘇家,吃過晚飯問過蘇文甫不出門去,便自回房來躺著。正躺出些睏意來,冷不丁聽人敲門,便心覺不妙,忙翻身起來開門。
兩個婆子悄聲道:“照升,有些不對啊,門房上的人不知是吃醉了酒還是怎麼的,怎麼叫也叫不醒。你是常跑江湖的人,你去瞧瞧。”
照升稍一蹙額,進屋取了兩把雁翎刀便隨二人到門房上來,拍打幾個小廝一樣喚不醒,提起桌上酒壺來細嗅須臾,忽將眉頭緊鎖,“兩位媽媽快去幾個院裡告訴一聲,我去金粉齋,叫他們趕緊把院門鎖上,家裡大約進了賊了。”
兩個婆子當即嚇得面如土色挪不動步,殿暉低呵一聲,“還不快去!”
說著自己急忙趕來金粉齋,院中倒不見進賊的樣子。正屋裡點著燈燭,文甫一人在暖閣榻上坐著翻看織造坊這一年的賬本,忽見照升提著刀進來,十分詫異,擱下賬冊迎來,“你怎麼跑來了?”
照升滿屋一睃,卻不見銀兒杏兒兩個丫鬟,“老爺,太太呢?”
“太太說要去昭月院和二嫂說話守夜,銀兒杏兒攙著她去了。怎麼了,你急甚麼?”
照升拽著文甫就往來走,“家裡有些不對勁,好像進了賊,賊人大概沒找到這裡來,老爺快跟我出去,往兵馬司叫人。”
“進了賊?我怎麼一點動靜也沒聽見?”
說話剛走到門上,卻見三個人影兀的闖到門上來,文甫一看,原來是三個穿夜行服提著刀的蒙面大漢。照升當即將兩把刀一抖,抖落刀鞘,提刀便與三人纏鬥。文甫趁這間隙,忙逃出院來,直往左面路上跑。
幸而夜黑路繞,沒撞見賊人,徑跑過綴紅院,見院門半闔,屋裡雖亮著燈,卻是鴉雀不聞,連丫鬟的調笑也沒聽見。文甫暗覺蹊蹺,料這院中多半已進了賊人,不敢貿然擅入,只悄悄往後頭黛夢館而去。
片刻後卻見羅香從面大池塘那頭繞來,東張西望踅進院中,闔上院門,走來正房門前輕輕敲門,“開門。”
一聽是羅香的聲音,晚雲一顆心砰砰跳起來,雙眼朝罩屏外斜去,唯恐是她撞進來。用刀架著她脖子這賊人朝罩屏外那男人使個眼色,那男人便走去開門。
吱呀一聲,晚雲忽然喊道:“快跑!”
不想羅香非但沒跑,眼睛朝罩屏內一望,瞧見被打暈在地上素雨,柳棗及另外三個丫鬟,反是一笑。晚雲看見她那神情,突然渾身血液像是凍住一般,腦袋裡轟地一聲,甚麼都有些聽不清了。隔定須臾,羅香的說話聲才在她耳中漸漸清晰起來,“我娘是個要錢不要命的人,那庫房裡的銀子是她一生的積攢,她當然不會輕易把鑰匙交給你們。我知道鑰匙在哪裡,你們等著。”
李歌輕笑一聲,“虧得有你,只是庫房在何處?”
“就在裡院一間屋裡。”羅香一面說,一面淡淡瞟過晚雲,徑往臥房裡去了,一會果然翻出一串鑰匙,朝李歌道:“跟我來。”
走過榻前,忽然聽見晚雲悽楚地喚了她一聲“羅香”。她站住腳,轉過身來打量晚雲,見她眼睛裡參差落下兩行淚,笑了,“原來娘也怕啊,您不是從小教我,越是女人家越不該哭麼?這會您也會掉眼淚了。”
本來晚雲心內正是不知所措,聽她這麼一說,卻從慌亂中靜下來。刀橫在脖子前,她不敢亂動,但仍然緩緩挺直了腰,“這些人是你帶回來的?”
“是啊。”羅香一臉坦誠地點頭,“您真以為我是想家念家了才回來的呀?哼,那可真是天大的誤會,要不是為家裡這些錢,我就是死在外頭也斷不會回來。”
說著就要走,晚雲情急之下,伸手去抓住她的胳膊,“羅香!你怎麼不明白呢,我的錢早晚都是你的,你何必勾結這些強盜來搶呢!日叫官府查出來,你是要掉腦袋的!”
羅香甩開手翻了個白眼,“早晚是我的,到底多早晚啊?您是我娘我還不知道您麼,你不到死的那天,是絕不肯多給我的,我在家雖不缺吃不缺穿,雖使不著甚麼錢,可鳳奎哥不行啊,鳳奎哥是有大志的人,他要做買賣,得要本錢啊。”
“鳳奎是誰?”
那李歌踅來笑道:“鳳奎是我大哥,是你女兒的丈夫,是你們蘇家的女婿,一會等東西搬完,就叫女婿來給丈母孃磕個頭如何?”
將刀架在晚雲脖子上的男人也哈哈笑起來,晚雲斜李歌一眼,“我可沒有女婿。”
羅香聽了這話便板下臉,故意將那串鑰匙在手中拋得嘩啦啦響,朝她冷笑一聲就側身要走。
晚雲忙伸胳膊去抓她,口裡直呼“羅香”,唯恐她將庫房搬空。可越是情急,那隻手越是抓不住,她拼命往前夠,那橫刀的男人怕她跑了,將她往後扯。不想三人這麼拉來扯去間,羅香倏覺手上像落下熱雨點似的,回頭一瞧,濺了滿手血,再往上看,原來血是從晚雲脖子上噴出來的。
母女二人皆瞪圓了眼,你望著我望著你,羅香眼裡慢是驚惶無措,晚雲眼中卻是難以置信。這般相望一會,晚雲一個身子緩緩朝榻前栽下來。
那漢子也有些愣了神,“我,我不是故意的。”
羅香仍是待著,李歌怕這時候生了內亂,便一把拽住羅香往外走,“別耽擱了,搬東西要緊,鳳奎哥還等著呢。”
突然噼噼啪啪,不知誰家放起爆竹來,將黛夢館內的燕恪,文甫,殿暉,蘭茉,童碧五人皆嚇了一跳。自從文甫一來,屋裡便滅了等,燕恪從黑漆漆的屋裡撩開簾子出來,院中亦是夜色難辨。隱約聽見幾聲女人的叫喊,像是從昭月院傳來,這些聲音卻馬上被淹在爆竹聲裡,如石沉大海一般。
別人倒罷了,可昭月院裡還有個大著肚子的陸姨娘陸玉荷,童碧想到她,便摸黑往臥房裡將她從前帶來的兩把斬骨刀尋了出來。卻被蘭茉在廊廡下拉住,“你要幹甚麼!”
“去救人吶!昭月院那頭可還有個孕婦呢。”
說到那陸玉荷,殿暉在暗中微微一笑,轉過臉來,“弟妹,咱們自身都難保了,還管別人做甚麼。也不知進來多少賊,我看他們是打廚房那頭的后角門上進來的,此刻大約是還沒殺到這院來,我看一時半刻也該來了,你走了,三弟怎麼辦,姨母怎麼辦?”
倒也是,這五個人裡就只她一人會武,不管闖進來多少人,她也能抵抗一會,還可叫他們趁機脫身,自己若走了,他們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可別的院裡也有那麼些無辜之人,難道沒有別的法子,只能眼睜睜看著蘇家血流成河?
眼下或許只能指望照升從金粉齋脫身,金粉齋距大門最近,興許他能跑出去報官。思及此,童碧便急問文甫:“三老爺,龐大哥是和幾個人周旋?他有沒有把握?”
“三個。我雖不懂武藝,但我看那三個人都有些本事,他一個人對付三個高手,只怕也十十吃力。”文甫睃著幾人黑魆魆的面龐,搖了搖頭。
童碧更焦心不已,蘭茉怕她又擔心起照升的安危來,死死握住她一隻手,“暉兒說得對,這時候咱們得先保全自己,沒那工夫去顧別人,你可別犯傻啊!”
童碧攥緊刀沒敢吱聲,站到燕恪身旁來,“怎麼辦啊?”
燕恪瞥下眼角睨她一眼,“先別慌,等等再說。”
“等甚麼?”
他默然不答,心下了然,賊人多半不會到黛夢館來,一是因為他們人手不夠;二是蘇羅香一定告訴過他們,他與童碧不過才在蘇家過兩年,這院中積攢下的財富,遠不及其他四院,他們自然要將有限的人手派到更有錢的院裡去。
忽然院門被敲響兩聲,幾人皆眺目將院門緊盯著,細聽來,那敲門聲卻有些輕悄悄的,不像是強盜。
燕恪欲去開院門,卻被蘭茉一把拽住,“你不要命了!”
他在黑暗中笑笑,“是路四來了。”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抱歉抱歉,今天更不完,明天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