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138 山神廟三方反目,鵝兒嶺殿暉計……
自小白鳳從送雁坡逃回鵝兒嶺, 歸至山神廟來,欲與文甫商議了局,看守山洞那大漢便將文甫從山洞揪了去, 五福六順茗山三人見狀, 皆是慌張不已,忙悄聲問殿暉拿主意。
四人被捆作一處, 殿暉斜著眼梢瞟一眼茗山, 此刻不敢透露已覺察蘇文甫之心,只喬作不知,“你們先別急, 他們拉了三叔去, 大概是為打問咱們家的家財,要是不知道咱們家有多少錢,他們怎好開價?”
茗山亦喬作一臉擔憂,“二爺, 他們要是對老爺不利怎麼辦?”
“好奴才,你放心, 三叔一向機警,肯定自有法子周旋他們。”語畢,殿暉慢慢正色起來, “這幫人想是出了甚麼事。”
六順忙問:“出甚麼事?”
“前夜擄我們上山來的有十幾個人,可昨日傍晚就只聽見三.四個人的動靜, 那些人上哪裡去了?他們必是下山對付宴章他們去了, 現下大約快晌午了, 還沒聽見他們回來,不知甚麼緣故。”
五福六順聽他說得有理,納罕道:“難道是下山管宴三爺他們討要贖金沒成, 反陷在宴三爺他們手裡了?那他們會如何處置我們,會不會把咱們都殺了?”
興許童碧幾人也拿住了他們幾個人質,逼著小白鳳這夥人兩廂交換?也極有可能童碧他們一行已經跑了,橫豎蘇宴章不是真的蘇宴章,並非骨肉血親,何必為不相干的人搭上性命?可他在蘇家苦心經營兩年,難道臨陣退縮,連唾手可得的安穩富貴也不要了?
還有蘭茉,她會不會也不顧自己的死活,跟他們一起逃之夭夭?
一念及此,殿暉不禁灰心起來,她假冒身份姓名到蘇家來,無非是為一份富貴。榮華富貴與性命安危相較,自然是性命更要緊了,生死關頭,哪還顧得上他這個假外甥。
性命攸關之際,他可不敢指望別人來營救,還得自己救自己。心下尋思一回,見看守山洞那陳雲才倚在洞口打盹,便叫了他一聲。
陳雲才一栽下巴清醒過來,起身踅到殿暉跟前,“叫喚甚麼?”
“你們到底想訛我們蘇家多少錢?”殿暉笑一笑,“那個小白鳳或許只要我們的性命,不想要錢,可我猜你是為了錢,對麼?”
陳雲才半蹲下身不搭話茬,反笑問:“你到底想說甚麼?”
“你別多心,我不過是想和說說眼下的形勢,你們昨夜定派人下山去問我三弟他們討要銀子,去的人到此刻還不見回來,我看他們多半是回不來了。陳老爺,你難道甘心白跟著小白鳳冒險一回?她把我們殺了,她倒是如願以償報了仇,可你呢?你得不到你要的東西,不過是白替她效力。”
陳雲才將眼皮一垂,暗想這話倒不錯,昨夜黃昏三路人去各處埋伏,這一早上只見小白鳳一人回來,連楊岐也沒回來,只怕是凶多吉少。小白鳳,楊岐,蘇文甫這三人,有的要報仇,有的要除後患,只有他是衝著錢來的。
前夜從蘇家箱籠裡搜來的二百兩盤纏都歸了他,昨夜也說好的索得四百兩銀子都給他做酬金,將來楊岐回廣州還會再送三百兩銀子來給他,蘇文甫回到蘇家也會送五百兩來酬謝。可今朝若真是功虧一簣,他實實在在不過只得了二百兩,還真是白跟著忙了這一場。
殿暉見他有些躊躇之色,便道:“陳老爺,你不妨去上頭聽一聽,看看他們到底是成了還是敗了,如若事成了,這些話當我沒說過,如若不成,我另外有個主意說與你,保叫你拿到銀子。”
見陳雲才踟躕不動,他又笑一笑,“陳老爺儘管放心,我們四個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從未學過半點武藝,被你們捆得這般結實,叫我們怎麼逃?”
這裡還有茗山這個暗釘子,他們若要逃,茗山必會叫嚷。陳雲才忖來,也不怕他們溜了,真站起身,出了山洞往上頭山神廟悄聲挨來,貼在牆外,從那破洞中往裡瞧一眼。
只聽廣州來的那三人問:“那我們楊千戶和下山去的那幾個兄弟到底如何?”
小白鳳淡淡答道:“不知道,跟著我去的人反正都讓他們給殺了,至於你們楊千戶,我沒往桃花林那頭去,難道他們就沒人回來傳個訊息?”
那三個廣州來的大漢滿面大驚,“除了你,沒人回來。”
“那就不干我的事了。”小白鳳輕乜一眼,轉過身子和文甫道:“三老爺,既然依你的計策行事未成,那麼你就得將蘇家那幾個人交給我,等我殺了他們,再去取蘇宴章的人頭。”
文甫原就沒想要殿暉等人的性命,何況如今殺燕恪未果,照昇天未亮時又不見了蹤影,只怕他一時心軟,臨陣倒戈,下山相助童碧他們。他雖信照升不會將自己給抖摟出來,可要是與楊岐等人交手時說錯了一句半句,被燕恪他們那夥人察覺,起了疑心,那就不好辦了。此時更該留下殿暉等人做個見證,好證實自己也是個被強賊擄劫的受害人。
思及此,便與小白鳳笑道:“白姑娘,他們都是蘇某的家人,蘇某不能把他們交給你,殺你師妹的是宴章他們幾人,與殿暉無關,你何必濫殺無辜呢。”
“三老爺,當初闖我家宅,你們蘇家的人大約都有份策應,只怕連你也沒少出謀劃策。今日我不殺你,已是心慈手軟,能保住自己就罷了,你管別人做甚麼,我看你也不像是個顧念親情的人。”
那三個大漢聽他二人爭論,有個領頭的近前插嘴道:“人質不管你們事成後是殺是放,總之眼下是殺不得也放不得,要是我們楊千戶落在他們手上,我們還得拿這幾個人去換楊千戶!”
三廂各執一詞,各有道理,卻都不提錢的事。陳雲才暗自盤算,這些人到底不是正經強盜,眼下楊岐這個牽線的人下落不明,三方鬧起來,肯定不會再履行先前對他的承諾。
他不能竹籃打水一場空,得控制住那幾個人質,好和蘇家勒索錢財。如此一想,陳雲才悄悄下來,踅進洞,半蹲在殿暉跟前,“你方才說另有主意,甚麼主意?”
殿暉聽他如此問,愈發篤定楊岐小白鳳他們沒能得手,便笑道:“好辦,他們許你多少銀子,你放了我們,我加倍給你。”
陳雲才吭吭一笑,“你當我傻?放了你,你還會給我送錢?我不能放了你,不過我能暫且保住你的小命。小白鳳要殺你呢,你立刻跟我走。”
說著,只將殿暉五福六順三人腳上的繩索割斷,卻用一條繩將他三人身上的繩索竄連起來,單將茗山封住嘴,捆在洞口一棵樹上,便牽著殿暉三人悄悄往山下去。
走時聽見廟內起了打鬥聲,原來是小白鳳欲殺殿暉幾人,那三名大漢不許,爭執不下便動起手來。文甫趁機往廟外走,剛踅到門前空地,不想那小白鳳已鬥殺了三人,提刀趕來將其攔住。
文甫只得瞥著脖子上的刀刃微笑,“白姑娘,你殺了楊千戶的人,就不怕他回來找你算賬?”
“他此刻還沒回來,必定是回不來了。”小白鳳泠泠一笑,“哼,你們這些男人也並沒甚麼了不得的手段,靠你們替我師妹報仇,真是瞎耽誤工夫,我就不該答應與你們合作。”
文甫把脖子微仰著以避刀刃,“可你自己三番五次也沒能殺得了宴章。”
“我有的是時日,今日我先殺了你與洞中那幾人,再下山去尋蘇宴章,我就不信他身邊會永遠有人護著。”
文甫笑道:“他身邊自然會一直有人相互,三奶奶與他是夫妻,他在何處,三奶奶就在他左右,難道你要不吃不喝盯著他們,盯一輩子?白姑娘,不如你我再聯手一回,我是蘇家的三老爺,我還有的是機會取他的性命。”
小白鳳面容帶笑,目中卻又冷了兩分,“我憑甚麼相信你,這回你失手了,來日你又保證能得手麼?”
“因為我務必要得手。”
“就為了你們家的財產?可蘇宴章到底是你的親侄子,萬一明日你們化干戈為玉帛了,我豈不白饒了你?”
文甫為使她相信,半真半假道:“還為了他的女人,這個理由充分麼?”
“那我就更得殺你了。”
文甫訝異地斜睞著她,見她臉上帶笑,目光卻更冷了兩分。
小白鳳正要將刀劃過他脖頸,忽聞有暗器朝她背後擲來,她回身用刀來擋,叮咣一聲,原來只是顆小石子。朝前望去,見林子有個人提刀衝來。文甫望去,原來是照升,見他二人打作一處,他忙退開幾步。
小白鳳與照升緊鬥幾個回合,見難分上下,便鑽了空子,收招跑了。照升便上前來看文甫,見他身上無恙,登時將刀收回鞘內跪下,“請老爺責罰。”
文甫只淡淡一笑,“責罰你甚麼?”
“小人違逆了老爺的話,出爾反爾,下山去殺了楊岐,救了全安水。”
這時候責怪也無用,文甫反替他分辯起來,“你想替父報仇也情有可原,只是我答應過你,等事成後會將此時推在楊岐身上,到時候他自會受朝廷處置,你偏不信我,非要手刃仇人。事已至此,我還怪責你做甚麼,你剛剛不是也救了我麼,起來吧。”
照升沒起來,倒磕了個頭,“是小人因一己私仇壞了老爺的事,回去後小人甘願受罰,還請老爺放了暉二爺他們,我已經同宴三爺他們說好了,只要老爺放了他們,此事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文甫聽得一笑,這話根本輪不到他們說,何況這種話豈能輕易信得?眼下楊岐已死,廣州來的十幾個軍漢也都不能再開口,小白鳳又跑了,就只剩個沒用的陳雲才——
想到此節,文甫親自攙了他起身,“別自責了,你去將那陳雲才了結了,此事就當沒發生過。就算你說漏了甚麼話被宴章他們知道,也是死無對證。我不能讓他們既往不咎,得讓他們無可奈何。”
照升稍一踟躕,便點頭往底下山洞去,誰知只茗山一人被綁在洞口樹上。隨即文甫下來,問及茗山,才知殿暉主僕方才已被陳雲才帶走,文甫只得命照升往茗山說的方向下山追趕。
那陳雲才拉著三人才走到嶺下,原想換個藏身之處,不想童碧,蘭茉,張睿,王端,段顯,袁道柳幾人尋來,正欲打這頭上山解救,居然瞎貓碰上死耗子,剛剛好與他四人撞了個正著。
那陳雲才登時慌了神,忙從懷中摸出匕首比在殿暉喉頭前,“你們別動!我這刀子可沒長眼。”
蘭茉因不放心,非得跟著來,此刻見殿暉還活得好好的,卻又離死不遠了,又喜又憂,急得在原地跺腳,跺下兩行眼淚,“暉兒!”
殿暉見她急得掉淚,反是滿腔歡喜,受了兩日的寒冷,手腳早是冰涼,此刻卻覺從心窩子裡有股溫熱氣蔓延到四肢來。他抬著下巴遠遠朝她一笑,“姨母,我以為你撇下我走了。”
蘭茉慪得一笑,“你以為姨母那麼沒良心?”
殿暉正要說話,陳雲才卻將刀子緊緊貼在他喉下,“廢甚麼話,他們可還有銀子?”
蘭茉忙喊:“有的有的!你要多少錢?”
童碧暗拽她一把,“咱們就剩幾十兩銀子了,他可不像幾十兩能打發掉的。”
“你別說話。”蘭茉暗嗔她一眼,朝前兩步,“你要多少錢都好說,你別傷他。”
那晚上分明將他們的盤纏都蒐羅光了,哪還有錢?陳雲才歪著嘴笑笑,“你騙我,你們身上根本沒有錢。”
“不是騙你!不瞞你說,自從你們將他們劫走後,我們就知道你們要銀子,所以昨日上縣衙去借了些錢,你不信?你們那位縣太爺姓焦,是個糟老頭子,對與不對?我們問他籌借了一筆銀子,本就是用來作贖金的。”
陳雲才仍是信不及,“你們是上縣衙報官去了。”
“沒有的事!假使報了官,如何沒有公人與我們同來?再說你是本地人氏,此地官衙是甚麼行事作風你自然比我們清楚,就算報官,他們也懶得理會呀,我們自然是要籌措銀錢來贖人的。”
殿暉聽她說得頭頭是道,一面微笑,一面斜睞陳雲才,料他必然清楚文甫與他們一夥勾結的細枝末節,欲留他性命,便低聲勸說:“我姨母從不會說謊,她說籌措了銀子就一定有銀子,你除了答應,沒有別的法子,後頭那幾人個個武藝了得,你若執迷,他們必會要你性命,你答應放了我,我會另有酬謝。”
陳雲才更信不得這話,“酬謝?哼,我雖不是強盜,可這些事我懂得比你這富家公子多,我若放了你,你們轉頭就去官府告我,到時候我只會落得滿府通緝,或是人頭落地。”
“你猜錯了,我不是要謝你放了我,我是要謝你向官府作證蘇文甫是此事主謀,到時候你既能戴罪立功,又能得我的重謝,比你此刻無頭蒼蠅不知何處躲逃的結局強上許多。”
陳雲才眉頭跳一跳,“原來你知道你親叔叔也參與其中——”
“我早就看出來了,在山上不敢說,是怕他殺人滅口。”
陳雲才忖度須臾,笑起來,“蘇文甫想暗害他的三侄子,你這個二侄子倒想害他,你們有錢人家的人還真是六親不認,各自藏奸,好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啊。”
“你明白就好,那你總該相信,我不會騙你。”
童碧幾人見他兩個站在遠處嘀嘀咕咕,心下好奇,叫了蘭茉回來,“姨娘,暉二哥在和他說些甚麼?”
蘭茉笑道:“肯定是商議價錢,只要有得商量就好,這陳雲才真是將江湖規矩,瞧瞧,只有他綁了人是真圖錢。”
說得童碧也鬆快地笑一笑,“圖錢好啊,圖錢好啊——”
張睿在旁蔑笑,“頭一回見人被勒索反高興成這樣的。”
那頭殿暉與陳雲才也商議好了,陳雲才將匕首比得鬆了半寸,殿暉朝童碧等人喊道:“陳老爺已答應放人了,你們別動手,千萬不要傷他的性命!”
不想話音甫落,就聽陳雲才陡然嗚咽一聲,五官揪成一團,趔趄兩步,旋即一頭栽在地上,背上正中一把腰刀。
回頭看時,只見照升從林間走出來。文甫緊隨其後,一臉憂心地走來殿暉跟前,擰著眉將殿暉仔細打量了一遍,瞧他沒甚麼大礙,鬆了口氣道:“暉兒,幸虧你沒事,否則回去我如何向你父親交代。”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