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1 陶四娘折命白府,易敏知扶靈還……
見四娘目光僵滯, 敏知心下大喜,果叫她蒙對了,這陶四娘與小白鳳之間是貌合神離, 下晌聽見小白鳳回來時似乎受了傷, 要是這會挑唆她們姊妹廝打起來,恰好是個逃脫的好時機。
因而敏知又道:“況且你丈夫他們走時, 是帶著八九千銀子上路, 你怎麼保得定你師姐對這些錢不動心?自然了,她住著這麼大的宅子,又有王爺做靠山, 不會短吃短喝, 可誰會嫌錢多?殺你丈夫,又能讓你留在這裡,還能順便賺幾千兩銀子,何樂而不為?再則, 你丈夫他們是賊,就這麼放他們走, 豈不讓王爺落下個包庇賊人的罵名,不如殺了他們,還能保全王爺的名聲。”
四娘目光閃爍, 尋思須臾,便跑出門去找小白鳳對峙。這屋的房門又給外頭小廝拉來鎖上, 敏知卻望著對面桌上那截竹片子大喜。
“姐, 姐!你瞧那個!”
自從關了童碧進來, 陶四娘便將這屋裡一干利器瓷器都收了去,眼下她走得急,卻把打嘴的那薄竹片子給落下了。
這東西在童碧手上也能化為奇用, 她抿一抿嘴上的血,揹著椅子起身,好容易把那竹片子摸在手上,轉來敏知背後,剛曲下雙膝,就聽見外院起了爭吵。
“那小白鳳真把她漢子給殺了啊?”
敏知急道:“我看三爺寫的條子,又見她有些急,就猜紙條上寫的‘陳申’就是她那男人,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殺的,反正我想三爺既送了這條子給她,無非是要離間她們,就順著這麼說了。快、快割開!”
聽見外院砸碎了碗碟,童碧正好將繩子替她割開,她鬆了綁,忙又替童碧來解繩子,“那小白鳳好像受了傷,姐,咱們能不能打出去啊?”
聽說那小白鳳厲害,不過童碧沒和她交過手,有些吃不準,忙問:“五胖呢?”
“他和崔明生被關在北屋裡,我好像聽見的。”敏知眼一轉,拉過她附耳說了兩句,便朝門那頭指一指。
旋即童碧走去門後,只聽敏知大聲道:“姐,你別掙了,你沒聽她說麼,她打的甚麼拘魂扣,越掙越緊。姐,別白費力了。哎呀姐,你真有本事,還真給你掙鬆了些!”
廊下那小廝聽見不放心,開了鎖頭,推門進來檢視,剛把門推開條寬縫,誰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門後伸出隻手來,將他一把拽進門,還沒來得及叫喊,脖子上又捱了一掌,身子一歪便栽倒在地。
童碧敏知從他身上摸了鑰匙,悄聲走去北屋開了房門,推門一看,屋裡點得燈火通明,安水與崔明生一前一後被捆在那柱子上。
那崔明生渾身是血,半死不活,敏知忙來探他的鼻息,一探還沒死,便抽他耳光,“崔先生,崔先生快醒醒!”
柱子後頭,安水忙歪出腦袋來“嗚嗚”喚還童碧,童碧繞來後頭一瞧,他雖沒受甚麼傷,可嘴巴被塞著又用布條書緊緊拴來捂住。
童碧先解了嘴上的布條日奧,又將他嘴裡的布團扯出來,見他身上只剩白色裡衣裡褲,皺巴巴貼在身上,衣襟只半掩,下頜人中冒出一圈淡青色的胡碴,臉上胸膛上沾帶些灰塵,馬尾凌亂,莫名顯得狼藉頹麗。
“快解啊!”
“噢噢!”童碧忙眼觀鼻鼻觀心替他解綁。
安水一雙眼睛卻格外亮鋥鋥地在她身上一掃,最後盯在她嘴巴上,滿面慍怒,“那惡婆娘打你了?”
童碧把嘴一揩,擦得滿袖血,抬頭對他笑笑,“不妨事。咦,你也捱打了?”她解完繩索,抬手在他唇角邊將那小小一塊紅色一抹,不見傷口,這紅也不像是血,“這是甚麼?”
安水蠕動嘴唇,神色又是憤又是窘,目光一躲,“沒甚麼,趁她們內鬥,咱們快走。”
語畢攙起崔明生,四人趁月色往外溜,見那正屋裡燈影戳戳,正打得熱鬧。以為這姊妹倆顧不上他們,誰知剛跑到院門處,正撞見那嚴婆子端著兩碗茶進來。
幾目相對,那嚴婆子將案盤一丟,抬腿踢來,一面大喝一聲,“想跑!”
這一腳正朝敏知,童碧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拽開,一個回神,抬腿來迎,腳掌衝腳掌,一腳將嚴婆子踹飛撞在牆上。
須臾間,那姊妹二人一白一紅兩個身影已從屋裡打將出來,角門外也有幾個侍衛提刀跑來攔,四人只得一步一步退回院內,可恨手上沒個器械。
那四娘還只顧與她師姐廝打,正一刀照小白鳳脖子劈去,小白鳳輕盈一躍,躍去她臂外,將她手腕捉住,朝下一丟,瞥一眼院中,“別鬧了!瞧,人家就是專門挑撥你我,好趁機逃跑。你是要和我鬧,還是要抓他們,都依你。”
那四娘扭頭將四人一睃,一抬下巴,將刀尖直指安水,“師姐,你殺了我丈夫,就得賠我一個,我要他!別的人,都殺了吧。”
安水冷笑一聲,“可惜你太醜,我不要你。”
四娘把腳一跺,“你敢說我醜!”旋即臉色一變,又挑挑細眉笑一笑,“我再醜,你不是在我手上也享受過麼?”
說得童碧疑惑,朝安水看一眼,“享受甚麼?”
安水低聲一喝,“別聽她胡說!”
童碧忙點一點頭,扭頭一看四娘手中提的是月魂刀,怒從中起,新仇舊恨就要一起算,猛地一躍,橫踏面前那太湖石,便翻來她跟前奪刀,“賊婆娘,還我刀!”
四娘忙閃身繞到小白鳳一邊,那小白鳳便提刀朝童碧胳膊砍來,童碧一收胳膊,一掌打她手腕,那四娘又繞來相幫,姊妹倆一齊合鬥童碧,幸在這小白鳳右臂新傷,且傷得不輕,童碧尚能應付。
那頭安水兩腿橫掃,掃翻兩個侍衛,奪得把刀,瞥見敏知與崔明生避在廊下,那嚴婆子正衝去廊下捉人,一把揪住敏知肩頭,他當即跳去,朝嚴婆子胳膊劈來,嚴婆子立時收手,他便趁機拽開敏知。
忽聞刀風朝他背後劈來,電光火石間,安水心念一動,這崔明生和他綁在一間屋子裡,那惡婆孃親他摸他,崔明生都知道,來日他若說出去,豈不丟了臉面,此人斷留不得。
於是順手又一拽,拽過崔明生,回身拿崔明生一擋,嚴婆子那刀便由崔明生臉上直劈下來。安水趁機歪過身,一刀插去,插進嚴婆子肚內,歘地抽出刀來,迎鬥幾個侍衛。
敏知貼著牆往地上一瞧,嚴婆子崔明生兩個皆大瞪雙眼死透了,心嚇得怦怦跳。正摸著牆往後躲,忽然反手推開一間房門,見正屋廊下童碧沒有器械有些吃緊,便跑進屋裡到處巡睃。
好容易尋見根晾衣杆,跑出來便朝童碧丟去,“姐!接住!”
童碧抱住廊柱一個旋身,接住長棍跳在廊下,三五兩下便挑掉了四孃的刀,四娘跳來場院中,正要拾地上一把刀,童碧一棍挑來,只聽“嗤啦”一聲,四娘低頭一瞧,見胸前衣衫已被挑破,那棍一顫,震在她胸前,打得她連連後退。
此刻小白鳳急來相救,拉著她便朝院門那頭跑,“快走!”
姊妹倆跑到院外狹長天井中來,忽見前頭院門被人踹開,闖進幾個人,提刀搭弩,對準二人。
小白鳳只得拉四娘掉頭朝廚院那頭跑,“走後門!”
不想聽得“啊呀”兩聲,扭頭看時,四娘身中數箭,卻拼著全力將手掙脫,將小白鳳朝角門下猛推出去,“師姐你走!別管我了。”
小白鳳心知救不活她,留戀不捨地最後望她一眼,便含淚撇下她往後門跑了。燕恪此番與照升張睿等人來不過是要救出童碧幾人,並不想殺人,因此特地留了後巷,好叫白家的人知難而退。
因此見走了小白鳳,他並不叫人去追,扭頭見童碧從角門跑出來,忙將弩弓塞給張睿,跑來瞧她,“你怎麼樣?”
“我沒事。”童碧瞥眼一看四娘撲在地上,背上插著幾隻短箭,恨得跺腳,“哎呀,怎麼叫你們給射死了,我還想親手斬了她呢!”
燕恪聽她語氣憤慨,忙抓她的胳膊,“她怎麼你了?”
“她腦子有病,她是個瘋子!”
此刻院內幾個侍衛已被安水照升等合力搠死,幾人拉著敏知竄出來,燕恪心知此處可不是說話的地方,要是那小白鳳往王府搬救兵,又殺將回來,眾人都得身陷此地,便忙拉著童碧招呼幾人快走。
趁著星明月朗,大傢伙奔回驛館。前堂燈燭明亮,院內也有眾多便衣軍漢打著火把,正亂著將貨銀裝車。見幾人安然無恙地回來,文甫忙從院內走來問白家的情形。
照升嘆了聲道:“實屬無奈,殺了幾個王府侍衛。”
既然今夜許燕恪與照升等人去白家營救,文甫心內已料到會鬧到這步田地,眼下只能擔著這天大幹系,先將銀子送去蘭州,或許在那頭可請侯總兵與盧公公幫著向周靜王說和說和。
此刻最怕靜王府的人追來,一旦陷在開封,就只能聽憑周靜王發落了。文甫因道:“殺已殺了,便顧不得許多了。我才剛讓傅管隊與官府的人透過氣,取了一道手書來,可命城門官軍開門給咱們放行,咱們須得連夜出城,有事路上再議,你們快各自回房去收拾細軟。”
燕恪拉著童碧剛走來院中,卻見敏知在滿院到處喊丁青,見沒應答,連那些相熟的軍漢也自顧搬抬貨銀,並不理她,她瞧科出點不對來,自己在白家關了這幾天,好容易回來,丁青該在前堂迎著才是,怎麼這會找半天也不見人?
因見昌譽走過,便將他一把拉住,“昌譽,青哥呢?怎麼不見他?”
昌譽欲言又止,朝那內院中瞅了一眼,敏知窺他神色凝重,心驀地一沉,一轉身便往內院跑,跑到院門底下,陡然頓住腳,只見內院中擺著口黑漆漆的棺材。
童碧見情形不對,也跑來那院門底下,心下一驚,扭頭問:“這棺材是誰的?”滿院無人應答,她只得跑回燕恪跟前,“你說啊!”
燕恪朝那牆下看一眼敏知的背影,低聲道:“是丁青。”
話音甫落,敏知一下掉過身來,“三爺瞎說!”
童碧也眼泛淚光,在他臉上掃來掃去,“怎麼會呢?你騙人是不是?”
正值燕恪難以啟齒,前堂內燭光一明一暗間,文甫剪著條胳膊從堂中踅出來,平聲靜氣道:“丁先生的死,也不能怪宴章,那夜三奶奶與照升幾人欲從白家後門潛入,為了將後門的人調去前門,宴章欲在前門生事,他是蘇家少爺,總不能叫他去同白家那些下人拉扯,只得使喚丁先生上前爭辯,誰知刀劍無眼——”
這話真叫人無從辯解,他說的哪句不是事實?可聽起來,處處彰顯燕恪的不近人情,燕恪只得朝他望一眼。文甫卻坦坦蕩蕩地走開了,喚著照升回房去收拾細軟。
院內仍是身影繁脞,敏知衝過幢幢人影,猛地跑到燕恪面前,揪住他的衣襟用力將他一搖,卻搖得自己涕淚縱橫,“你為甚麼使喚他去,你明知青哥半點武藝也不會!是不是你瞧他不過是個賬房?你瞧他不過是個下人,你瞧他的性命不值錢!”
燕恪欲辯難辯,索性深吸一口氣,硬著聲道,“會武藝的就該死麼?這裡誰是該死的?出來闖蕩,生死有命,誰不是把性命懸在頭頂上?”
敏知聽了這話,反是一笑,真叫無話可說,身子一軟,順著他的衣袍便跌坐在地上,哭得抬不起頭來。童碧忙將她挽起,目光卻釘在燕恪臉上,眼眶裡有淚光閃動著,那淚卻是冷的。
燕恪靜靜等著她高聲罵他,沒承想她卻格外冷靜道:“你還真是你。”言訖便斂了目光,攙著敏知走了。
這是句沒頭沒尾的話,燕恪卻知道她那未盡的言語,是說自她認得他起,他就一直是他,薄情寡義,奸猾狡詐。這也是事實,一樣叫他無從分辯。
他久頓在院中,身邊軍漢們仍來往忙碌,只張睿走過他身邊,將他肩膀輕拍了兩下。他卻沒覺得安慰,反覺得心給他拍碎了似的,抬頭一望,天上那圓月滿是黑斑,也像分裂了似的。
約莫個把時辰,一行人冒夜出城,往西行過四十里路,拂曉漸明,童碧騎在馬上扭頭望去,黃土路間煙霧裊繞,只那些稀拉拉的枯樹間亮起一線白光,早不見了開封城牆。她心裡默默算著,敏知大約此刻也朝東行過了三十四里路。
隊伍裡的火把都熄滅了,滿是黑壓壓的疲累的身影車影,大家還是得朝前走,為了甚麼也許一時都有些迷茫。
軍漢們是得了軍令,她姜童碧雖沒誰的令,也不愛錢,更有些心灰意冷,本來想跟著敏知一道折身回去。
可燕恪說:“全始必全終,當初沒人逼你來,是你高高興興答應了老太爺要把銀子一文不少送到蘭州,眼下你說走就走,算甚麼?算你的道義?”
他這個人雖無情,卻有理,一大堆的理,叫她領會,人活在世上,不單是自在瀟灑,不僅是恣意縱情,還有點身不由己,那點身不由己,恰恰是一份責任。
“昨夜我話說得有些重了——”燕恪騎馬並過來,朝她笑笑,“你還生氣呢?”
童碧看他臉上雖有疲態,卻笑顏如常,倒不覺生氣,只有滿腔提不起的心力。
她忽然覺得她根本不必等他的答案,他怎麼能捨得下蘇家的富貴?他心裡是沒有人情的,撇下那些,還能拿甚麼再填滿他的心?
她搖搖頭,“我不生氣,你不必腆著臉來哄我,我認你說得不錯,全始必全終,我會幫你把銀子送到蘭州的。”
燕恪臉色一僵,又低聲道:“我交代了路四,陪易敏知回去後,要走要留都隨她,若她不肯再留在蘇家,路四會從泰定取一千兩銀子送與她。”
不提銀子便罷,一提銀子童碧更是臉色鐵青,“敏知未必稀罕你那一千兩。”
這些話說起來還真是彆扭,她分明沒將丁青的死怪在他頭上,卻又像怨他甚麼似的,語氣又冷又淡。他尋思一回,自嘲地笑了聲,“你以為我那天晚上叫你們夜闖白家,累及丁青,只是為了那些銀子?”
“難道不是?”
“你別忘了,當時易敏知和崔明生就被扣在白家。”
童碧這才肯多看他一眼,看著看著,自己先憋出兩眶淚來,“就算不是你使喚丁青去拼的,那你為甚麼不哭?丁青跟了你這麼久,你就只把他當下人?你不是無情無義是甚麼?”
“我一定要哭天搶地的才算有情有義?我生來眼淚少,你要我怎麼辦?”他急得沒奈何,嘆了聲,“丁青不是個膽小懦弱的人,他自己早就知道跑商是件難事,可他從沒退縮過,這是他自己選的路,男子漢大丈夫,自己選的,雖死而無悔。”
童碧聽他說得氣悶,腳跟輕輕一踢馬腹,便朝前了幾步,將馬並著安水等人的馬匹。
安水扭頭瞟一眼,見燕恪在後垂頭喪氣,又收回眼瞧童碧,見她臉上掛著淚,心道這不是專門成全他麼!便忙在渾身摸遍,摸了條帕子來遞給她,“不哭了,那個誰不是還年輕嘛,她將來還可以改嫁,難道死了漢子就活不下去了?”
童碧凝著淚乜他一眼,嫌他說話也不中聽,拉緊韁繩,將馬一踢,踢踏踢踏一人朝前跑了。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