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113 送銀空走馬店河,智賊轉取城中……
一看那信, 原來是祿豐那賬房崔明生被劫,對方索要三百兩銀子,要求次日午晌將銀子送去北城外的馬店河, 就放在曹家橋的橋底下。短短三行字, 既無稱呼,也無落款。
信封內還有些沉甸甸的, 文甫往桌上抖落抖落, 咚地抖出片帶血的蟹殼青紡壽字紋碎布,包成小小一團,不知裡頭裹著個甚麼。
此刻丁青敏知也趕來文甫屋內, 丁青拿著衣料在蠟燭下細照一照, “這是崔先生的衣裳,他今日身上穿的就是這件袍子。”
說著便把這塊碎布開啟,旋即只聽見敏知“啊”地大叫一聲。可巧燕恪童碧踅到這屋來,童碧忙上前一瞧, 桌上是一截血淋淋的手指頭,還戴著枚水頭很差的白玉戒指。
丁青摟著敏知和眾人道:“這也是崔先生的。”
燕恪便問傅管隊:“這信是哪裡來的?”
傅管隊將撿著信的驛丞也順便叫了上來, 推他說,驛丞道:“才剛我到前堂裡檢視,看見這封信塞了一角在門縫裡, 開門出去檢視,也沒見甚麼人影。”
這會已是二更過半了, 驛館是二更天關的門, 賊人必是二更之後送來的信。童碧見燕恪在看信, 湊過腦袋去也看一陣,只認得個把字,自覺無趣, 便問傅管隊崔明生是幾時不見的。
傅管隊道:“我才剛問過同屋的夥計,他們說晚飯散了後,他回屋裡一趟,取了點錢,說是趁街上鋪子還開著門,要出去逛逛買點東西,一去就沒回來。”
照升立在文甫身後道:“他大概是往院裡去了,吃飯的時候他就問我開封府可有唱曲唱得好的粉頭。”
好嚜,原來是出去嫖,真是半點空閒不落!童碧滿面鄙夷抬腿坐在凳上,“這下好了,崔先生八成是讓人家院裡扣下了,嫖了沒給錢。”
敏知踅來她旁邊,“可是夥計們不是說他回房取了銀錢才出去的嚜,怎麼會沒錢付賬?”
“錢不夠嚜,這一路上來,你沒見崔先生本來就摳摳搜搜的。”
文甫笑了笑,閒適地提起壺倒了兩盅水,推給童碧一杯,“院裡人家是開門做生意,輕易也不敢違法亂律,錢不夠,打發個人跟著他回來取錢就是了,犯不著扣他在家,何況就算是秦淮名妓也不敢要三百兩銀子,興許他是去的路上就被賊人劫了。”
燕恪卻託著信蹙額,“保不定真是院裡人做的,這封信是女人的筆跡。”
“女人?”文甫接過信在燈下細看,果然字型娟秀,字形婉約,像女人寫的,“可是寫得過於規整,顯得筆硯生疏,不似常日提筆。院裡人家的姑娘若能書會寫,恨不得日日賣弄才情,不至於如此生疏。”
意思是說這是個女人的筆跡,但這個女人卻不常寫字。不過分析這些有甚麼用?童碧左右睃他二人一眼,拍了下桌子,“明日我與傅管隊,再帶上幾個兄弟,我們先拿著銀子到北郊馬店河瞧瞧。”
文甫卻搖頭,“不行,你們不能去。”
“為甚麼?”童碧以為他是怕三百兩銀子白白落入賊人手裡,便笑著搖手,“大家放心,銀子放在那個甚麼橋底下後,我們不走遠,就在那頭找個地方躲起來等賊人出來,他們總要來取銀子吧。”
敏知顰眉道:“要是他們人多呢?”
童碧扭頭笑笑,“人多怕甚麼,我和龐大哥,還有傅管隊,再帶兩個兄弟,就算鬥他不過,難道還怕逃不掉麼?”
傅管隊橫抱胳膊點一點頭,“我這十四位兄弟是從五城兵馬司精挑細選出來的,個個手上都沾過強賊的血。”
幾人議論之事,文甫緩緩起身往窗戶底下走去,“要是他們是想調虎離山呢?”
眾人皆扭頭看他,燕恪點頭道:“三叔的意思是說,這些人真正想打的是咱們這批銀子的主意,三百兩贖金,只是個障眼法。”
這些賊人今夜綁了崔明生,難道是偶然?哪就這麼巧。興許早就有人盯上了他們,雖說一路上他們對外只說是押運棉衣,卻難免有聰明人看出他們還另押著幾萬兩銀子。
要是人家忌憚他們一行不少精兵強將,先設法將人手調去北郊,轉頭卻來驛館劫銀,豈不輕而易舉?按文甫的意思,一個賬房並不值這三百兩銀子去贖,更不值得去冒這趟險。
不過除燕恪不大作聲外,眾人都在商議營救,他也不大好說甚麼。再則,童碧最是個熱心腸,叫她看著不相干的人涉險她都不忍,何況本來就是他們一行之人。
倘或此刻他一盆冷水潑下去,童碧如何看他?燕恪興許也早想到了“調虎離山”這一點,半晌不作聲,也是因怕寒了童碧和眾人的心。
文甫只得點頭道:“就算要去,你們也不能都去,這樣吧,傅管隊帶上三百兩銀子再帶上幾個人去,看見有人取錢,鬥得過就將人扭送官府,鬥不過就見機行事。”
童碧起身道:“我和龐大哥帶人去吧,讓傅管隊留下來看守。”
燕恪隨即點頭,“三叔,我看這樣也好,看守的人都是傅管隊手下,真出了甚麼事,他們兄弟間自有默契,也好排程。明日一早,我與他們同去。”
文甫卻道:“你留下吧,明日我陪著三奶奶他們去,出門時我應承老太爺要照顧你的安危,你要是有個甚麼三長兩短,回去我如何向老太爺交代,又如何向我九泉下的大哥交代?”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燕恪心裡清楚,他無非是為了鑽個空子與童碧在一處說話。
不過俗話說,嘴上沒毛辦事不牢,那傅管隊頭一個便贊同文甫的話,“三老爺見多識廣,閱歷豐富,全依三老爺吩咐,宴三爺還是聽你叔叔的話,留在這裡,即便遇見甚麼事,我等兄弟也可護您。”
就連童碧也跟著點頭附和,似乎覺得文甫比他可靠。燕恪心裡頗為不服,賭氣沒爭,隨他們去。
這般議定,可巧殿暉一行也趕到了驛館,燕恪少不得與文甫下樓去知會殿暉此事。童碧自回房來,睡在床上,等到蠟燭燃得只剩下半截,才見燕恪回房來。
他拴好門窗進來,自往地上躺下,殘燭也不吹,一手墊在腦後朝樑上望著,一望望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叮囑童碧明日小心。
童碧“嗯”地應了聲,隨後翻個身朝地上望來,“你說這夥賊人是哪裡來的?怎麼會叫個女人寫信呢?那寫信的女人和他們是一夥麼?”
“這有甚麼奇怪的,誰說女人就不能做賊?”
這倒也是,童碧嘆了口氣,“信上說,倘或明日見不著銀子,就要把崔先生的一隻手先斬下來,這女人真夠折磨人的,不說一刀殺了,偏要鈍刀子割肉。這崔明生也真是的,就在這裡休整三日的工夫他也閒不住,他不倒黴誰倒黴,丟了截手指頭,還不疼死他!祿豐幹嘛找這麼個又摳門又好色的賬房。”
“祿豐是找賬房,又不是找女婿,好不好色有甚麼相干?”燕恪說著,朝那頭翻過身去,“你既知道那是祿豐的賬房,人家東家都不著急,你急著瞎摻和甚麼。”
“話不能這麼說,祿豐與泰定眼下做的是一筆生意,大家就都是一夥人,還分哪家的賬房啊?再說三老爺也急的嘞,他不是也要親自去麼。”
燕恪冷笑一聲,“蘇文甫不過是急給大家看的,他未必有那份好心。”
“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童碧霍地從床上坐起來,“素日你主意最多,才剛你怎麼不大吭聲?你是不是覺得一個賬房先生,不值得大家費錢費力,讓他死了就死了,是不是?”
“我可沒這麼想,自然該去救。”
“你有這好心?”
燕恪輕飄飄一笑,“這不是好心不好心的事,他是押送銀兩的人,不到迫不得已舍掉他,叫其他人怎麼想?這樣一來,誰還會盡心盡力?我不是捨不得三百兩銀子去救他,我是——我是不想你去,你懷著身孕呢,你忘了?”
童碧摸著肚子道:“不妨事,這一路顛簸我也沒覺得怎麼樣啊。”說著笑著倒回枕上,“我姜童碧的孩兒,肯定也是一身的鋼筋鐵骨,經得起折騰。”
燕恪只冷聲一笑。
童碧側臉望著他那副肩膀,總算看出他的不高興來,因問:“你生氣了?為甚麼?”
“沒有,我有甚麼可生氣的,”
就為不叫他上床來睡?童碧也翻平身冷哼,“咱們倆眼下是要斷絕關係的,你根本沒道理生這個氣。”
燕恪自以為她是在說她對蘇文甫態度緩和的事,揹著身也冷冷一笑。隔不多一會,竟聽見她打起呼嚕來,又將他慪個半死,心裡原是堵著口氣,眼下那氣結成石頭,又堅又硬。
翻過身見她把被子掀了,大半個身子斜在被子外頭,他又梗著這塊石頭起來替她蓋被子,蓋好了就坐在床沿上看她。
蠟燭燃盡了,屋裡透著淡淡的月光,這月光也像蒙不住她臉上的血氣,這冷冷的淡藍色中看她,仍是鮮活的,溫暖的,像枝頭的花,會呼吸的,叫人的心也跟著一張一合。
慢慢地,他心裡的那石頭軟化了,手伸進被子裡去握她的手,一握便握了許久,握得自己的手發僵,才躺回地上睡了。
次日一早起來,童碧就與文甫照升往北城出去,有個驛卒認得路,套了輛馬車送他們來,照升陪著驛卒坐在馬車頭,童碧與文甫坐在馬車內。童碧到新鮮地方一向喜歡東張西望,她扭著脖子,撩著車窗簾,窗外到處是枯樹荒草,風吹得有些兇,還是江南的深秋溫柔一些。
文甫忽然說:“我聽照升說,你祖上原是關中人氏,你卻從未到過西北一帶?”
“嗯?噢,我爹從小就到了外鄉,再沒回去過。”
文甫笑著點一點頭,目光似兩點水光,隨著馬車的顛簸,一漾一漾地望著她。這目光雖然有些輕飄飄的,卻直白得令童碧感到點壓迫,不禁把臉低下來一點,隔會抬了眼皮哨探一眼,他還在看。
沉默中,馬車忽然猛地一顛,童碧整個人朝前跌一下,文甫忙伸出兩手去接,平穩後他也沒將手收回,童碧忙端正了身子,不自在地笑一笑。
文甫便貼回車壁笑一笑,“早知你如此記仇,當初說甚麼我也不說那個謊了。”
說得童碧一懵,片刻才想起來他是指當初假冒“杜表哥”的事。童碧笑著搖搖手,“嗨,早就過去了。”這是良心話,她早就不放心上了。
可文甫反而不為她這大度高興,臉色失落下來,“我倒是總為這事抱歉,想賠禮,又恐鬧得家裡人都知道,反而不好。不過見你和宴章一向夫妻和睦,我也替你高興,這事也就不提起了。”
童碧給他說得稀裡糊塗,實在不知道他說這些話的用意,說是為他們高興,怎麼看著又不像高興的樣子?
“多謝三叔為我們操心。”
文甫一口氣噎在喉間,笑嘆出來,“你真以為我為你們操心?”
“啊?您說的客套話啊?”
“也不算客套話,我擔心的是,你原不是易敏知,要是和宴章不和睦了,以你的脾氣,豈不是說走就走。”
這可真叫他說中了,童碧一心虛,就忽略了他這句話其實算是表情,是捨不得她離開蘇家的意思。她自尋思著,這一路上是不是給他聽了甚麼去,她身懷有孕的事他不會也知道了吧?
她不願意張揚孩子的事,一是怕麻煩,二是不知怎麼面對老太爺,盼著能拖一天算一天。
便忙囑咐他兩句,“三叔,這事你可千萬別和家裡別的人說起啊。”
文甫以為她真打算走,挑起眉尾,“甚麼事?”
童碧低頭把腹部摸著,笑了一笑。
文甫見她那笑散著些母性的榮光,登時領會,“你有了身孕?”
童碧忙把一個指頭比在唇上,“噓”一聲。
他心裡猛地一酸,不過又另有一層踏實,以為她有了蘇家的骨肉,總歸是一輩子離不開蘇家。蘇家那大宅子,是因為她來了,才有了幾分春意。
“這是喜事,為甚麼不說?”
童碧半真半假道:“他們都說還沒顯懷胎相就不穩固,這時候說出來,大家恭來賀去的,大福氣衝著,反而不吉利。不是興給小孩子取賤命麼,說是好養活,想是一樣的道理。”
文甫勉強笑笑,“誰說的?”
“姨娘這麼說,宴章也這麼說。”
這卻有點怪,這兩個人應當是巴不得將這喜訊昭告天下的。文甫眨眼間又想到,既然她懷著身孕,怎麼還叫她冒險跟著往甘肅去?就算她自己鬧著要去,這也不該是一位婆婆和一位丈夫該有的縱容。
隨即他欠身過來,拉過童碧的腕子放在自己膝上,三個手指搭住那脈,“我替你看看。”
童碧扇扇睫毛,“您還會號脈啊?”
“號號喜脈並不是甚麼難事。”
可她這並不像是喜脈,且出門這半個月,見她胃口和從前一樣了得,並沒甚麼噁心反胃的症狀,他剔起眼皮,“月信怎麼樣?”
問得童碧臉皮一熱,蚊子似的說:“我向來就有些月期不調,說起來,我這兩日又有了一點,宴章說孕期出血是常事,叫我別擔心,您既會看,您說是麼?”
文甫兩個瞳仁裡幽幽地閃著一點笑意,“你是幾時診出有孕的?”
“出門前,就是我走丟,在兵馬司找著我那天。”
那天闔家都猜她是和三爺吵了嘴,鬧著要離家出走。這就對得上了,怪不得燕恪要扯這麼不像話的謊,大概當時鬧得厲害,是急得沒法子才冒出這主意。
燕恪要長留她在蘇家,這點恰好與文甫不謀而合,文甫也就不拆穿了。就算要拆穿,也不急在這時候。他鬆開她的手腕,微笑道:“脈象穩固,沒甚麼大礙。”一面又覺得她這樣傻氣,誰能放心她一個人在江湖浪跡?天底下最可怖的又不是刀光劍影。
說話間,及至那曹家橋來,馬車一停,文甫便從車上下來,伸手去攙她。這份大度包容,不由得使童碧在心內對他大加讚賞。
幾人走到曹家橋頭,見是座尋常石橋,不寬不窄架在兩條泥土之間,底下河水半枯,剩細細一條,兩面滿是雜草。照升將三個沉甸甸的包袱皮擱在橋下,遠遠一看前頭那路上有間破落茶鋪,照升便請文甫等人去往茶棚下坐等,他在此處草蔓中埋伏等候。
直等到午晌,驛館內正擺午飯,加上殿暉這隊人馬,足足鬧哄哄擺了七八桌。幾個驛卒忙不疊進進出出上酒菜,那驛丞卻不知哪裡去了,不見來招呼。
大家吃得正熱鬧,燕恪剛提起箸兒,卻將眼睛瞟著個驛卒朝院中遠去的背影,微微蹙眉。丁青見他若有所思,寬慰道:“二爺三爺放心,裝銀子的那間屋子上了鎖,傅管隊派了四個兄弟就守在門口。”
殿暉卻跟著燕恪的目光望去,“三弟,你在看甚麼?”
燕恪也說不上來,只覺哪裡有點不對,便擱下箸兒起身,“我去看看。”
踅出前堂便是客院,客院右面還有個院子,兩隊官軍及夥計們都是住在那院裡,銀子也是鎖在裡頭一間房內。燕恪走去門下看時,見院內也擺了張桌子,四個官軍正在桌前吃飯,鎖仍好好的掛在那門上。
到底是哪裡不對呢?
他心下疑慮,轉背又朝左面那小院門內望去,那裡是驛館的廚房及驛丞等人的屋子,只見幾個驛卒正低著脖子從廚房門口進出。
他凝望須臾,心下忽然道聲不好,幾個驛卒雖還穿著昨日的衣裳,身量也相似,可裡頭有三個人卻是昨日並不曾打過照面的!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