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106 三爺痛生連環計,姜女愚滯繁華……
近子牌時分, 黛夢館仍燈火通明,小樓梅兒聽說三奶奶走失,皆不敢去睡。只敏知瞧科出些不對來, 看燕恪坐立不定的模樣, 猜兩個人大概是吵架了,便悄悄叫了丁青來問是不是錢號內出了甚麼變故。
丁青也只是搖頭, “三爺三奶奶這幾日根本就沒到鋪子裡去, 就算吵架,多半也不是為生意上的事。再說生意上三奶奶不是一向聽從三爺的主意,有甚麼好吵的?”
“你不是說燕大爺在監視著鋪子麼?”
“今日他像有甚麼事, 沒守多一會就走了。”
敏知眼皮一垂, 尋思一會,就朝他搖搖手,自踅進院門來。誰知後腳丁青就領著門上一個小廝追了進來,原是那小廝是跑來傳中兵馬司公人的話。
兩人忙領著傳話的小廝進去, 趕上昌譽路四又要出門去,敏知笑喚, “別去了,有三奶奶的下落了!”
燕恪在屋裡聽見,早已幾個箭步衝到門前來, “她人呢!”
那小廝忙道:“中兵馬司打發了個公人來,說他們巡夜的官軍在街上撞見咱們三奶奶, 怕夜深人靜的外頭不太平, 便將三奶奶請去兵馬司用茶去了, 這不,馬上就派人來給咱們報訊息。”
燕恪二話不說,便吩咐昌譽拿了賞銀去套車, 又怕自己去接童碧未必肯歸,只得進門託蘭茉帶著敏知隨馬車去接人,料童碧不看僧面看佛面,說不定肯聽她二人的勸。
望著她二人出去後,他不由得失笑,反剪著一條胳膊進門來吩咐小樓梅兒,“快去叫廚房多燒些好菜。”
梅兒嬉了一聲,“是噢,三奶奶晚飯都沒吃就趕著出門了,我還叫廚房把三奶奶的晚飯留著呢,我這就叫他們去熱上!”
燕恪又喜道:“這兩日廚房不是預備著活螃蟹麼?叫他們另添一道蟹黃面。”
小樓也笑,“欸!廚房就兩個人值夜,我幫他們剝螃蟹去。”
那頭蘭茉敏知坐了馬車跟著那公人直奔中兵馬司衙門而來,進值房不見童碧身影,只一個三十來歲的小文吏在屋裡踱步,一問才知,童碧是在旁邊刑堂裡。
蘭茉當即美目倒豎,“怎麼在刑堂?難不成你們對我兒媳婦用刑不成!”
小吏忙賠笑,“豈敢呢?是貴家三奶奶執意要在那頭坐著,我三請五請就是請她不來。”
蘭茉冷哼一聲,“還不帶我們去!”
這小吏不敢俄延,忙引著三人轉去刑堂。
童碧本已打定鐵心不回去,乍見是她兩個來了,神色不免有兩分動容。又架不住她二人死拉硬拽,總算給拽上了馬車。車上二人生怕她又跑了似的,左右將她夾著坐,打了個死埋伏。
蘭茉直嗔怪,“我看你們是吵架了,兩口子吵架就吵架,怎麼鬧離家出走那一套?帶累得我一把年紀的人大晚上的也不得睡覺!你知不知道,女人少睡一覺就得添一道皺紋,我這歲數,能同你們小年輕比麼!”
說著就把燈籠高舉在自己臉邊,扒著一邊眼尾給她瞧,“你看,是不是添了道皺紋?”
童碧卻道:“我這不叫離家出走,我本來就不是蘇家的人。”
敏知兩手忙纏住她那邊胳膊,“你要去哪裡呀?你離開桐鄉都快兩年了,家裡那房子,恐怕早就叫老鼠蟑螂給佔了,還怎麼住人?再說你要是還回桐鄉去開你的家禽肉鋪,蘇家的人尋過去,我們易家不也跟著倒大黴了?姐,你在蘇家做少奶奶有甚麼不好啊?吃穿不愁,你瞧,不到兩年呢你就攢下那麼些錢,到甚麼地方能賺那麼些錢啊?”
“我不要昧良心的錢。”
敏知聽她這話茬不對,歪過眼問:“你和燕二哥,到底出甚麼事了?”
童碧空努努嘴皮子,半晌才道:“他不是個好人!”
蘭茉在那頭笑了,“你這不是廢話嚜,哪個好人能賺到錢啊?你見過大善人發大財的麼?你心地又好又大方,怎麼從前沒見你發財呢?傻媳婦,就是從前在杭州,我還教姑娘們要能瞞會騙呢,我活了快四十歲,我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還多——”
“那可不一定。”童碧眼梢斜她一下。
“別打岔!”蘭茉薄嗔薄怒,美目圓睜,“反正我瞧過的經過的可比你多,你要找那大善人,這世間少有,縱有,也都不長命!”
童碧仍硬聲道:“他可比你們想的更貪,更惡!”
蘭茉翻著眼皮直笑,“人家都又貪又惡,你不貪不惡怎麼拼得過人?自然了,你有刀槍棍棒的好本事,可我們這些尋常人沒有。當初在牢營,我就手無縛雞之力,你不知道我那一年,受了多少欺負吃了多少虧,要不是我有幾分姿色,你以為我能活著出來?”
這些道理童碧未嘗不明白,但她沒法子去贊同,只得低下臉苦笑,“反正你們都自有你們的道理,可志不同不相為謀,我左右不了他,那我走開點還不行麼?”
敏知見她低著臉垂著眼,真是從未見她這般失落過,便抓住她的手,“姐,你真是要走,不能回桐鄉,會被蘇家查出底細來的。還有,帶些錢走,沒錢寸步難行。”
蘭茉在那頭急了,“你不勸她,怎反助她?”
敏知笑笑,“姨娘不知道,我這姐姐是個牛心左性,燕二哥和她性相左右,來日必還有大爭執,她就是眼下不走,來日也要走,誰攔得住她?你等她想明白了,心裡還記掛著燕二哥,自然還會再回來。”
童碧扭臉朝她笑笑,“我走了,那你和丁青呢?”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我和青哥不過是在蘇家賺點錢而已,青哥早有打算,等在燕二哥身上多學會些做生意的本事,我們也要走去他鄉自立門戶的。”
說得蘭茉心下也哀,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她遲早也是要走的,假的不能充真一輩子。
她也不勸了,只將空著的手一攤,“那好端端一個媳婦沒了,怎麼向蘇家交代?”
童碧又轉來和她笑了一笑,“燕二會有法子搪塞的,他那麼機靈,隨口就能編個謊,還怕不能應付麼?”
她心裡做了決斷,一定要走。以她二十來年的經驗看,想象中同燕恪分別並沒有甚麼難,反正是三心二意喜新厭舊慣了,來日又遇見個玉面郎君,就能將他拋閃腦後!
可這廂回去,見燕恪在廊廡底下來回踱步等候,遠遠的還沒看清他的臉,就變得意遲遲,連腳步都有些放緩了。
同他隔著一大段的距離,這虛空中似乎有一種欲斷難斷的糾葛。她知道壞事了,還沒靠近,還沒說走,鼻子先酸起來,眼窩先熱起來,心裡先捨不得起來。
一步一步向前慢移,她好些年沒想明白的事,就在這幾步間忽然領會了一點。人活幾十年,能碰見太多太多的人,其中有許多人或許都會令你喜歡,但只有那麼伶仃三兩人能同你有陰差陽錯地交匯,像江河相融,天時地利,往往就是沒道理。
可沒道理的事撞上自己的道理,總要有個取捨。
一念至此,她提上來一口氣,又將心腸硬起來。
燕恪正疾步朝她迎來,臨到跟前見她仍是冷眉冷眼,又站住,向後朝敏知望了一眼。見敏知搖搖頭,帶著嘆氣的神色,他腔子裡的心一墜,又墜入十萬八千里深的一個黑洞。
他只得朝敏知擺擺手,“你們都去睡吧。”
言訖一步三回頭地引著童碧回房,時辰掐得準得很,小樓梅兒剛擺好飯,燕恪也朝她們擺擺手,隨即便欲拉童碧的手,“餓了吧?”
不想童碧卻將手讓開了,只朝那桌上睃了一眼,就往臥房裡去。
燕恪站在桌前,睇著這一桌好飯發怔,看來她是動真格的了,連這些好吃食都打動不了她的胃口。他深吸一口氣,大步流星追進臥房來,果然見她將一條包袱皮鋪在床上,開啟立櫃便收拾衣裳。
他在簾下空站了會,一肚子的話要勸,又覺得徒勞。想必蘭茉敏知已勸了她一路,連她們都沒勸住,他又憑甚麼?
憑是她的丈夫?那不過是個假名頭。憑夫妻之實?可像她這樣的江湖兒女,未必覺得貞潔十分緊要 。更不要提那些金銀富貴,她根本就不當回事。
這些由頭,說出來不過是緣木求魚,不可能打動得了她,其實他根本沒甚麼籌碼可以牽制她。
這還不像兩個人坐下來談生意,起碼有共同的一丁半點的利益可以絆住彼此來周旋。他們本來就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她幾乎是幕天席地,縱意所如。
童碧我行我素,抱著一疊衣裳朝床前走,帶得床尾那蠟燭幾乎偏倒。
他腦中打算的話也跟著倒滅了,只想著她這一走,不就是石沉大海,哪裡還能找到她的下落?她這一走,只怕將來難再遇上,真怕將來難再遇上了——
思及此,他呼吸一窒,幾個箭步衝來床前將她攔住,“你當真要走?”
童碧抬頭望著他,驚了下,他眼裡閃著點淚光,她從沒見他掉過淚,唬得她怔怔地點一點頭。
“上哪裡去?難道回桐鄉去還開你那個鋪子,成日間和那些死雞死鴨打交道,弄得一身腥?”
童碧忽地蛾眉微蹙,“那也是憑我自己的力氣吃飯,你憑甚麼瞧不起?我是沒你這本事,能賺大把的錢,可我又不放斡脫錢,沒坑誰沒害誰,行得正坐得端!”
燕恪歪著臉一笑,“我開錢號放高利,賺的錢不是也有你一份麼?”
“我不要不就結了!銀子還擱在東廂那間庫房裡,我一點沒打動,我就帶二百兩做盤纏,到別處置房子。”說著,她斜眼朝地上瞥去,抿一抿嘴,“你放心,我不回桐鄉,我還怕牽連易家呢。我去別的地方,天大地大,難道還沒有我姜童碧的容身之處麼?”
“你是想去西安府吧?”
童碧剔起眼皮,“你愛說甚麼說甚麼,反正我要去哪裡你也管不著。”
語畢便繞開他,把衣裳放在包袱皮裡,又轉去收拾妝臺上的首飾匣子。
燕恪斜著眼梢瞥了她半天,漸漸把眼瞥紅了。她真是說到做到,那匣子裡數不清的金銀珠寶她都不拿,只揀常戴的幾朵細絹花。真是驚奇,她在這富貴鄉里呆了這麼久,怎麼半點沒變化?
幾乎天下男兒都想求一位眼裡不嫌貧貪富的妻子,他倒是反著來,多希望她是個貪慕虛榮的女人。
實在無計可施,他忽然掉過身,握住她兩條胳膊將她扳直了身,“你不準走!不準離開我!”
童碧見他眼睛裡爬滿了紅血絲,一時忘了掙,縮著肩膀輕聲道:“那你跟我一起走,我們到別處安家,你堂堂正正做你的燕恪,我光明磊落做我的姜童碧,我們做一對名正言順的夫妻。”
他眼中的淚光微微顫動,半日不吭聲。
童碧把一輩子的耐心拿出來等了他一陣,失望地笑了,“你瞧,你還是捨不得這些本就不屬於你的榮華富貴,我也改不了我的性情,那還留下我做甚麼,和你作對麼?”
他眼皮半垂,漸漸鬆了手,一笑,那眼眶裡淚就抖落下一顆來,“就算你要走,也該吃杯酒再走。你當初來的時候,咱們還吃過合巹酒,如今要走,也當吃杯臨別酒才是。”
說到此節,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把眼瞼上的淚抹了,又笑,“這叫好聚好散,有始有終。”
聽他這麼一說,童碧鬆了口氣,心口卻猛地抽疼了兩下。離開蘇家,往後便是橋歸橋,路歸路,可世上有千座橋,萬條路,誰知還有沒有再見的一天?
想得悲從中來,也垂下兩行淚。
聽見他的腳步聲,她忙抬手把淚抹了,見他端著兩隻翠綠的玉杯進來。
他慢慢走來,遞了一杯給她,低頭笑笑,“人生自有遙迢路,吃過這杯酒,從此君向瀟湘我向秦。”
童碧也聽不懂,總之是告別的話,接過杯來朝他一舉,“君向瀟湘我向秦。”
吃過這杯,燕恪就不再挽留了,只坐在榻上冷眼看著她收拾細軟,她東奔西忙,走來走去,漸漸打起哈欠來。
也不知是困的還是難過的,童碧眼泛淚花,轉來轉去,漸覺神乏身累,頭重腳輕,險些站不住,勉強扶住妝臺,又是一陣頭暈眼花,實在撐不住了,身子向旁一歪,正被燕恪趕來,胳膊一攬,就仰面倒在他懷裡。
她拼著力氣看向他道:“這酒,勁真大——”
燕恪半跪在地上,赤目含淚,神色本已有些冷得癲狂,卻被她這話逗得仰頭一笑。再垂下眼瞧,她已沉沉睡過去了,安靜得乖巧,他把臉溫存地貼在她發紅的面頰上。這臉真熱。
但初秋的地上是涼了,他失神一陣,就把她抱到床上來,把那包袱皮胡亂扯了一地,放下帳子就摟著她和衣而眠。
這一晚與從前的夜晚都沒區別,他使奸耍詐,總之又將她留下了。
次日童碧一睜眼,眼前就是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老臉,這老臉一笑,鬍鬚抖擻,“唷,三奶奶您醒了?”
童碧發現一條手腕正給他摁在床沿上,忙坐起來,兩眼發矇,“李大夫,您怎麼來了?”一看燕恪蘭茉站在床頭,敏知小樓梅兒三人站在床尾,都盯著自己,愈發覺得不對頭,“我病啦?”
李大夫松了手,瘦窄的臉上笑出一堆褶子,“不是病了,是有喜了!”
童碧兩條月眉擠成一團,“有喜?”
旋即蘭茉瞅了眼燕恪,一把拽開李大夫,坐到床沿上來,“媳婦,你有了身孕了!”
“有身孕?”童碧兩眼一轉,“我有孩子了!”
梅兒豎起來個手指頭笑嘻嘻湊來,“兩個月了。”
“兩個月?”
小樓也湊來笑,“可不嘛,您昨晚上累得昏睡過去,人家說剛有身孕,身子沉得很,動不動就疲累,可不是嚜,要不是您怎麼說睡就睡了?瞧,這都日上三竿了您才醒,往日這時候,您不都在外頭練功夫了?”
“我不是吃酒吃醉了麼?”
蘭茉扭頭朝敏知使個眼色,敏知便微笑著上前來,“一杯酒哪有那麼大的勁頭?你是不是兩個月沒行經了?”
童碧矇頭蒙腦地點點頭,“是倒是——可我從前也老是這樣啊。”
蘭茉回過頭搡了她胳膊一下,“從前是從前,今天是今天,你就是有身子了!我這麼大年紀的人,還會瞧錯?再說人家李大夫還能診錯?”
李大夫又從人堆裡彎過身來,“不會錯不會錯!喜脈我都診不出來,我那招牌還要不要了?三奶奶,可得好生保養噢。”
一堆人把這架子床堵得個水洩不通,童碧本來昏頭昏腦,這會恨不得一頭栽回枕上。
燕恪便道:“小樓,你們先請李大夫外頭吃茶用點心,叫奶奶透透氣。”
散了眾人,他自坐到床沿上來,把胳膊伸去童碧旁邊,將兩個枕頭壘在她背後,叫她好靠著,又拂了拂她臉上的碎髮,“你昨晚正收拾細軟,說睡就睡了過去,我只當你是餓暈了,所以一早就請了李大夫來,沒想到是有了咱們的孩兒。眼下有了孩兒,你還走麼?”
童碧連眨了幾回眼,把目光落在被子上,“那我更得走,我不能叫孩兒跟你這個當爹的學壞!”
這回換了燕恪兩眼一黑,頭暈目眩,慌亂中他忙摁住她一隻手,“不走了不成麼?”
“不成。”
“那——要不然你眼下先別急著走,等孩子生下來,我看看是男是女,給他取個名字,你再帶他走。你總得叫我這個當爹的看看自己的孩兒一眼吧?你這麼狠心?到底是我的血脈,就算你不把他留給我,也得叫我瞧一眼對不對?”
這道理倒是爭不過人家,童碧只得睇他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一點頭。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