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087 遇同鄉非親似親,說往事是非似……
祝家從前做許多零碎細雜的買賣, 向來是聽說甚麼掙錢就做甚麼,一項買賣趁著風頭做兩年,一看行情稍跌, 馬上就改做別的。只有一項長久生意, 就是低價賃來鋪面,再加價轉賃出去, 嘉興城內有名的二道房東。
做這項生意倒穩, 行情不好時減租,行情好時增租,不必多精明的頭腦, 金岫自然也沒學會多大的生意經。祝家成了正兒八經的香料商, 還是幾年前燕釗從頭做起。
因而祝老爺私下裡囑咐金岫,常到幾家鋪子裡走走,免得那些夥計掌櫃只認得姑爺不認得姑娘,倒叫這入贅的女婿喧賓奪主。所以燕釗無論生意上辦甚麼事, 金岫都少不得要過問插手。
此刻後頭偏又有人刺金岫一句,“哪裡來的祝家?從沒聽說過。這年頭多的是沒有金剛鑽也敢攬瓷器活的人, 弄個名號唬一唬人,這裡誆筆錢,那頭哄批貨, 外頭光鮮,其實都是賴著賬的。我說三奶奶, 這競成了, 是現銀現付吧?”
童碧在上首椅上點一點頭, “自然是現銀現付,楊老爺這裡可不興賒賬。”
蘭茉也道:“楊老爺的現貨擺在那裡大傢伙都是去瞧過的,人家初到咱們南京來出貨, 沒有藏著掖著,頭一筆生意,大傢伙也要叫人瞧瞧咱們這裡的爽氣,大家說是吧?”
南京的商戶道:“咱們南京的香料行自然是爽氣得很,就怕某些外鄉人甚麼也不懂,卻在這裡打腫臉充胖子,大傢伙說是不是啊?”
眾人皆知是諷金岫,不管外鄉的還是南京本地的,皆鬨然大笑。這些人的眼光也真是毒辣,兩句話便看出金岫不是內中人才。
她素日是愛過問買賣上的事,可真要做生意打算盤,又嫌麻煩勞累。漫說本錢盈利懶得算,就連在南京待了這一陣子的花銷,她心裡也根本沒成一篇賬,平日只知叫燕釗給銀子。
此番燕釗向祝老爺討了一萬一千兩上南京,其中一萬兩打算是進貨的本錢,一千兩做川資及在南京的一切花銷。
初來時便連本帶利還了那位做縣令的王齋榮表舅四百兩銀子,是幾年前祝家借的。剩六百兩,沒過幾天,又是這位當官的表舅做生日,少不得備一份壽禮,禮輕了王齋榮未必瞧得起,因此又花費一百多兩打了尊小金佛。
偏遇上金岫是頭回上南京來,甫進城便被這紙醉金迷的繁華之地給觸動了神經,那四衢八街隨處可遇富貴人家的太太奶奶小姐,哪個不是繡衣華服珠光寶氣?將她活活襯成了個鄉巴佬。如此剩下四百多兩,今日給她買衣裳,明日給她打頭面,折騰得精光不算,又打動了辦貨的那一萬本錢。藉著王表舅的勢頭,攀結各路大人,也少不得送禮,因此那一萬本錢,兩口子花來花去,現今正正好只剩了八千五百兩在身。
方才一聽楊岐報底價八千五,燕釗這顆心當即一沉,想著錢的事回頭再想法,倘這時給金岫洩了底,豈不將這大好的機會拱手讓人?
他一看金岫臉漲紅起來,忙拉住她,欠身過去悄聲道:“別亂說話。”
金岫本來一腔子怒火,聽他如此說,好像嫌她上不得檯盤,在這裡礙事似的。
霍地便站起來,狠剜他一眼,罵道:“窩囊廢!你奶奶在這裡受了人家的氣,你一聲不吭就罷了,還勸我忍氣吞聲,你也算個男人!”言訖扭頭就離了水榭。
剩下燕釗在這廳上,眾目睽睽之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去了事。可哪裡來的地縫呢,他只得在眾人嘲笑的目光下和喁喁私語中,硬是僵坐到最後。
那副難堪相,直叫童碧想起燕恪偷東西給她當街抓住的模樣。
散場後蘭茉邀了段週二位老闆別處懇談,三十兩保證金便由錢總管登記造冊,敏知柳棗稱銀,兩個小廝裝箱。只近四十家排隊交納,十來家實在湊不齊本錢的商戶先已遺憾離場,童碧亦送著楊岐出來。
濃陰移影,天清氣爽,園中到處是槭樹香樟,假山旁偶栽芭蕉,花只點綴著幾棵白玉蘭,腳下這小徑是由大塊碎石鋪成,從石塊罅隙中長出濃濃苔痕。
楊岐自笑道:“還是這些商人會賺錢會享樂,不過是商幫議事的地方,也弄得如此清幽別緻,我們這些大老粗真是無福消受。”
童碧也是個粗人,便隨著他笑一笑。
“蘇宴章那日答應我答應得好好的,怎的就撂挑子不幹了?”
“他有別的事情忙,錢鋪裡一大堆事等著他料理呢,不過他該交代的都交代給我和姨娘了。楊叔叔不放心?是不是方才在盈金榭我哪裡做得或是說得不好?”
“那倒不是。”楊岐瞥著眼角看她,心裡又想到常月娥。月娥跟著三哥上山寨去的時候,好像是十九歲,其實他那時候也近十八歲,可月娥總拿他當小孩子看待,和他說話也是逗小孩子的口氣。
只有與他三哥說話時月娥才帶著兩三分的羞赧,不過常是語出驚人,反弄得他三哥不好意思。這丫頭也常是語驚四座,說話沒顧忌,這點簡直和月娥一模一樣。
他笑著搖頭,“看不出來,你這小丫頭也能撐起這樣的場面。那日和蘇宴章在我住處時,怎麼半句話不吭?”
童碧笑道:“那天我甚麼也不懂,今天這些話,都是宴章教我的說的。”
“他倒像是個天生做生意的人。”
童碧一雙眼睛懵懵懂懂地歪著瞅他。
他臉上懸著片淡淡的森森的笑意,“做生意不但要頭腦聰明,還得貪,得狠,得不講規矩。他搞這個甚麼競價,看似公允,其實還不是把那些香料商耍得團團轉,本來八九千的買賣,經他這麼一折騰,肯定是要上萬了,這算甚麼公道?”
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童碧一時啞口無言,可又想替燕恪辯白兩句,想了好半天才咕噥道:“宴章可是替您辦事,您不是也想貨能出個高價嚜。”
“他不過是遵你家老太爺的吩咐,賣胡公公和陳公公的人情,未必真心瞧得起我這種官軍。可惜他再能逢迎,也沒機會去陳公公跟前賣好了。”
“您也不能這樣說嘛,他又不認得你們那位陳公公,去他面前賣甚麼好?還不是替您打算,您價錢賣好了,回去才好和陳公公交差嘛。”
楊岐只微微牽一牽嘴角,彷彿是笑她的傻氣。嘴裡倒沒甚麼話說,只反剪著一隻手。正好有出去的商人在後頭向他施禮,他扭頭去,眼神半懸著,只略微點一點頭,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氣。
這個人從前看不起做強盜的就罷了,如今也瞧不起這些做生意的,好像在他心裡,只有為官做宰才是正道,別的都是旁門左道。
可是未必,他手裡這批香料,不就是來路不正,誰比誰光彩呢?
這般一想,童碧心裡厭恨起來,將人送到前院便朝園中折返進來。見敏知等人還在盈金榭內收繳保證金,便直走去盈金榭斜左面廊頭那間小廳外,見蘭茉還在裡頭與段週二位老闆說話。
按燕恪所說,這個燕釗是長日受祝家的轄制,一心急著發財出頭,而祝金岫又慣來是個好強爭先的性子,這批貨,他們兩口子誰也不肯輕易放手,定會鉚足了勁爭一爭。
近四十家香料商,大多隻能加到萬數就加不起價了,過萬數還能往上競價的,也就是段週二位。
因此蘭茉勸道:“兩位財大氣粗,這批香料肯定是勢在必得。不過我們宴章要帶句話給二位,能低價弄到手,何必要出高價呢?”
段週二人面面相覷,那段老闆捋著下巴上一把鬍子笑了笑,“這話我有些聽不明白,還請姨娘明示。”
“嗨呀,其實也沒那麼複雜,宴章的意思是,他初進白月堂,還沒為大家出過甚麼力,好容易有這麼個機會,宴章便替二位老闆想了個折中的主意,既能低價拿了這批貨,又能賣那位楊老爺一個人情。二位手眼通天,肯定是知道的,甚麼楊老爺,不過是個名頭,他背後的人是廣州府市舶司的陳公公。”
那周老闆臉上浮起幾分斯文笑意,讀書人一般沉穩儒雅,“這個也不單我們知道,差不多的人都心知肚明,大家也不單是衝著這批貨來的,都想著能搭上陳公公那條線,將來就有了穩固的貨源。宴三爺說的折中的法子到底是怎麼辦,還請姨娘說一說,能辦我們就遵辦。”
“在二位這裡,是再簡單不過的法子了,宴章的意思,二位老闆儘管一點一點慢慢往上出價,自然有人不服這個輸,跟二位較這個勁,到時候索性就讓給他去。可他未必拿得出這份本錢,到時候只好去借高利貸,利錢加上這份本錢,合算下來那又得加不少價,若擱在鋪子裡零賣,那可耗不起這工夫,只能大批轉手。二位是香料行的行老,輕而易舉就能放出風去,就說你們手上有價格更低的貨,誰還去接手他的?二位這麼晾他一晾,不就可以去同他壓價了麼?”
兩位老闆相識一眼,這倒是個好法子,只是蘇宴章怎麼就認定此人會同他們爭到底?這是其一。其二,怎麼就知道此人不夠那份本錢?其三,又怎麼算到此人會去借貸?
周老闆擱下茶碗,“這個‘他’到底是誰啊?宴三爺怎麼會對他有這份把握?”
“宴章常說,做生意就像打仗,眼觀六面耳聽八方是必不可少的,他自然已將這個人的底細秉性都探清楚了。再則,商場如賭場,把握雖有幾分,可誰敢篤定?他說了,賭這一把,就算輸,也無非是沒拿到貨,可本錢是沒折的呀,二位老闆的豪氣,肯定是願意下個注的。二位意下到底如何呢?”
兩人各自沉吟半晌,不謀而合點頭。
周老闆笑道:“無非是要我們幫著抬抬價嘛,好說,真把價錢抬上去,即便我們沒拿到貨,也沒甚麼大損失,就算賣楊老爺和陳公公一個人情。若果然如宴三爺所說,我們最後從這個人手裡低價買回貨,我二人必念宴三爺和姨娘三奶奶這份大人情。”
童碧雖沒聽見他們到底關在屋裡說些甚麼,不過燕恪早同她反覆說了個明白,這是投其所好的事,段週二人不可能不應承。
至於燕釗祝金岫,他們兩口子恐怕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鬧這麼大的場面,其實是專為他們擺的棋局。她一面自嘆,一面踅回盈金榭門前那長廊上坐著,扭身趴在闌干上看這池裡的荷葉。
可巧燕釗在裡頭交定了保證金出來,見她坐在這裡,便朝她打拱,“敢問三奶奶,該由哪頭出去?”
“啊?”童碧轉回身,一看是他立在跟前,驀地心虛,愣了回神。
“三奶奶,三奶奶?”
喚得童碧回魂,東南西北猶豫不定,偏這園子裡的小廝都遞嬗送客人出去了,裡頭倒有兩個,正忙著將保證金裝箱,想來抽不開身,眼前一個人也抓不著。
她只得站起來,“我也說不清,我送你出去好了。”
燕釗忙又打拱,“怎敢勞三奶奶大駕?”
童碧扯著嘴角笑,“別客氣了,你沒見我此刻坐在這裡也沒事嚜,走吧。”
兩人沿爬山廊往外頭走,她只管低著脖子,手上一把紈扇在裙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心裡想,正幫著燕恪設局要弄人家個傾家蕩產呢,偏這人就走在身邊,此時此刻,竟比去年在廬州路上動刀動槍還要驚心動魄。
“三奶奶也是嘉興桐鄉縣人氏?”
“啊?”童碧恍惚間點點頭,“是,是——燕相公也是桐鄉人?”
燕釗含笑點頭,“桐鄉原有一戶姓葉的,做瓷器生意的,現搬到南京來了,人家三奶奶可認得?”
葉澄雨家?說認得好像也不妨事。她又點頭,“認識,葉家嘛,我還去他們家做過客呢。”
“那葉家小姐,想必三奶奶也熟識?”
“是老熟人,不過去年她去廬州治她的眼睛,在路上被人綁了票,現今官府還追查呢,你知道這事麼?”
“我就是專為這事向三奶奶打聽,我聽葉老爺說,澄雨姑娘在路上偶遇了你們家收賬的隊伍,她被劫的時候,你就在跟前是麼?”
“那些劫她的強盜還是我們和衙門差役一齊鬥殺的呢,不過當時跑了幾個,就是他們將澄雨姑娘給帶走了。那時我們也有要事在身,只好託衙門竭力營救。回到南京來我才聽說,那幾個賊人勒索了葉家,人卻至今沒放回來。”
童碧說著嘆了口氣,“燕相公,你既去葉家問過,那葉家可有澄雨姑娘的訊息?”
他只輕輕搖頭,神情卻格外沉痛,似乎那葉澄雨與他關係匪淺。
“燕相公與澄雨姑娘很熟?”
燕釗哪裡想到她與燕恪是夫妻?只當是他鄉人遇鄉人,非親也似親,不覺含笑點頭,“在桐鄉縣的時候,我曾救過她一回。”
童碧一臉訝異,“你也救過她?”
他只當童碧的這個“也”是指她在廬州路上竭力挽救澄雨一事,並未起疑,反倒覺得與她非但是同鄉,而且她是葉澄雨的好友,怎能不親切?
“那時候她和她母親也是去鄉下瞧病,回來路上,馬發了狂,正趕上我路過,止住了那匹馬,救下了她母女二人。”
童碧大吃一驚,這事情葉澄雨也說過,不過她口裡,救她們母女的卻是燕恪。
“三奶奶不信?”
“啊,不是不是!我是想,真是巧,幸虧她們碰見了你。”童碧笑一笑,“你們就這樣成了朋友?”
燕釗眼裡有些悵怏溢位來,“談不上朋友,後來我雖去她家拜訪過,不過她那時候眼睛敷著藥,甚麼也看不見,等她看見的時候——鬧了些誤會。”
童碧一再試探下去,“甚麼誤會?”
“她錯認了人,以為救她的人,和去她家裡拜訪的人,都是我家兄弟。”
童碧猛地想起當初在興水樓葉澄雨與燕恪重逢,她只聽燕恪說話的聲音便問是不是燕恪,可見人家說盲人的耳朵格外靈是真的。那麼當初燕釗救下她,又去她家拜訪過,兩人想必是說過不少話的,後來又怎會將燕恪錯認成燕釗?
即便她辨不出聲音,難道燕釗去葉家拜訪,沒有透過姓名?
“燕相公,你兄弟叫甚麼?”
談到兄弟,燕釗驀地挺直了腰背,失意的微笑慢慢變成一片冷漠的表情,“燕恪,都叫他燕二郎。”
“那你去葉家,就沒有報過自己的名字麼?”
真是問到點子上了,自然是報過姓名的。
所以他很明白,澄雨並不是認錯了人,她是很願意救她的人,與她相交的人就是燕恪。
她的眼睛那時候正好能見一些明,足以將他兄弟二人拿來比一比。其實任誰來比,都會說他兄弟無論相貌氣度,才智機敏都要強過他百倍。
他那兄弟,生下來便得天獨厚,一向連父母也是喜歡兄弟勝過喜歡他,女人自然也如是。
好在兄弟如今不明下落了,沒道理再冒出來霸佔他的東西。他想來笑了一笑,“陳年舊事,懶得說了。三奶奶難不成也認識我兄弟?”
童碧忙搖搖頭,“不認識——只是在桐鄉的時候聽街坊們提起過,說他吃了官司往廣州服役了五年,好像我出閣前他回了桐鄉,不過後來又走了,去哪裡也沒人知道。燕相公可知道?”
燕釗搖頭嘆息,“我這位兄弟一向是目中無人,我也聽說他回去了,正要派人接他到家裡去,可他自幼讀書,性情孤傲,總說我們這些從商的操奇計贏,唯利是圖,所以大概是嫌了我這做大哥的,不等我找他,他就先離開了桐鄉,也不留個話,便沒了他的下落。”
“那你現在還找他麼?”
“大概我是個六親緣淺之人,親人一個個都離我而去,不是我想找就找得回來的。”
說到此節,恰走到門前來,他朝她作了個揖,“多謝三奶奶相送,三奶奶請留步,三日後再會。”
童碧只得站住目送他出了大門,這狹長的前院此刻一個人也沒有,空落落的,似乎牽縈著一些悵惘哀愁,也是看不見的。
夜裡她把今日見到燕釗的一切情形都告訴給燕恪聽,連葉澄雨與燕釗的舊事也一併備細說了。一面說,一面窺看燕恪的神色,他只顧埋頭在炕桌上翻看錢鋪的賬冊,不知有沒有用心在聽。
待她說完,他卻驢唇不對馬嘴地嘆一句,“庫裡的存銀不多了,要是這時候突然冒出個大主顧來要提幾萬的存銀,都不夠銀子去應付。”
“幾萬?”童碧由炕桌上拾起賬本來看,“誰存這麼多啊?”
看也不認得字,只好放回去,“那些當官的大人不是都存的半年一年麼?不會說提就提吧?他們捨得利息不要啊?”
“誰都有個著急要用錢的時候,真到這時候,哪還顧得上利錢?”燕恪提著兩根手指把賬本敲一敲,“不過這些大人的我倒不怎麼擔心,我擔心的是這一位。”
童碧轉到他這頭,見他手指底下指著個姓名,她倒認得那姓,“叫方甚麼?”
燕恪攬住她的肩冷笑,“方朝幸。是二老爺引薦到錢鋪去的,一存便存了五萬兩,好大的手筆。”
童碧把他的胳膊拂下去,轉到那頭翻了個白眼,“只許你有錢,不許人家有錢麼?二老爺的朋友有錢是甚麼稀罕事麼?”
“二老爺的朋友有錢不稀奇,可兀突突地在錢鋪裡存這麼一大筆銀子,就有些奇怪了。”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