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084 二老爺強做保山,三奶奶自食惡……
近晚飯時候了, 又是雨腳如麻,連街面上的鋪子也爭相關門,何況擺攤挑擔的, 哪還買得到櫻桃?
燕恪硬是命昌譽趕著馬車兜轉了好幾條街, 總算在書林大街上撞見個在茶棚底下避雨的老漢,腳邊正擺著兩半筐櫻桃。
燕恪命昌譽下車去買, 自與童碧在車內等候。童碧挑起車簾子囑咐昌譽, “都買了啊,就別和人家還價了,下著雨, 怪不容易的, 也叫人早些回家吃飯。”
昌譽撐著傘去了,她躬著腰縮回車內,見燕恪攲在旁邊靜靜發笑,好像在笑話人, 便翻翻眼皮,“你是笑我吃得多呢, 還是笑我爆發戶的做派?”
“都不是,我是笑我的三奶奶真是菩薩心腸,天底下怎會有你這樣好的人呢?”燕恪見她額上澆了點馬車簷上的雨水, 便坐直起來,一手握住她的臂膀, 一手撥開她額上雨水打溼的一綹頭髮。
童碧聽來卻覺一絲譏諷之意, 笑著努努嘴, 胡亂把額上水抹一抹,“你的心腸也不賴啊。”
“何處見得?”
“葉澄雨誣陷過你,你還屢次三番的救她, 這還不算心地好?”
他微張著嘴,笑了,手在她腮上刮蹭著,“你眼光真是不錯。”
也不知道那葉澄雨到底找著了沒有,自從回南京來,這都半年了也沒聽說她甚麼訊息,也不好去人家家裡打聽。
童碧拂開他的手,嘆息一聲,坐到對過打起窗簾朝對街望,把胳膊搭在窗上,臉枕在上頭,瞧著昌譽在那茶棚底下和那賣櫻桃的。
倏地雨變得異常匆遽,伴著雷聲轟動,昌譽叫人家老漢兩筐並作一筐,連那隻筐也買下,正要叫著那老漢把那筐搬來車上,誰知回頭見風急雨驟,那把黃綢傘恐怕是擋不住了。
童碧隔著雨簾朝他擺擺手,示意他在茶棚裡多坐一會,反正看那樣子,茶棚一時也收不了攤,他們這馬車也能在人家屋簷底下暫避一避。
看這雨勢,急過這一陣,大概就是要停的了。燕恪也不急,追著坐到這頭來,在窗戶旁邊歪著臉看她,“你餓不餓?胡公公那席,我看你也沒吃甚麼。”
想起那席上十來個菜,她無限痛惜,“老太爺一直盯著我呢,我哪好意思吃?再說,那些菜都冷了,又沾著脂粉薰香,像供桌上的供奉。還有胡公公那一口掉得七零八落的牙,偏愛對著我笑!誰還有胃口?”
說著自笑起來,嘖嘖感嘆,“可見老頭子也是怕比的,你瞧,同胡公公一比,老太爺也不算糟老頭子了,倒是個英武挺拔的老頭子。楊四叔更不必說,哪個四十歲的男人——”
見他臉上笑意頃刻化得冷森森的,她忙把話嚥住了,呵呵呵尷尬地連笑一陣,又感慨,“欸,你一個大男人,怎麼有那麼多醋吃呢,你只顧同我吃醋,倒叫我無醋可吃了。”
燕恪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有些發狠地冷笑,“我若弄些醋叫你吃,就怕你吃不消。”
童碧眼梢正好飄對過老遠一家偌大的鋪子,裡頭還擠著好些人,忙握下燕恪的手岔開話,“你瞧!那家鋪子裡的生意好不紅火,這都快晚飯了,還有人打著傘往裡進欸。咦,怎麼看那裝潢,同咱們錢號有些像?”
燕恪也將腦袋併到窗前來看,簾雨重重的對街拐角處,有兩三間鋪面打通成的一大間,從那面街上拐到這面街上,位置倒是絕佳。
櫃檯和泰定一樣做得高高的,也用擋板豎在櫃檯上,擋板上也似開了些交涉用的洞窗,離得太遠,不大看得清樣式。角落裡還有一則樓梯,直通去二樓三樓。那三樓簷角掛下來幾塊銅錢樣式的木牌,一個木牌上一個字,連起來的是“祿豐錢號”。
先前開錢號時,燕恪就將南京城現有大小錢號都打聽過,從未聽過祿豐這號,看樣子是近日才新開的。套用泰定的裝潢,原也沒甚麼稀奇,這年頭一家生意紅火,就有別人爭相來學,不過學些皮毛,實在不必太放在心上。
童碧見那鋪子裡出來兩個男人,正打著傘往這頭走來,她忙跳下車去攔住此人,“兩位大哥,敢問斜對面那間鋪子是做甚麼的,怎麼這時候還那般熱鬧啊?”
一個胖子道:“噢,那家啊,那是新開的錢號,大家正擠著去存銀呢,你們不知道吧,在他們這錢號裡存銀,有利息可賺,比那泰定錢鋪利息還要高一分呢!”
那個瘦子道:“泰定錢號你們知道吧?就是再轉三條街那平福大街上先開的一家錢鋪,聽說是蘇家的鋪子,正月裡開的張,天下第一家存銀不收保管金,還給發利息的,當時我們還想呢,是不是騙錢的,後來看人家一月為期的取的時候果然有利息可賺,我們也想去賺他點利息,可是人家百兩以下的存銀不收,嗨!”
胖子笑呵呵道:“人家祿豐收啊!一兩銀子起都收,而且利息還比泰定高,這不,咱們平頭老百姓也能賺個利錢了,大家都趕著把家裡的閒錢拿來存櫃上呢!你們要有錢,也快去存上啊,管他一個月還是半年,能賺一點是一點嘛。”
瘦子笑道:“你沒見識了吧,人家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奶奶,哪瞧得上這點小利息。走吧走吧,回家喝一盅去!”
兩個人搖搖擺擺地走了,童碧提著裙子氣鼓鼓鑽上車來,“聽見了吧?他們存銀也給利息,是不是學咱們的?這些人倒會揀現成的學!”
燕恪胸中已有了數,拉過她滿不在乎地笑笑,“一樣生意只要有一分利,就有百人學,這也不算甚麼,他們做他們的,咱們做咱們的。”
說話間一摸她胳膊上滿是水汽,就叫她把外頭那比甲脫了,自己外氅脫來給她披上。
童碧不以為意搖撼著手,“我沒那麼嬌氣,又沒淋著雨。”
“可你這人也不知怎麼的,受點涼就要生病。披上,否則那櫻桃也不許吃了。”
童碧就還服他這點管,老老實實把氅衣掛在肩頭。不一會雨小了,昌譽領著那老漢將櫻桃搬上車來,她忍不得,在車上就一把一把抓來吃。
歸家大筐裡的櫻桃已折了半節指頭深,燕恪在車內就看她吃了半天,勸了兩句勸不動,恐她再吃下去鬧肚子,便命小樓她們找碗碟裝了給各房裡送一些去,剩下的叫她們自拿去做人情。
童碧倒沒心思去理會,只顧著看滿屋裡擺的花,想起是午晌在那鮮花鋪子裡買的,當時燕恪不過隨口幾句話,沒承想送到家來卻有幾瓶繡球,幾瓶芍藥,又是好幾籃子海棠,幾籃櫻花,幾籃杜鵑,擺得轟轟烈烈如火如荼。
這景象饒是童碧這不大愛花的人看著也歡喜,梅兒又拉著她往臥房裡去,“裡頭還有呢。”
臥房榻上,妝臺上,長條案上,能擺的都擺了許多,還不打緊,連那床上也撒了滿鋪的黃色薔薇,襯著那碧色被褥,青色帳子,看呆了童碧。
“色染女真黃,露凝天水碧①。好不好看?”
回首看時,梅兒出去了,只燕恪在身後站著,童碧連不疊點頭。
燕恪從背後摟上來,在她耳邊一笑,“晚上你脫了衣裳睡在這花裡,那才叫真好看——”
又來了,童碧唯恐被他摁到床上去,登時兩眼一翻,胳膊肘向後一頂,頂在他肚皮上,跑到外間來,“梅兒,你把那杜鵑花給姨娘送去!她老人家最喜歡杜鵑。”
說曹操曹操到,蘭茉搭著話進來,“唷,哪裡來的這麼些花啊?真好看,這屋裡弄得像個花圃似的。”
童碧方想起來,穆晚雲明早才走,今晚上蘭茉暫睡在後頭那松筠院裡,晚飯就在黛夢館吃。便命梅兒將花送去松筠院擺著,一面叫把圓案收拾出來擺晚飯。
燕恪由臥房裡出來,聽見童碧正打趣敏知是不是給丁青送櫻桃去了,敏知沒答話,只羞赧一笑,正忙著給蘭茉倒茶,燕恪便吩咐她去把丁青叫進來一齊吃飯,正好要問問他鋪子裡的事。
一時菜饌擺好,丁青亦到,燕恪命眾人坐了,便問:“近日我沒到錢鋪裡去,可出了甚麼麻煩事沒有?”
丁青端著碗道:“麻煩倒沒甚麼麻煩,只是有兩件事,我想來心頭總有些不安,本想等這頭姨娘的事了結了再和三爺說的,既然三爺問,我就說了。”
“只管說吧,甚麼事?”
“頭一件,咱們錢鋪裡前些日子有人來借貸,三萬兩銀子。”
聽得眾人皆大吃一驚,這可算是很大一筆借貸。按說只要過萬數的借貸,都得要燕恪親自點頭答應錢鋪裡才能放錢。縱然前些日子燕恪為蘭茉的事忙,也該先說一聲,到底是放款子還是先將此事擱置,都由他裁奪才是。
敏知見燕恪臉色難看,先呵了丁青一聲,“這麼大的事,怎麼不早來說呢?”
丁青擱下碗來,囁喏道:“這件事原也不是我辦的,是於掌櫃辦的,我也是前兩天才知情。”
燕恪看一眼敏知,道:“這是我定下的規矩,於掌櫃與丁青各有差事,互不相擾,丁青專管兌幣存銀取銀,於掌櫃因做了幾十年的掌櫃,在南京城人脈頗廣,所以叫他管借貸這一項。”接著又看丁青,“你是昨日同於掌櫃匯賬的時候知道的?”
丁青點一點頭,“借貸之人叫柳三江,三爺您也認得,先後在咱們錢鋪借貸了幾回,頭一回是在咱們剛開張的時候,只借了五百兩,借期十日,連本帶利按時歸還了;三月裡借了兩回,一回借八百兩,一回借兩千兩,借期皆為十日,也按時還了;四月初借過一萬五千兩,不過十日也還了;再就是最後這一筆,七天前,他借走了三萬兩,借期半年。”
聞言,童碧先鬆了口氣,“嗨,人家不是有借有還的嚜,一瞧就是個守信的人,離半年之期還早著呢,你們怎麼就急著擔心起來了?何況不是有抵押物麼?”
泰定最短的借期為十日,最長三年,不過長貸不是不可靠的人不借,大錢也非知根知底的人不借。這柳三江燕恪是知道的,南京人,常在蘇州南京兩頭倒買倒賣,甚麼賺錢便倒騰甚麼,也掙下了不少家業。
與二老爺蘇觀是多年的朋友,要不然這麼大的數目,於掌櫃也不敢輕易放款子給他。
丁青道:“抵押物也可靠,是他放在貨棧裡的一批貨,還有在南京的兩處房產,於掌櫃親自去瞧過,也叫人估過價,貨物加房產,值一萬多兩銀子,還有當時有二老爺來替他作保,且他銀子要得急,說是趕著要倒一批貨,於掌櫃就沒來得及向三爺稟報,先把銀子放給他了。”
“庫裡有現錢放給他麼?”
“有倒是有富裕的,前不久也是一個二老爺的朋友,在鋪裡存了五萬兩銀子。”
丁青又道:“於掌櫃事後想想也覺得後悔,不該不按章程辦,當時應當先跟三爺請示的。可是那天是二老爺親自陪著那柳三江到錢鋪裡去的。當時我沒在,聽於掌櫃和夥計們說,二老爺當時在鋪子裡耍了好大一通威風,夥計的茶稍微上得慢了一點,他便摔碗罵人,將滿鋪子的人罵得狗血噴頭,到底將於掌櫃給震懾住了,只得放了這筆款。於掌櫃說當時二老爺說自會回家來跟您說一聲,不知他說了沒有?”
雖沒說過,倒也不能全怪於掌櫃,他不過是個掌櫃,在掌櫃的看來,錢鋪是蘇家的產業,裡頭還有一半是老太爺的。將來老太爺作古,要把這一半分給誰,誰說得清?興許蘇觀將來就是這錢鋪的一半東家也未可知。
就算是眼下,蘇觀也是蘇家的老爺,要擺著架子逼起人來誰敢不服?
丁青道:“二老爺倒是簽了作保的契書。”
燕恪笑一下,“他作保山有甚麼用?柳三江若還不上,難道還真能找二老爺還不成?還不是胳膊折在袖子裡。好在借期才過去幾天,找人盯一盯那柳三江,看他借貸這筆錢,到底是不是用來做生意。你說兩件事,還有一件呢?”
“還有一件就是書林大街新開了一家錢號,叫祿豐,有意思的是,這錢號幾乎是照著咱們的泰定開的,好些規制都設得一模一樣,甚至比咱們開出的條件還要好。我打聽過,東家姓杜,原是京城人氏,大約七.八年前才開始在南京走動做生意,家底頗豐,四十多歲,在會楓橋西岸引玉巷有一處宅子。”
童碧忙嚥了口裡的東西,“我們今天就路過那祿豐了,你說的沒錯,甚麼都比著咱們來,櫃檯上開洞窗也是一模一樣!那杜老闆不知盯了咱們泰定多久了,看咱們賺錢,他也照著開一個,這也太不要臉了!”
蘭茉捧著碗嘆氣,“你這就是說的外行話,誰說天底下只能有個泰定,不能出個祿豐?賺錢的法子嘛,自然大家跟著做囖,做生意倒不怕人學,就怕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叫後來人給比下去,那才叫人笑話呢。”
在路上就聽燕恪這般說話,回來聽她也這麼說,只把童碧說得不耐煩,“行行行,你們都寬宏大度,我小心眼,就我小心眼——”
這兩樁事情,一時瞧著都沒甚麼大的妨礙,可燕恪聽下來,與丁青一樣,也覺得隱隱不妥。
到夜間睡在床上,他只把手墊在腦後,心下還在尋思著柳三江借的那三萬銀子的事,想得出神,連童碧爬到裡頭來,虛聲軟氣地叫他吹燈他也沒聽見。
她又只好艱難地爬出來吹燈,膝蓋正好壓在他那隻手上,碾得他“哎呀”一聲,總算回神,“你幾時回來的?肚子還疼麼?”
好死不死,童碧這胡吃海塞的毛病早晚是遭了報應,果然叫他說中了,一連吃了兩三斤櫻桃,晚飯照常吃了兩碗,可不就吃壞了肚皮。晚飯之後到現在,茅房跑了五六趟,拉得人虛軟無力,身子一歪便倒在他身上。
“我要死了——”
夜裡冷,燕恪將被子從她身下扯出來蓋在她身上,將她摟進懷裡,“下次可不敢吃那麼些果子了吧?”
這就是乍富的壞處了,往年童碧也能吃愛吃,可捨不得花那些錢,還沒有一次買這許多來吃的。不過吃不厭,兩隻夙願難了的眼睛從他懷裡抬起來,“明天還吃,櫻桃一年到頭就這兩個月有,我不趕緊吃,五月一過,六月想吃都買不著了。”
“不是還有明年?”
“萬一我活不過明年去呢?”
燕恪摸著她的腦袋直嘆氣,“別說這種喪氣話。”
隔會童碧又抬起眼來,“我聽你這口氣才喪氣呢。你在愁甚麼?是不是為丁青說的那兩樁事情傷神啊,你吃飯的時候不還說沒甚麼太大要緊麼?”
燕恪兩眼望著帳頂微微發怔,“本來不是特別要緊,可事情牽扯上二老爺,就不大好說了。”
童碧翻過來,半截身子趴在他身上,“你不會太怪罪於掌櫃吧?”
他轉過眼,手仍在她後腦勺輕輕撫著,“於掌櫃這事辦得是有些欠妥當,可也不能全怪他,想想看他在蘇家不過是個做事的,自然要聽命於東家,二老爺手上雖沒實權,到底也是東家,二老爺強做保山要他借,他敢不拿錢?聽丁青的口氣,也像是為他討情,可見他平日在鋪子裡為人還是不錯的。”
說著沒奈何地笑一笑,“再則也怨我自己,為了躲燕釗,放著鋪子裡那麼些事不管,在家躲了這麼些日子。這麼長躲下去也不是辦法,明日我就往錢鋪裡去,何況還有楊岐那批香料的事,在家是待不成了。”
童碧寬慰道:“你也別把人想得太壞了,那柳三江才借了幾天錢啊,你們就擔著這份心。你們要是老怕別人借錢不還,還放貸做甚麼?本來就有風險的嚜。”
說得燕恪大笑,翻個身將她壓在枕上,“不得了,我家三奶奶也懂些生意經了。”
童碧見他低頭下來要親人,忙用手擋在自己嘴上,“我想上茅房。”
“胡說,你不是剛回來麼?”
“真的,肚子又叫起來了!”
燕恪靜靜一聽,果然聽見她肚皮裡咕嚕嚕叫起來,像爐子上的水將要燒開了似的。
他只得翻回自己枕上,抬胳膊擋在眼睛上發笑,“你這是名副其實的好逸惡勞,貪吃懶做。”
童碧哪還顧得上和他鬥嘴,翻下床來,點上蠟燭,又點起一盞燈籠,忙在滿地亂堆的黃薔薇裡找她的白色繡鞋。越急越找不到,怒上心頭,便惡狠狠瞪他一眼,“往後再別買這些沒屁用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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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劉因《薔薇》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