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083 楊岐暗思當年月,燕二智丟玉蝴……
楊岐這批香料, 是市舶司多年積攢,統共好幾千斤,裝了七.八十口大箱子, 眼下暫存在一間可靠的貨棧內。廣州府來時, 陳公公曾有交代,這些貨等了幾年, 要不是怕樹大招風, 還不捨得出手嘞。
故此陳公公的意思,按東西不同,價錢不同, 均下來不得低於每一百斤一百二十兩, 這些就是七千。
“另外,這批貨裡還有一斤龍涎香,就這一斤是另算的,一千兩銀子, 所以這批貨加起來不得少於八千。”
燕恪也知道現今香料行情,除胡椒因本土種植價格下跌外, 沉香檀香等各樣香料的價錢,年年水漲船高,海禁不解, 還得看漲。
這龍涎香更是了不得,根本流不到一般香料鋪或藥鋪, 這頭收了去, 馬上就有行家等著開價。那麼八千兩, 還算公道。
怪不得燕釗早早就來南京守著,看來他是先從縣令王齋榮那頭得了訊息,陳公公要到這頭來出貨, 必然要先同這邊的人通個氣。
果不其然,楊岐笑道:“眼下單我知道的,就有貴縣縣令王大人的一位親戚想拿這批貨。”
說著擱下茶碗,斜睞燕恪,“想必胡公公和蘇老太爺跟你交代過,我也不瞞你,這些貨是廣州市舶司陳公公的,我不過是代勞。陳公公不大喜歡你們這位王大人,他從前在京城候選任官的時候不會說話,得罪過陳公公,所以他的親戚,自然要往後讓一讓,你替我牽個別的頭。你們白月堂蘇州杭州南京那麼些香料商,我想他們都是拿得出這筆錢的。”
燕恪聽他說完,心內暗笑,此人果然是個武夫,連生意都不會談。陳公公所謂的八千,不過是底線,談生意誰奔著這底價談?自然是上不封頂,多多益善,怪不得胡公公又要來託白月堂。
他笑道:“楊叔這次帶來都是緊俏貨,自然不怕沒人要。好貨就怕搶,既如此,不如我來牽頭,先把這些大商戶歸攏起來,領他們去看看貨,看完貨再讓他們在八千的底價上竟價,最後價高者得,楊叔看如何?”
“這雖是個好法子,可那些奸商的手段我也略知一二,就怕他們私下串通著不抬價,或是乾脆不出價,由一個人出面拿了這批貨,大家均分,那我們豈不白忙一場?”
燕恪微笑道:“楊叔放心,此事既然由我們夫妻牽線,自然就不會叫他們在楊叔和陳公公面前耍這些小把戲,我們夫妻一定設法叫大家爭相競價,保管叫楊叔這批貨出個好價錢。”
眼下童碧正在下首椅上垂著脖子百無聊賴地理她的裙子,他們說了一大堆,她只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銀子數目聽得她已有些麻木了,漸漸心不在焉。
可此刻耳朵裡忽然察覺燕恪連她也捎帶上了,馬上震恐地抬起頭看他,話到嘴邊,想問卻沒敢問。
因瞧見她臉上一片茫然的神色,楊岐不由得好笑,“聽宴章的口氣似乎很有把握,可看三奶奶的神情,好像又並不是那麼回事。到底怎麼樣,宴章,你可別只一味說好話哄我。”
燕恪暗瞪童碧一眼,起身打拱,“楊叔儘管放心,到時候您這批貨出手,肯定不低於一萬的價錢。”
楊岐認真打量他幾回,想到上年廬州路上,被他移花接木耍了一把的手段,料此人年紀雖輕,卻城府頗深,心計了得。
況且連胡公公也信得過他,自己又不擅做生意,也只得跟著信他一回。便點一點頭,“那好吧,就憑你去周旋了。”
語畢吩咐門外小廝喚了個他的人進來,姓張名會,就命這張會領著燕恪去附近貨棧看貨。
童碧起身跟著燕恪告辭,誰知楊岐也緩緩拔座起來,聲音遠不如方才談正事時,那種僵硬乾脆,此刻尾音舒緩,緬懷似的,“易奶奶別急著走,我還有話同你說。”
怪不得今日這席要叫自己來呢,原來還有後話。童碧心下怙惙,不知道他要說些甚麼,難不成還想抓她爹去立功?那可是來晚了,要抓只好去陰曹地府裡抓去。
她暗暗撇下嘴,一看燕恪還站在身旁沒走,便朝他使眼色。
這意思燕恪領會了,是叫他放心去,可燕恪心裡卻莫名有些惴惴不安,按說這楊岐是個官軍,童碧又不是匪,沒甚麼可懼的,但又總覺得這楊岐待童碧的態度,有些讓人琢磨不透。
他待要想個由頭帶著童碧一道辭去,不及開口,楊岐卻朝他笑了笑,“宴章是不放心把三奶奶留在我這裡?”
燕恪只得笑道:“楊叔多慮了,我是怕她不懂禮數,想囑咐她兩句話。”
童碧只管朝廳外推他,“我真說錯甚麼話做錯甚麼事,楊叔也不會和我計較的嘛。你先去吧,我在這裡等你,你看完了貨回來叫我好了。”
一時折返進廳內來,楊岐吩咐小廝來撤換茶水,又叫上了一碟鮮果。捧上來一看,那白瓷盤內滿盛櫻桃,一顆顆珠圓玉潤紅寶石似的,是她娘常月娥最愛吃的果子。
是有意還是無意?童碧瞧著這甌櫻桃暗自尋思,難道這楊岐真是喜歡她娘,這麼些年過去,竟記得她孃的脾胃。
嗨,管他呢,橫豎她也愛吃,兩指拈起來便往嘴裡送,腆著臉看楊岐,“楊叔,您要和我說甚麼?生意您和宴章談就好了,我是不大懂的,您和我說了純屬瞎耽誤口舌。”
“要是說生意,就不必單留下你了。”楊岐臉上似掛著片溫柔笑意,與他臉上一片青色胡碴融在一起,並不分明真切。不過嗓子裡倒是聽得出軟和許多,像怕驚嚇著她似的,“他們蘇家有人知道你原姓姜麼?”
童碧把嘴巴嚼得慢了些,兩眼有些心虛地緩緩閃動著。又讓燕恪猜著了,他果然已知道她代嫁一事,卻沒向人拆穿。
她將好幾顆櫻桃核吐在手帕裡包著,咬住嘴唇搖頭,“只有宴章知道——不過他不怪我!他早說過了,不管我是易敏知還是姜童碧,既然和他拜了天地,他就只認我是他的三奶奶。”
楊岐鼻腔裡哼了聲,慢慢撐著膝蓋站起來,“他撿了天大便宜,還有甚麼可挑剔的?他們這樣從商的人家,到處跑買賣,正用得上你這樣的人才,當然不捨得和你計較了。”
童碧咬著嘴憋半天,見他走到跟前來,便歪著腦袋瞅他,“您也不會揭穿我的,是吧?我真沒打蘇家甚麼壞主意,那真的易敏知您也見過的,就是廬州路上在我身邊的那個丫鬟,她原是我的好友,她不肯嫁,她爹孃又不肯退親,成親前她跑了,我就代她來了。”
“你這脾氣還真像你爹,為了一股義氣,甚麼都豁得出去。” 楊岐含笑搖一搖頭,“你爹孃還好麼?如今是在桐鄉縣安身?”
“他們都已經過世了。”
楊岐驀然間臉色一僵,“過世了?他們不過比我長几歲,都還是年富力強,怎麼會過世了?”
童碧便將爹孃過世的事細說一番,楊岐聽完,臉上早是一片黯然,半晌沒說話,只站在隔扇門間瞅著院中那棵綠陰陰的芭蕉。外頭不知幾時陰了天,像是被他的黑影子罩住了天,屋裡更顯得昏沉沉。
忽然幾點雨噼啪打在那芭蕉葉上,楊岐眼皮一跳,從往事中回神,再扭頭看童碧時,愈發覺得她與當年的常月娥幾乎是長得一模一樣,連那頭蓬鬆微卷的頭髮也是繼承了常月娥的。
不過月娥喜歡穿顏色鮮亮的衣裳,她更像月娥身旁的影子,只少了一顆七竅玲瓏心。
他慢慢踅回椅上,“你娘只生了你一個女兒?”
童碧呆愣愣點頭,“我娘身子弱,有了我,我爹就不再叫她生養了。”
“那你們在桐鄉縣安家,靠甚麼為生?”
“我家在桐鄉開了間賣雞鴨鵝的鮮肉鋪,我娘經管,我爹宰殺,日子還算過得去。”
楊岐暗暗皺眉,“我記得你娘膽子小,最怕見血,這種買賣她也做得下去?”
“您說的是她年少的時候吧?她早就改了。”問得童碧心裡已有些不痛快起來,“楊叔,你為甚麼只問我娘不問我爹啊?我爹不是您的三哥麼?”
他臉上的尷尬一閃而過,笑了笑,眼睛冷幽幽地睇過來,“你既然知道我和你爹是結義的兄弟,那你知不知道我們兄弟幾人從前是做甚麼勾當?”
童碧故作呆傻,“知道啊,做強盜嘛,聽說沒做兩年,就被官軍給剿了,我爹就帶著我娘浪跡江湖了,是吧?我聽宴章說,您如今也是個官軍,做強盜還能改行從軍啊?”
楊岐不以為意笑道:“現如今囚犯也可充軍,這也不是甚麼稀罕事。不過一心向善,到底要強過半道上棄惡從善。上回廬州路上那兩個功夫厲害的小子,我知道他們是龐淮與全遠川的兒子,他們如今在做甚麼勾當?你為甚麼要與他們混在一起?”
“龐大哥在蘇家當差,小水哥,他自己和兩個朋友在做些小買賣。”
“那就好,你們都強過我們這一輩的人,既然都走著正道,就別行差踏錯。行武之人不比別人,是最容易走邪的,你們可別走我們從前的老路。”
如今童碧哪還辨得清甚麼是邪道甚麼是正道,反正像燕恪那樣的讀書人也能坑蒙拐騙,似他這等當官的,也能倒買倒賣中飽私囊,有何分別?
正尋思著,見楊岐從懷裡摸出個甚麼東西,走來她面前,“這是你孃的東西,現在物歸原主。”
“我孃的?”童碧只得拔座起來,兩手捧出來接,“是甚麼啊?怎麼會在您這裡?”“那時候你爹劫了她的財物,兄弟們一分,我就分到了這件東西,本來想還給她,一直沒機會。”
他這手一鬆,從掌心裡吊下個紅繩系的玉墜子,是金鑲玉的一隻藍綠色翡翠蝴蝶,油潤光澤,暗香浮動,連童碧這不懂行的人也看得出價值不菲。
“我娘年少時這麼有錢啊?”
楊岐只淡淡一笑,沒擱在她手上,兩手把那紅繩徑套在她脖子上,“很襯你。”
童碧先時戴著蘇文甫送的長命鎖,那玩意因為燕恪不高興,早擱在匣子裡不戴了,如今又套來個玉蝴蝶,她這一條脖子當真是來往反覆,應接無暇。
她正低頭摸這蝴蝶,忽然見燕恪與那張會走來門前。張會稟了一聲貨看完了,只照單子對了數目,至於料好不好,因燕恪也不十分內行,就沒驗。
楊岐便踱來門前問燕恪,朝著燕恪漫不經心點一點頭,“那就等改日你會幾個行家再去驗吧,今日有勞你們。這會天不早了,就不耽擱你們了。”
言訖便吩咐兩個小廝拿了傘來,將他夫妻二人送出別館大門。
昌譽早將馬車由胡公公府上趕到這頭來等候,雨淅瀝瀝地下著,燕恪在門前接過一把傘,攬住童碧肩膀先將她送上車。童碧坐定後,拍一拍臂膀上的雨水,待他也爬上來坐定,正要同他說話呢,不想抬頭卻見他臉色有些陰沉。
她登時就像這天,罩了一頭霧水,笑還沒從臉上綻出來,就消融了,“怎麼?是貨有甚麼不對頭的地方?”
燕恪的臉也似這天,來時還有說有笑,這會卻是冷聲冷調,“才剛他站得離你那麼近做甚麼?”
“誰啊?”童碧胸中轉了又轉,恍然大悟,“噢,你說楊岐啊?他還我這個呢。”說著把襟口內的玉蝴蝶掏出來,“這是我孃的東西,他們從前不是劫過我娘麼?這是他分得的,現在物歸原主。”
燕恪坐到她身邊來,伸手託著墜子細看,再看她臉上有些失而復得的歡欣,忍不住冷笑,“我記得你和我說過,你外祖家裡不過是小商小販,當年你爹劫你娘,統共也沒劫到她多少錢財,怎麼會有這件值錢的玩意獨獨分給楊岐?”
童碧兩眼一扇,“甚麼意思啊?這不是我孃的?那他為甚麼要說是我孃的?”
燕恪睇著她緘默片刻,就把那紅繩從她脖子上取下來,撩起車窗便丟去大街上。童碧“哎呀”一聲,伸著腦袋看,那玉蝴蝶早不知滾到哪裡去了。
她正可惜呢,肩膀就被他握住扳進車內來,“聽我說,他是騙你的,這東西不是你孃的,他想哄你戴上,又怕你疑心不肯戴,所以才編了這麼個謊。”
童碧更是兩頭霧水,“啊?”
“方才我仔細一瞧,這東西好像有些蹊蹺,按我們的習性,戴在脖子上翡翠吊墜一般是雕刻成佛或觀音,或是貔貅麒麟等吉祥之物,刻成蝴蝶,像是真臘國的習慣。”
“外國貨?”
燕恪神情嚴肅地點點頭,“上頭還有異香,你知不知道,真臘國有一種奇香,可蠱惑人的心智,中了這種奇香的人,會喪失思辨之力,任人擺佈。楊岐把這東西送給你,是不是想套問你些甚麼話?”
“問我甚麼?”
“我也說不清,也許是他們兄弟四人當年的事還有甚麼隱情,也許當年還有好些山寨頭領竄逃在外,他想試試你這裡有沒有訊息。所以他的東西,不能要,明不明白?”
童碧聽他說得頭頭是道,連連點頭稱是,“你學問真大啊,連外國的東西你都懂欸。”
她臉上滿是深信不疑,燕恪攲在車壁上,歪著腦袋窺她那神色變幻,心裡那股氣便漸漸疏散了,只覺她又叫人可氣,又叫人可愛。
“書讀得多就這點好處。”他突然笑著歪頭下來在她嘴上狠狠親一口,“別再亂收人家的東西了,喜歡甚麼,咱們自己買。”
童碧對著他輕輕點頭,滿堆笑臉,“買筐櫻桃吧,櫻桃開市了。”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今天有點事,字數少了點,請見諒!